程郤第二日起的格外晚，畢竟昨晚受到了驚嚇，而且還累的厲害……雖然說主要是由姜詔出力。

他睜開眼後的第一反應很奇怪，只是環顧四周，大概是在看姜詔在哪裏。

看著屋裏只有他和秦烜兩人，而秦烜也不知何時已經被收拾好了，換了一身雪白的褻衣，臉上的血汙也擦幹凈額，看起來也順眼了許多。

程郤沒見到姜詔，想著他大概去買衣服了，不知道自己是慶幸還是失落。

不過很不巧，正在他糾結的時候，姜詔端著早膳，推門進來了。

他早已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黛藍色，不過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料子，但他看起來還是……很有錢的樣子。

見他進來，程郤索性賴在案桌上了，又繼續趴著，看著他問：“秦烜是誰給收拾的？”

姜詔將早膳放到他面前，垂著眼簾回答說是掌櫃。

程郤聽了心裏還算滿意這個答案，於是又立了起來，把自己收拾好後方才吃了早膳。

他一邊吃一邊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時在外，誰去顧那“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程郤自然也就比平日裏潑了些。

可姜詔不一樣，等他完全喝完粥後，才說：“他身上的傷太多，大腿被別人割下了一塊肉，已經完全腐爛了。”

他說到這裏，看著程郤，問：“還要聽嗎？”

程郤一邊往嘴裏餵了一口粥，一邊點頭，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道：“怎麽不聽了？繼續啊。”

姜詔於是又繼續道：“他至今還未醒，嗓子被灌了毒藥，背上也被人用刀劃傷，昨天我們看的那桌椅，正是把他的血肉剁成了醬給糊上去的。”

“那人不知用了什麽辦法，將他放到了上面當初防雨的木板上，他大概為求救只能在上面爬行呻吟。”

程郤聞言，胃裏一陣翻騰，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眼前的粥，連忙嫌惡似的推開：“我不吃了。”

姜詔看了他一眼，原本已經揚起的嘴角又壓下去了，未料被程郤見到了，只更加氣憤，道：“誰讓你說這麽惡心的事的？”

姜詔頷首，終於忍不住低下頭一笑，明知是程郤不講理，但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道：“是我的錯。”

程郤這才偏過頭去，雖說心裏還是氣極，但是還是架不住自己想與這人說話：“還活的下去嗎？我可是要趕去滁州。”

姜詔不笑了，看了一眼還在昏睡中的秦烜，說：“郎中說還活的下去，只是腿落下了殘疾，以後走路不便。”

程郤冷笑一聲：“他當初還上過折子罵我，說我無法無天呢，我這算不算是以德報怨？”

又似自言自語：“我程郤一向以德服人。”

姜詔面無波瀾：“……”

程郤聽了這話自己都被莫名惡心到了，結果就是越想越惡心，最後直接站起身來就走了，姜詔見狀自然是跟了出去。

善良這種東西，程郤向來只對少數人有。

不過他現在對姜詔也不似前幾日那般排斥，於是便一邊走一邊與他說話，問：“你覺得秦烜這個事情怎麽弄的？”

姜詔很快回答說：“我未曾見過秦烜，但對於他的風流也是有所耳聞。”

程郤像是想到了什麽，說：“我還不信他能有宋轍風流。”

姜詔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面色明顯沈了沈，接著問：“他現在是什麽情況？”

程郤冷笑，又加快了步子，一邊說：“自然是還惦記著你那弟弟。”

姜詔聞言面色更冷，沒再說話。

姜家有二子，一個是第一個姜夫人之子姜詔，不過姜夫人難產去世了，一家不可無主母，於是又娶了一位，方才有了姜回端。

大概是因為並非一母，所以兩人性格完全不同，姜詔是個克己自律的，一舉一動都賞心悅目，姜回端卻是個留戀萬花叢中的風流客。

程郤自覺沒趣，認為宋轍和姜回端這事一輩子都扯不清，於是一邊盤算著自己什麽時候能到滁州。

他知道有了秦烜那個拖油瓶，指不定還要拖一段時間，到時候若是運氣差一點，還得遇到沈暮色。

眼看著就要出客棧了，程郤停下腳步，也想清楚了，他就等秦烜醒來了，秦烜一醒，到時候找個馬車，他們就走。

他與秦烜又沒有什麽交情，更何況秦烜看來是一向不大見得他的，救他便已經是仁義盡致了。

朝廷給他的時間是五月中旬前把滁州的考察結果送回朝廷，滁州本來離國都就沒有多遠，先下已經三月末了，他四月初到滁州，一個月的考核時間也夠了。

他走到掌櫃的那裏，掌櫃一見到他，整個臉上寫著“感恩戴德”四字，對他又是請坐又是阿諛的。

程郤只說免了，接著問掌櫃的說：

“掌櫃的，你可知道這裏有什麽好玩的地方？”

掌櫃見他主動問自己話，自然把自己知道的好玩的地方都說出來，只道那去百花谷現在正是好時候，那裏是如何好玩。

程郤一邊聽他說一邊點頭，但最後掌櫃問他“客官可要去游玩”的時候，只是搖了搖頭。

程郤接著又對看起來無比惋惜的掌櫃的叮囑道：“掌櫃的，你可要把樓上那人照顧好啊，不然結果你可承受不住。”

掌櫃的聽了這句又恢覆了正常，連忙點頭，很快就叫夥計上去守著。

程郤滿意的一笑，接著坐在了椅子上，姜詔這才稍稍讓人意識到了他的存在，坐到了程郤旁邊。

程郤不看他，只聽得說書先生一敲驚堂木，對著滿堂客人道：“上次說到，那國都小霸王程郤打傷了太子殿下，那太子殿下哪裏甘心，便告到了陛下那裏去——”

程郤聞言拿茶杯的手一抖，嘴角抽搐了一下。

敢情……他們是在說他還有宋轍？

不會吧，他名聲還沒這麽大吧？

再看看姜詔，神色淡然，程郤於是便忍下了，繼續聽。

那說書先生講話抑揚頓挫，娓娓道來：“不過這國都小霸王程郤，也是陛下捧在手心裏寵大的外孫，但面對一臉被打得腫起的太子殿下，陛下也實在是於心不忍，只得令人哄著。”

“那國都小霸王哪裏是肯屈服的性子？又不講理，二話不說就要繼續在殿堂之上繼續和太子殿下打架，太子殿下足夠硬氣，也不虛這小霸王，兩人當場就又要打起來了。”

程郤再次疑惑了。

這件事情吧，都是多年前的舊賬了，但那時候是宋轍先打的他啊，怎麽到了說書先生嘴裏，就成了他蠻不講理打宋轍，宋轍硬氣知禮相待了？

這件事情他委實冤枉，不過想想，這些年在眾人的眼裏，他恐怕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繼續說啊，那國都小霸王最後到底受懲罰沒？”

一個大漢嚷嚷道。

接著又是一個少女，瞪著水靈的眼睛，嬌聲評論道：“太子殿下真是可憐，這小霸王未免也太霸道了！”

她這句話引起了眾人的共鳴，座下嘰嘰喳喳的講個不停，程郤只當沒聽到，但心裏還是難免不舒服。

那說書先生一聲驚堂木，又繼續說著國都小霸王的故事。

只有姜詔，坐在他對面，擡眼看著他，眸中是程郤看不出的意味。

他問：“為何不解釋？”

程郤若無其事的一笑，道：“狗咬你，你還要去咬狗一口嗎？你真是好生健忘，怕是連這句話是你自己對我說的都忘記了。”

他嘴上雖然這般說，但一字一句中都透著不滿。

“我記得。”他站起身來，面色一下就沈了下來：“可是他們沒有資格這麽你。”

程郤站起身來，嘴角揚起諷刺的弧度，道：“隨便你怎麽想，不過我提醒你，自始自終，都與你無關。”

他說完這句話後留下姜詔，獨自一人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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