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柱香的時間，河西上空千燈並竝，蔚為壯觀，照亮了下方嗷嗷湧動的人群。

鬼蠻、蜥蠻為首的河西九蠻回過神來的時候，第一批叛逃的流蠻已經撐著竹筏搶渡小天河，直奔河東而去。

槁身為雀蠻部落的首領，本次叛逃行動的發起人，早早就把族人分散開，藏在住地附近的草窠裏，孔明燈沒升空之前，他已經在二十幾個流蠻首領的幫助下，悄悄宰了巡邏看守他們的一隊蜥蠻精銳族人。

這些人裏，淬體九重巔峰一個，九重三個，剩下的清一色八重、七重，個個氣勢彪悍兇戾，若非他嘯聚了河西流蠻中修為最高，悍勇善戰的一批人，一個照面就會被七星鐮割掉腦袋。

即便如此，也被他們殺掉一人，重傷三人，剩下的多多少少也都掛了彩。

河西九蠻和流蠻附庸的實力差距，猶如霄壤雲泥，大得讓人鼓不起反抗的勇氣。

雀蠻槁先把身受重傷的三人，連同他們的族人一起送過小天河，又把死掉的蠻部首領族人一一安置好，之後開始用翅羽秘寶偷偷送族中少年出逃，七八趟過後，只剩下四十幾個少年族人。

這個時候，先機已經沒有了，蜥蠻部落麾下的數萬流蠻，不分實力強弱，不分人數多少，只要人還能跑能動，都趁亂嗷吼著往外沖。

到處都有河西九蠻的青壯精銳咒罵巡邏，他們騎著火龍駒，揮舞一丈多長的七星鐮、移山刀瘋狂撲殺流蠻，不分男女老幼，對三尺高的稚童一樣揮刀。

一顆顆人頭噗通噗通落摔落在地，一具具屍體接二連三栽倒路旁，血腔噴射，嗷嚎聒耳，除了九蠻巡邏隊，任何閑雜人等敢出現在野外，殺無赦。

人間地獄般的慘景，嚇退不少意志不堅的慫懦流蠻，簌簌跪趴在地上，涕泣乞憐，等待他們的依然是高高揚起的七星鐮。

如是再三，最軟骨頭的流蠻也激出幾分血性，拼了命地往小天河方向逃奔。

只要過了河，就能活下去，像個人一樣的活下去——雀蠻槁用這句話說動了眾多蠻部首領，他自己也身體力行，看著躲在草窠裏驚懼不已的部族少年，心一橫，決定拼一把，一次把人全部帶過河東！

之前那幾趟，他都是一次攜帶一二十個少年，翅羽秘寶勉強能飛五六十丈高，借著夜空的掩護，幾乎沒人發現。

偶爾有人好奇，他和族人躲在巨大的翅羽之下，撮著嘴學幾聲鷹戾，讓人誤以為是夜間覓食的惡禽，除非手裏恰好拿著震山弩的人，一般都避而遠之。

現在孔明燈照亮河西上空，離地幾十丈的距離清晰可見，像之前那般飛到五六十丈高尚且不安全，何況一次攜帶四十幾人，翅羽秘寶只能飛起一二十丈高，這個距離，普通弩箭射不著，震山弩穩穩做到。

雀蠻槁朝著東方太陽升起的方向，伏地叩求蠻神庇佑，然後招呼剩下的那些部落少年，一起跟著他走到翅羽秘寶旁邊。

“待會秘寶飛起來，你們切記躲在翅膀裏，盡量別讓人發現，我騎在鳥背上，用震山弩回擊想殺我們的人。”

一個叫“芻”的少年站出來：“山掌，如果我們有人被弩箭射中了……怎麽辦？”

“如果沒有射中你們的手臂，就繼續抓牢，哪怕射中肚子也不要忍住疼，只要不死，過了小天河就有救了。”

芻點頭，他更想知道的是，如果手臂被射中，或者其他部位被射中忍不住疼，抓不住秘寶翅羽了，怎麽辦？

少年芻的擔心很快應驗，翅羽秘寶超載太多，勉強飛起十幾丈高，就搖搖欲墜再也無法升高一寸，勉強被雀蠻槁操控著往河東方向飛。

怕被人看破行藏，雀蠻槁匍匐在翅羽背部，偽裝成鳥的身軀，為了逼真，頭上還戴了用雉雞翎羽編織的發冠。

蜥蠻豸騎著高大的火龍駒，揮舞七星鐮指揮族人撲殺流蠻，一開始真沒留意頭頂那只來路可疑的“巨鳥”，以為是被血腥味吸引過來覓食的兇禽。

堪堪逃離蜥蠻部落上空的時候，一聲刺耳地戾叫響起，有兩只體型巨大的兇禽，放著地上成百上千掙紮蠕動的“血食”不理，追上來找雀蠻槁麻煩，把它藏身的那間翅羽秘寶當成了來搶食的同類，要殺之捍衛地盤。

雀蠻槁暗暗叫苦，拖延著避了兩次，就摔下去兩個驚惶的少年族人，眼睜睜看著他們被蜥蠻巡邏隊挑在鐮刃上，剮成兩段摔落在地。

雀蠻槁心疼地眼眶蓇葖，剩下的少年族人也顫栗落淚，眼見有蜥蠻族人舉起震山弩，夜空下瞄準了翅羽秘寶。

另一邊，那兩只“捍衛地盤”的兇禽還在咄咄逼人，氣得雀蠻槁也不躲避了，直接舉起震山弩，趁著幾百只孔明燈的亮光，“嗖”一聲射中那只俯沖而來的兇禽，力道過大，直接穿透了兇禽的脖頸，巨大的鳥軀在空中僵立幾息，直直下墜。

另一只母禽淒戾癲狂，發瘋一般沖撞翅羽秘寶，雀蠻槁一邊要跟它周旋，一邊要安撫秘寶翅羽下的族人，還要分身提防蜥蠻巡邏隊的偷襲，一心三用，狼狽不堪。

雀蠻槁沒辦法讓雀羽飛得更高，只能讓它飛得變幻，忽左忽右，忽東忽西，大部分震山弩都撲了空，唯有蜥蠻豸追射出的那一支，蓄力百息時間，蟒筋擰成的弓弦拖拽到極致，幾乎快要繃斷的瞬間，“嗖”一聲弩箭飛出，直奔十幾丈外的高空，正中雀蠻槁的右腿。

巨大的沖擊力，幾乎把他整個人撞下翅羽秘寶，堪堪滑落邊緣的時候，少年芻緊緊抓住了他，帶著哭腔央求：“山掌！你要挺住，千萬不能掉下去，下去就死了！”

就在剛才，又有三個雀蠻少年摔了下去，死無全屍。

雀蠻槁眼睜睜看著，心疼地目眥俱裂，他傷了右腿，戰鬥力銳減，如果再有兇禽惡棍追殺上來，後果難以預料。

萬幸，小天河遙遙在望，蜥蠻、鬼蠻……河西九蠻，都被他狠狠甩在了身後，前方是河東，是雨蠻山。

早已被運送到小天河另一邊的雀蠻少年，遠遠看見翅羽秘寶飛來，高興地嗷嗷躍起。

緊抓秘寶翅羽的雀蠻槁，卻不那麽開心，他居高臨下，俯瞰百丈寬的小天河，此地早已成了修羅血海，水面上密密麻麻地竹筏，烏泱烏泱的人頭，煮餃子一樣分不清是敵是友，莫名其妙就可能被人割斷脖子。

三天前還冷臉拒絕他投靠的雨蠻小族長，正揮舞著勾魂鞭驅趕悍然過河而來的河西九蠻精銳族人。

孔明燈騰空而起的一瞬間，雨蠻山腰的敖、夔、魃就被驚動了，小半個時辰後，羆蠻猙、沃蠻垚、詈蠻愆、卮蠻馭，連同井蠻、笊蠻、匏蠻三部的首領，先後趕來雨蠻山。

大家看著遠處酷炫密集的孔明燈，還以為是什麽新奇蠻寶，嘰嘰呱呱討論半天。

雨來直說這是他送給雀蠻槁傳遞消息，聚眾逃離蜥蠻魔爪用的。

“河東九蠻欺人太甚，半點活路不給流蠻，他們熬不住了，要趁今夜逃奔到河東，幾位都是河東蠻部首領，有什麽想法就說出來吧。”

一群老狐貍大眼瞪小眼，半響沒人吱聲。

能當上蠻部首領的就沒有傻子，稍微一琢磨，就能想明白河西流蠻叛逃河東意味著什麽，不是風水輪流轉，河東終於能揚眉吐氣了，而是數十萬流蠻悍然叛逃，能順利度過小天河的最終有多少？

河西九蠻再怎麽瘋狂撲殺，一鐮刀一鐮刀地收割，從今晚割到明天早上，最多能割掉一半流蠻的腦袋，剩下的那二十萬流蠻，踩著死人的屍骨湧入河東，會給河東帶來什麽？

河東九蠻，又該用什麽態度迎接這些流蠻？

夔當機立斷，立刻招呼眾人：“馬上組織部落的青壯族人，去小天河邊接應流蠻，不準河西九蠻邁入河東一步，湧進來的流蠻，不管有多少人，不管從前是附庸哪個蠻部的，都先把人安頓下來，有事以後再說。”

雨蠻部落已然是河東九蠻之首，遇事不出頭只會讓人輕鄙，是禍躲不過，見招拆招就是。

浩浩蕩蕩抵達小天河岸邊，入眼所見駭人血腥，百丈寬的河面，已經被流蠻的頭顱和屍體堵塞，夾雜著橫七豎八的竹筏，硬生生把常年奔騰而下的河水攔腰截斷。

蜂擁逃難而來的流蠻人群，踩著屍體和竹筏就能過河，騎著火龍駒地蜥蠻、鬼蠻族人，揮舞著七星鐮緊追不舍，肆無忌憚闖進河東地盤，殺得人頭滾滾。

一桿震靈鋤淩空飛來，骨碌碌在半空中疾旋，濛光流轉因為速度太快，看起來就像一輪青光繚繞的月盤，照亮了小天河兩岸。

九淬汗焰鐵鑄造的鋤刃，裹在一片青光中若隱若現，圍觀的人還沒看清楚怎麽回事，數十把高高舉起的七星鐮已經被攔腰折斷！

握鐮的河西九蠻族人，被鋤尖巨力反震，過半的人摔落火龍駒，運氣好的鼻青臉腫，運氣不好的腿斷骨折，場面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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