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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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九是被豆大的雨水砸醒的。

睜開眼是灰蒙蒙的天空,陰沈壓抑得像是要貼到地面上。萬物似乎都隨著天空一齊失了顏色,周圍一片都是灰撲撲的樣子。綠葉青草都被雨水打蔫兒了,和雨水一起被裹挾在狂風裏淩亂。

這是……哪兒?

餘九眨了眨眼睛,碩大的雨珠砸進眼睛裏,泛起一陣酸澀疼痛。

他微微支起身子,卻發現身體不太聽使喚,各個關節都酸痛又僵硬,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勒住過一樣……

他猛然想起,自己先前是被炅嫵扔出了結界,然後又被一陣風卷著飛往遠處,但因為風向雜亂而暈頭轉向,後來就沒了意識。

望望周圍,這是一片荒蕪的草地,不遠處是一條羊腸小道,道上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

這裏一個人都沒有,除了遍地的野草和幾棵細弱的小樹,就只有一個他。

一時間,餘九的心空落落的,他茫然無措地躺在地上,像是飄蕩在洶湧江流中的一片孤零零的葉子。

雨勢不見減小,雨珠砸在身上生疼,餘九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沿著那條羊腸小道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處,是懸崖絕壁還是另一片荒地、抑或是像他的家鄉一樣的村落,這都不重要。家園、親人、炅嫵、風回山,大約都已經在那結界裏被碾碎。他已經沒什麽不能失去的了。

他在暴雨中前行。

小路通往大路,大路又通往一座小城。餘九渾渾噩噩地往前走,理所當然地被攔在了城門外。

“叫什麽?從哪兒來的?家裏人呢?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嗎?”一個士兵把他攔了下來,接連問道。

“叫……小九……家裏人都沒了,整個村子都沒了……”

餘九個頭瘦小,茫然的大眼睛裏帶著幾分悲傷,衣服破破爛爛的,身上也是臟兮兮的,一看就是獨自流浪了很久。守城士兵立馬心就軟了,幾個人一起圍了過來安慰他。

後來餘九就被帶著入了伍,面對詢問他大名的士兵,他想到了炅嫵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莫要回來”,和別人安慰他時說的“既然還活著那就好好活著,別讓已經走了的人看著你也難過”,道:“我叫餘莫回,莫要回來的莫回。”

實際上,與其這麽提醒自己不要再回去,或許直接忘了會更好。

因為餘莫回在一群正值壯年的大老爺們中間顯得過於瘦小,所以被安排到了後勤,每天就幹幹打雜的活兒。世道還算太平,官府的日子也不緊巴,每天都能吃好喝好。日子就這麽過去了,十四五歲的餘莫回個子開始抽條,不知不覺間就長得比很多老兵都要高了。

又過了一年,沙渡國撕毀了和大漢簽的停戰協定,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襲擊了大漢邊城。戰爭就此打響。

餘莫回跟著大部隊一起離開這座小城的時候,看著比三年前破舊了不少的城門,在心裏默默道了聲再見,然後就再也沒有回頭。

從被推出結界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是斷了根的浮萍,天地之大,隨處都可以落腳,卻再也沒有能讓他紮根的地方。

他不由地想,他會在哪裏枯萎呢?或許是在去往前線的路上,或許是在殘破的戰壕裏,又或許,是在屍骸遍野的戰場上。

這些憂郁與胡思亂想被旁邊幾個話癆打斷。

“……孫大將軍三個月前帶兵出擊,只帶了三千騎兵,就攻下了一座城!”

“這麽厲害吶!”

“那是!有國師做法護持能不厲害嘛!”

“這麽說,其實都是那位半仙一樣的國師的功勞?”

“也不能這麽說,孫將軍本身確實也有謀略。我還聽說,皇上還等著他回去給他和國師一起封賞呢!但孫將軍說戰事未平,不宜過早受獎,等到再攻下幾座城之後再一起受封也不遲。”

“謔!真自信!”

“到那時候,皇帝肯定得親自給他和國師擺宴設席吧……”

“可不是說皇上這幾年沈迷於修仙,整日不出房門嗎?”

“修仙歸修仙,這麽大的功勞,肯定得出來一趟吧?再不濟,也得親自接見慰問一番吧?”

“這倒也是……”

餘莫回腦袋嗡地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猛地敲碎了他這三年來的渾噩昏沈。那支骷髏軍隊的身影再度在他腦海中浮現,村莊、山林、父母、鄉親、炅嫵,也一一在他腦海中閃過,他的身體似乎還記得靈魂被抽離身體的痛苦。

“打下幾座城……就可以見到皇上嗎?”餘莫回問。那飄揚的官旗、詭異的骷髏軍隊以及那位會做法的半仙國師……村子的事情肯定與他們脫不了幹系!

兩個話癆驚詫地看著他:“喲,小兄弟,想見皇上啊?看你這一路面無表情悶不吭聲的,還以為你是膽兒小怕事兒呢,沒想到小小年紀志向遠大呀!”

餘莫回沒有接話茬,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國師……是個什麽樣的人?”

“國師啊!”一個話癆立馬起了精神,“他可厲害著呢!神仙一樣的人物……”

話癆唾沫橫飛地給餘莫回講了一遍國師自出世以來的所有事跡,神話色彩濃郁,活像是說書先生講的荒誕軼事。可對方講的越是神奇,餘莫回心裏就越發篤定。

說這國師活了百年依然不老不死,既能窺探天機,又能操控鬼兵,這和炅嫵所說的“冥界”“人修道士”都契合上了。

一味的逃避讓他變得渾渾噩噩,突然的清醒卻激起了他覆仇的□□。

見到皇帝、見到國師,給所有人報仇!

於是,前線的戰場上,多了一個瘋子一樣不要命的小兵。

三年後,餘莫回成了孫將軍手下的得力幹將,然而還沒等到跟著孫將軍一起會去受賞的時候,戰局卻陡然逆轉。原本連連取勝的沙渡大軍突然節節敗退,花了幾年功夫打下的城池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又被大漢的鐵騎盡數奪了回去。

孫將軍看著手底下的兵死的死、殘的殘,曾經沁了血才打下來的土地,如今又血流成河,悉數還了回去。

“副將……”孫將軍楞怔怔地坐在戰營外的高地上,看著傷殘的士兵們互相攙扶著在營帳間穿梭,問身邊的餘莫回:“你說……怎麽會這樣呢……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鐵骨錚錚的將軍落了淚:“我帶著沙渡的勇士,按照國師的指引,連戰連勝了三年,怎麽這一年就……”

餘莫回沒有答話,只是站在將軍身後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風輕柔地拂起將軍散落的發絲,裹挾著淡淡的血腥味,或許是從不遠處的戰場上帶來的。將軍長久地坐在那裏,默默流著淚。

“小九!”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餘莫回回過頭,震驚得楞在原地。

炅嫵身著一身紫色長袍站在餘莫回身後,臉上是久別重逢的驚喜。他的頭發松松垮垮地束在腦後,模樣似乎變了些,眼尾比原先上翹了點兒,眉目間也多了些妖媚之氣。

餘莫回剛要開口,就被炅嫵捂住了嘴巴。

“用了點兒法術,除了你別人都看不見我。”炅嫵指指坐在那兒默默流淚的將軍,“等沒人的時候我再跟你說。”

可還沒等到有什麽空檔時間讓他倆獨處,鐵蹄聲就從揚起的塵灰裏傳了出來。官旗高舉,皇上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國師立在他身側,皺著眉頭看著這滿營的傷兵。

孫將軍匆匆把皇上和國師迎到了軍帳裏,神色緊張,生怕兩人是特地前來興師問罪的。

餘莫回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站在營帳門簾一側,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時炅嫵並在他身邊,在炅嫵一看見國師下了馬車,就跟見了鬼似的立馬躲進了林子深處,只撂下一句“晚上來林子裏找我”就不見了蹤影。

皇上瘦得皮包骨頭,一副被吸幹了精氣的模樣,身邊兩個頗有姿色的侍女正跪著給他搖著扇子。餘莫回微微擡頭瞥了一眼,只見皇上臉上雖是嚴肅得很,但是放在桌下的一只手卻正在侍女的屁股上摩挲。

國師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明來意。

前三年連戰連勝,是他窺了天機,而近一年的屢戰屢敗,則是他因為洩露太多天機而遭了反噬。這破解之法,就在於身有真龍血脈的皇上。

皇上聽到話頭轉到了自己身上,立馬把手從侍女的屁股拿開,正著神色示意國師繼續說下去。

“只要皇上禦駕親征,就能引得真龍氣運福澤我沙渡大軍,我身上這微不足道的反噬自然也就破了。”國師說道。

帳內眾將聞言卻具是一驚,孫將軍更是冷汗直流:“禦駕親征?這……”

國師立馬打斷他:“有我和孫將軍協力,到時候又真龍氣運降臨,皇上的安全完全可以保障。”

孫將軍即使再不放心,但幾個來回之後也被國師說服,安心去給皇上準備出征的駕輦去了。

當夜,餘莫回和炅嫵在樹林裏交換了消息。商討過後,餘莫回雖然表面上同意了炅嫵暫時按兵不動的想法,心裏的仇火卻越少越旺,暗暗決定要在戰場上把皇帝和國師一起幹掉。

五日之後,皇帝禦駕親征,駕著戰輦走在大軍中央。

多番拼殺過後,兩方人馬都已經亂了陣型。餘莫回手起刀落,麻利地解決掉幾個敵兵,瞄準了皇上的戰輦,直直向那裏奔去。

此時,皇帝正窩在戰輦裏抱著腦袋,抖如篩糠。國師在他不遠處,也正有些吃力的和幾個敵兵對戰。

餘莫回兩步爬上戰輦,二話不說,長劍就往下刺去。“當”的一聲,孫將軍擋開餘莫回的劍,臉上滿是震驚與憤怒。

但他臉上的神情立馬就永遠凝固在了這一刻。餘莫回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又一劍砍掉了皇上的腦袋。

什麽真龍氣運,完全就是胡說八道!

餘莫回啐了一口,轉過身子看向國師,而恰巧國師也正看著他。

“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國師瞬移到他的面前,問道。

天地驟然變色,黑雲壓城、風雨欲來。

“看見了嗎?”國師指指天上翻湧的黑雲,“只要遲個片刻,不用你出手他就會死。”

“但現在,”國師繼續說道,“他死得早了點兒,該來的天劫還是來了,所以,你得替他受這個劫。”

餘莫回倒是渾然不在意:“什麽天劫?恐怕是你和冥界一起搞的鬼吧!”他冷笑一聲,“就算要受罰,那也得等到我把你一起殺了!”

說著,他就持劍接連向國師刺去,卻都被對方輕易躲開。這會兒國師突然變得身形靈巧起來,完全不似剛剛與敵兵對戰時那般遲鈍。

一道驚雷乍響,聲音震顫人心,戰場上幾十萬將士都被嚇得楞在原地。這道雷不一般,眾人心中冒出同一個念頭。

餘莫回也被嚇了一跳,心裏突然打鼓似的一陣慌亂。他下意識擡頭看向天空,就見一道刺眼的閃電向他劈來。

“轟隆”一聲,厚重的黑雲像是崩塌的城墻一般坍塌,卻只壓在了餘莫回一個人的身上。

國師瞬移到遠處,諷刺一笑:“自己找上門來的替死鬼……”他耳朵微動,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皺起眉頭喃喃道:“那個妖怪?是同伴麽?”

炅嫵察覺天空有所異樣就立即向戰場趕來,但到的時候餘莫回已經被壓在了劫雲之下。他被擋在戰場邊,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其他對戰的士兵早就放下了武器,看到這幅景象全都丟盔棄甲、掉頭就跑。什麽家國大義的,在這種明顯就不屬於凡人之力的情況中,就暫時都放到腦後,逃命才最重要。

可他們誰都沒能逃得了。

風從四面八方湧向戰場中央,揚起陣陣塵土。風吹過的地方,死人化成了白骨,活人被抽幹了血肉,泥土裏沁的血也被風帶走,一同湧進坍塌的黑雲裏。

國師瞪大眼睛,驚叫道:“怎麽回事!”

風又吹過他所站的地方,吸走了他的精血,將他也變成了一具人幹。

餘莫回紅著眼睛從劫雲裏爬了出來,衣服碎成了布片,身上全都是流血的刀口,血人一樣,站到國師面前,揪住對方的衣領。

“你是從那個村子裏逃出來的?否則不會對我有這麽大仇。”人幹一樣的國師道,“可惜你殺不了我,我可不是孫將軍這樣的□□凡胎,沒有兵器能刺穿我的身……”

話沒說完,只聽噗嗤一聲,一柄長劍刺穿了他的心臟,國師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被劫雲淬煉過的兵器可以。”餘莫回淡淡道。

然而變故又生。

黑氣從地面往上湧,整片戰場都被黑氣裹挾。

國師嘴角微揚:“你以為我會這麽容易死嗎?我背靠天道和閻王,被劫雲淬煉過的劍又怎樣?只不過是毀了我的肉身,而我的靈魂卻絲毫未傷!”

他湊到餘莫回耳邊:“尋仇也得尋到根子上,皇帝不過是個傀儡,而我也不過是一個走卒,閻王才是被借力的劊子手,天道……才是這一切背後的主謀!”

“你和被我攔在戰場外邊的那個小妖怪,是想去找閻王呢,還是去找天道呢?”國師陰鷙地笑著。

地底傳來一個聲音:“鬼王出世,當歸冥界!”

黑氣凝化成鎖鏈,將餘莫回捆在原地。他眼睜睜地看著國師丟棄身體,靈魂逃離戰場。而炅嫵還被無形的結界攔在戰場外,滿臉是淚地看著他。

“走吧。”他傳音給炅嫵,隨後放出強烈的鬼氣把炅嫵推向遠處,“回家去!也算是……還了你的救命之恩了……”

黑氣逐漸將他整個包圍,恍惚間,他看見黑氣中有一個血色的輪廓,那是個披散著頭發的男人。

男人手拿一個方塊道:“這是你的爽靈魂,我現在把它還給你。”話音一落,他就捏碎了那方塊,一道白霧鉆進他的腦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而兩千多年的世界中,餘莫回猛吸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炅嫵坐在床邊,含著眼淚笑吟吟地對他道:“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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