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南被她緊緊抱住, 先是緊繃，身體的本能比他更快一步放松下來。

他本應習慣這樣的擁抱。

“老，老師。”雪南拍了拍她的後背,“我沒事的。”

現在他要是再認不出院長是誰就是傻子了。

雪南的目光從茱莉婭轉移到那位渾身都被袍子裹著的陰沈魔法師身上, 張了張嘴：“院長。”

他拍了拍茱莉婭的後背，如果是別人, 安慰的話會更容易說出口，但是面對自己的「養父母」，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還沒恢覆完全的記憶讓他無法對過去的經歷真情實感, 但是冒出的柔軟感情讓他無法對他們視而不見。

“對不起，老師, 讓您擔心了。”

“不, 不，你很好, 你已經是大人了。”茱莉婭抹掉了淚水,“你有自己要做的事。”

她知道雪南態度如此生疏的原因，她也知道雪南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覆，說不定都不認得他們。只是他們還會忍不住擔心, 當年的那個小團子給他們留下來太深的印象，小團子不會說話，走路歪歪倒倒，一個不註意就會糊裏糊塗地倒在地上, 話也說不清，哭都不會哭。

哪怕看到了雪南現在強大到足以保護其他人的樣子，茱莉婭還是沒辦法完全放下心。

她的孩子剛從聖殿離開。

她忍痛放開了雪南, 默默走到院長旁邊：“我們來找你是有別的事, 很快就會走, 讓他說吧。”

雪南嗯了一聲，放下手。

“很抱歉，雪南。”院長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嚇到他，“魔法陣顯示的結果是，你要找的人已經死了。”

雪南的瞳孔緊縮，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反問說：“什麽？”

“你的朋友已經死了。”

“不可能，他會不會是和我一樣，去了另一片空間？”雪南開始懷疑是魔法陣的問題，“所以顯示沒有線索，或者魔法陣出現失誤？”

不會的。

他的尋痕魔法之所以不需要任何東西，就是因為它運轉的動力是尋找人的「思念」。

「思念」越厚重，尋找結果出現得越快，他上午才詢問過雪南，回去設置魔法陣，不出一刻鐘就出現了結果，足以顯示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深厚。

但是「死亡」的結果如此特殊，他是不會記錯的，魔法陣也不會出錯，在過去的數年裏，他就是依靠魔法陣一次又一次的「不明」結果，來支撐他們尋找雪南。

院長看他如此排斥這個結果，甚至下意識地找各種理由反駁，心裏不忍，不願意再說了，而是換了一個話題：“你沒辦法再去學院了，對嗎？”

“是的，我惹到了教皇，他說不定要追殺我，為了你們的安全，我還是盡快離開比較好。”雪南對院長笑笑，笑容十分勉強，“我還答應了幾個同學，說要教他們魔法，現在也沒時間了……請您將這本書帶給他們。”

雪南邊說，邊從系統書庫裏拿出了當初學習的厚重魔法書，交給院長：“你們只是收留了我一段時間，假如教皇問你們，就說不知道，把過錯全都推到我身上……”

“你這孩子，在說什麽。”茱莉婭忍不住講了他一句。

“是我惹來的麻煩，就應該我來承擔。”雪南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沒有力氣再說其他的話語，“我在學校留下了許多筆記，都可以隨便觀看，我擁有的東西不多，這是唯一能為你們做的。”

茱莉婭忍不住問：“你要去哪裏？”

雪南的目光投向站在距離他們不遠處的精靈王：“我也不知道，或許去海妖族吧，我欠了海妖一樣東西，要還回去。”

精靈王或許要帶著精靈回精靈森林。

他回不了魔界的。他被困在這裏了。

雪南收回目光，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幹澀：“如果可以，請幫我說句道歉吧，我答應了他們要教魔法的。”

和茱莉婭告別後，雪南走到了精靈王身邊。

他微微擡頭，直視對方：“你是要離開了嗎？”

精靈王沒有回答他。

雪南沒力氣再和別人說話，他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聯系魔界，去問類魔族，問他們知不知道布蘭度現在的狀態。

所以，他想一口氣把要說的話說完，把要告別的人都見完，再去安心地做自己的事。

精靈王看出了他的狀態不對勁，卻不知道雪南現在最需要什麽。

他讀不了雪南的心。

長久依賴於這項能力的他在乍然失去後，開始手足無措：“雪南……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雪南這麽說著。

說是這麽說，但是看外表，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

他渾身濕淋淋地站在那裏，頭發全部散了，被水打濕後緊緊地貼在臉頰上，衣服正往下滴著水，後背的布料被翅膀劃出兩個大口子，若隱若現地露出隱藏在衣服之下的肌膚。

分明沒有表情，雪南的眼睛好像在哭，像是祈求他不要再說話了：“我沒事的。”

精靈王不忍心再和他說任何話了。

他開始痛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不是魔法師，無法給雪南提供幫助，懦弱的身體連足夠強大的弓箭都無法拉開，壓在肩上的沈重責任也讓他無法聽從自己的心意。

在剛才那一刻，他居然需要雪南去給他們拖延時間。

於是最後只說出了一句：“你去休息吧，我……會離開的。”

雪南點點頭，這裏供人休息的破舊小屋子有很多，他的步伐像鬼，踩不到實處，一路茫然地選了一間空屋子，走進去，關上門。

在這種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環境下，雪南才撲通一聲軟倒在地，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抽了，再走一步他都沒有力氣。

心裏有兩個小人不停地在爭吵，一個說一定是院長的魔法陣有問題，布蘭度怎麽會死呢；另一個說院長是人類世界最厲害的魔法師，他的尋找魔法也非常出名，怎麽會弄錯呢？

但是布蘭度怎麽會死呢，他都活了下來。如果要死，也應該是他才對。

雪南翻了身，從系統裏拿出魔族的通訊道具，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敲擊了三下，和凱羅斯聯系上。

“我想問問，他們知道布蘭度蹤跡了嗎？”

雪南問出這句話後，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另一邊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聲音，直到時間久到雪南以為自己沒有接通，對面才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不是凱羅斯，是類魔族的族長。

他心裏猛然出現一個不妙的預感。

“雪南大人，我們使用了那個方法，但是結果顯示……”

“他已經沒有生命特征了。”

沒有生命特征？

雪南廢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也就是說，布蘭度已經死了。

不是魔法陣出錯，也不是他聽錯了，而是他要找的人的確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好像過了很長時間，長久沒有對話的通訊道具自動掛斷了，他躺在臟亂破舊的屋子裏，直楞楞地看著天花板上糾結成團的蜘蛛網和灰塵。

他伸手，像是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沒抓住。

“系統……系統！”雪南從地上掙紮著半坐起來，喉嚨劇痛，剛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覺好像還沒過去，現在又卷土重來，“你跟我說，我能不能讀檔重來，或者，或者我通過游戲後，能不能再次通關？”

能不能再見到他？哪怕一眼也好。

哪怕讀檔後，對方不會有任何關於他的記憶。

雪南無比後悔見到布蘭度的最後一眼還在跟他吵架，當時他以為還有很多很多時間，弟弟偶爾鬧小脾氣也完全沒有關系，他可以把對方哄回來。

［叮！恭喜宿主！

人類聲望+500，目前轉為：友好。

精靈族聲望+1000，目前轉為：永久盟友。

海妖聲望+300，目前為：友好。

積分增加100，請妥善使用。］

一段歡欣鼓舞的鈴聲之後，系統熟悉的電子音又重新出現了。

【叮，已收集宿主需求，但是很遺憾地告訴您，不可以哦。】

“為什麽？”

雪南用力咬住了下唇，很快就滲出了幾滴血珠：“為什麽？”

【很遺憾地告訴您，這裏不是游戲哦。】

【從一開始就不是。】

【不知道是哪裏給您帶來了誤解，系統表示非常抱歉，所以您的訴求無法達成：現實世界是無法讀檔重來的。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沒辦法覆活，對於布蘭度的死，系統表示深切哀悼。】

“你在說什麽？”

雪南無法接受從系統這裏聽到的東西，他提高了聲音，喉嚨嘶啞：“你在說什麽！”

一切都開始急轉直下。

“如果不是游戲，客服當初為什麽會給我打電話，你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說是我的系統！”

“如果這裏不是游戲，那這裏是哪裏？如果這裏不是游戲，你為什麽不提醒我——”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明明能看見眼前的場景，卻感覺自己好像瞎了，所有東西都模糊不清。

一滴一滴淚珠從他臉上掉落下來，雪南感覺很痛，全身都在痛，內臟好像都攪在一起，他不停地幹嘔，脖子上全是被抓撓出的血痕，最後吐出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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