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卷三 香港的日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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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步入二月末段,郁清彌抽空去了療養院,因為郁景川告訴他,郁清可決意要出院。意外的是郁清可的狀況確實非常好,也許他真的多心了。

“哥,快過來啊!”大概跟天氣變暖也有關系,郁清可裹著柔軟的鵝黃色毛衣,正坐在外面長椅上賞花,“這個花開得好好看啊,摘下來讓爸爸種怎麽樣?”

“……這是療養院的財產,不能隨便摘吧。”郁清彌看著這叢開得熱烈的迎春花,春天要到了啊。

“有什麽關系,”郁清可嗤之以鼻,“溫叔叔說如果我想繼續住在這裏,可以把整間療養院買下來。”

已經開始叫溫叔叔了嗎。

郁清彌正要說些什麽,“小可。”有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兩人一齊望過去,穿著紅色緊身連衣裙、風姿綽約的廖夢思剛從車上下來。

“媽媽!”郁清可喜出望外,“你是來幫我辦理出院手續的嗎?”

廖夢思看見郁清彌,第一時間環顧四周。郁清彌怔了一下,意識到她竟是先確定項適原在不在。

得到答案之後,廖夢思走過來,高跟鞋一下下敲打在石板路上。

在項秋桐的老宅那次通話之後,郁清彌就沒有再聯系上廖夢思,在畫展時也被兩位Alpha打岔了沒有交談。郁清彌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的局面——無論他怎麽演,無論他何時真心何時假意,在廖夢思眼中,她從項家落荒而逃,而他卻踩著她的失敗得到了所有。

“這算什麽?”廖夢思冷笑一聲,“你一直在騙我吧,無論是腺體的事還是項適原的事。”

郁清可也感覺出氣氛不對,來回看著他們。

郁清彌無話可說,只能回答:“是的。”

回應他的是高高揚起的手。

保鏢沖過來的速度非常快,但比保鏢更快的是就站在廖夢思面前的郁清彌,他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廖夢思的手腕。

“媽媽!”郁清可嚇得驚叫起來。

廖夢思大概以為他要回擊,猛然往後退,在郁清彌松開手的時候差點沒站穩。她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郁清彌。

郁清彌有些慌張地平覆了下心跳,伸出手臂攔住保鏢。“我沒事。”

保鏢停在他身旁,冷酷地看向廖夢思。

廖夢思又後退一步,咬咬牙強硬地道:“我們母子之間的事情,輪不到外人來插手。”

“在此轉述項先生的吩咐,”保鏢一字一句地道,“在任何場合,廖夢思如果意圖做出傷害性的行為,就切掉一只手。”

廖夢思面上血色盡失,就連郁清彌也怔了怔。

郁清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看見保鏢被外套遮掩的皮帶上真的系著一把匕首。

郁清彌鼓起勇氣說:“我沒有錯,你不能打我。”

“現在有人撐腰了,終於露出真面目了啊。”

那種嘲諷的語氣讓郁清彌覺得非常陌生。

“泰晤士河上你把我推給溫尚宇,是因為早就知道項適原來了,所以上演那麽一出惹人憐愛的戲吧,你從頭到尾就看不起我的做法,你以為你們就是真愛了嗎?你以為這些Alpha給的承諾就是永遠了嗎?你以為你脖子上戴的是什麽,你以為被狗一樣扔到太平洋上的是誰,主人丟塊骨頭就自以為是連媽媽都不要了的是誰!”

“媽!別說了!”開口的竟是郁清可。

“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的。”郁清彌點點頭,忽然感到沮喪——他發現自己竟然叫不出“媽媽”這兩個字了。

“彌彌,你這種態度……”

“不要再這樣叫我了,”郁清彌頹然打斷她,一句話脫口而出,“我們斷絕關系吧。”

一段難堪的沈默彌漫在他們之間。

“……好啊你,”廖夢思怒急攻心地想上前,又礙於保鏢擋在中間,“有爸爸了就不需要我了是吧!”

“我又是因為誰而一度失去了爸爸。”郁清彌低聲說,現在他的爸爸即便回來了,也再不能為他遮風擋雨,“我會給你寄親子斷絕關系的文件,只需要簽字就好了。”

郁清可情緒不穩地哭了起來:“你們別這樣!”

廖夢思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發展,她慣於在風月場中穿梭,一向不與人硬碰硬,結果第一次這麽硬氣地對待她又讓她毫無回旋餘地的,竟然是過去這麽多年像軟柿子一樣聽她話的郁清彌。遇到無法處理的場面她能避則避,丟下一句“小可,我去辦出院”之後匆匆走了。

“哥!”郁清可撲上來抱住郁清彌。

“別慌,”郁清彌安慰她,“沒事的。”

他將像小孩子般受驚之後號啕大哭的郁清可扶回長椅上,在她的後背上輕拍著。

保鏢走遠了打了個電話,很快去而覆返,交給他一個冰袋,他道了謝,小心翼翼地貼在郁清可腫脹的眼皮上。

“哥……”郁清可哭累了,眨著淚涔涔的眼睛看他,“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歡我,以為是我害爸爸心力交瘁才去世的,但我知道真相也不敢說呀,一開始那幾年稀裏糊塗的,後來好了一些,事情已經那樣了……”

“我現在知道了,我不該怪你,對不起。”郁清彌替她擦掉眼淚。

“你……你跟項總,不是我一開始以為的那種關系對不對。”郁清可盡力理解著方才的對話,“他看起來脾氣挺差的,他對你好嗎?”

郁清彌心想,如果項適原對他不算好,那世上沒人對他好了。

“我是真的沒往那方面想,所以才誤會了。”郁清可真心誠意地解釋。

郁清彌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小可,你今天要出院嗎?”

郁清可點點頭。“媽媽會帶我住到海邊的大房子裏,我去看過一次的,很喜歡。”她忽然認識到這意味著她的選擇與郁清彌截然相反,倉皇道,“哥,我這麽些年只有媽媽一直在身邊。”

郁清彌與妹妹並不親近,他無法不承認從前他對她有怨懟,大概郁清可也對他產生過類似的情緒,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左右自己的人生,更遑論對方的。

“我們都要對自己的決定負起責任。”郁清彌撫摸了下她的頭發,“小心溫尚宇,記住我的手機號碼,保持聯系。”

郁清可答應了,站起來要往大樓走,又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兩眼。

郁清彌等她進了樓裏才站起來,保鏢已經讓司機把車開到大門外,他坐進去之後,保鏢大概是接收到了什麽指示,不放心地坐進副駕駛席。

不需要他說什麽,車子就往項適原的市區住所駛去。半途中他才想起把開始融化的冰袋放下,手指已經被凍得通紅。下車時他跟保鏢和司機道了謝,進門之後總算松了一口氣。

項適原長期不在家,也不喜歡家裏有其他人,只有一個傭人每天早上會過來打掃。郁清彌本來就獨立生活慣了,住進來之後基本就是一個人在。

幸好這裏這麽安靜自在。

覆式公寓,他直接上樓,換了睡衣躺進被窩裏。

項適原的房間、項適原的枕頭、項適原的被子。雖然簇新又潔凈,卻莫名讓他有極大的安全感。

他想他一定是累了,剛剛在車上的時候就很想睡。

年輕貌美又精神崩潰的廖夢思、躺在她懷裏奄奄一息的郁清可、心力交瘁日漸消瘦的郁景川。血、淚、死亡證明。他坐在畫室裏削鉛筆,總感覺窗外有人竊竊私語。他睜著一知半解的眼,看著五官模糊的Alpha將手伸進他的衣服裏。他將註射器的針頭紮進皮膚裏。疼痛、孤獨、麻木不仁。童年的碎片像放映機一樣,帶著齒輪轉動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逐幀播放,循環往覆,但很快,隨著困意上湧,那些碎片都消失了。

他感到口幹舌燥,萬分煎熬,但他擅長忍耐與等待,把甲胄拆成一塊塊的,當作誘餌,以物易物,直至滿盤皆輸。他是在弱肉強食中一再退讓的兔子,躲進森林深處的洞窟裏,但一根樹枝不依不撓地伸進來撥弄,要引他出去,他實在受不了,一巴掌拍了過去。

他睜開眼睛,看見風塵仆仆的項適原坐在床邊,伸到他額頭上方的手背被拍紅了。

“喲,還挺有精神。”項適原見他醒了,輕輕甩了下手。

郁清彌疑惑地看了看他,又轉頭看了眼窗外,確認自己還是在香港。

項適原看穿他的傻氣,有點好笑地解釋:“我沒有瞬間移動,緬甸飛香港也就兩個小時,你已經從中午睡到晚上了。”

“……哦。”可是還是好困。

“醒來了正好,吃點東西吧。”項適原起身要下樓去廚房把讓人送過來的粥端上來,聽見身後有響動,他回頭看見郁清彌掀開被子直接跪在地上,朝他爬過來。

郁清彌抓住他的褲腿不讓他離開,以仰起脖子將項圈送上的姿勢,一句話正要說出口,被捂住了嘴。

項適原深深地看著他。

“彌彌,你做什麽。”

郁清彌停在原地。

項適原俯下身,將郁清彌整個人抱起來放回床上。郁清彌仿佛還在夢魘中,眼神發直地攥著他的衣袖。

“我不要吃東西,你上來。”

項適原脫了外套上床,又制住郁清彌要解他皮帶的手。

郁清彌說:“我今天的體力可能做不了全套,我給你口好嗎?會盡量讓你舒服的。”

項適原皺起眉,捏住他的手腕。

“不然,你咬我的腺體,你應該喜歡我的信息素味道吧……”他低下頭露出後頸。

“郁清彌。”

被叫到名字的人激靈了一下,項適原只有不高興的時候才會這樣叫他。

他怔怔地:“我要怎麽做,你告訴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Alpha修長的、帶著薄繭的手指擡起來,輕撫著他有些紅的眼角。

“你喜歡的任何方式。”郁清彌垂下眼皮,睫毛跟著抖落一下。項適原想,不知道此時是否有一只蝴蝶正在太平洋上扇動翅膀。

“彌彌,”他正色道,“你能從中獲得愉悅的時候,那些是情趣,否則只是我單方面傷害你。”

郁清彌坐在項適原身側,脆弱得搖搖欲墜,他感到莫名的疲倦,很想趕快回到睡眠中,又怕有噩夢纏擾。

他聽見項適原一以貫之冷靜又可靠的聲音:“你什麽都不用做,我也一樣愛你。”

為什麽啊……為什麽。

可是他太累了,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慢慢地往前傾,將額頭輕輕靠在項適原的肩上。

“那我什麽都不做了……好困啊,我還想睡。”他閉上眼睛,“醒來之後你還在這裏嗎?”

他聽見項適原回答“當然”,安心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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