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節：月娥和李三嬸 2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二章 第二節：月娥和三嬸 2
現在鬥、批、改全面敷開以來，揪出不少的“反革命集團”，折了肋骨、斷了腿的反革命比比皆是，旺良、羅沖大隊都死了人。所以“自絕於人民”已經沒有什麽新鮮，正是死了就死了。芒果沖挖出《反共別動隊》後，工作重點在於擴大戰果，李大牛也暫時調到更關鍵的地方督戰去了。因此，楊十六現在已經不是關註的焦點，慢慢淡出了“火眼金睛”的視線。為他從閻羅殿上轉一圈回來爭取了時間。看來十六兄思路是對的。
時間過去好幾天了，楊家是不死不活不見動靜。這情況說明十六兄沒去見馬克思，但也不知道從閻羅殿回來沒有。他能不能象打賭的小雞一樣妙手回春，叫聲起來就跳起來呢？現在石十八已經另有新歡，拍拖上“官姐”，正在“雄姿英發”之中。他目標已經不在自己，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已經解脫了？自由了？那我再找他人拍拖也互不相關、不存在妒忌、報覆了？十六兄和石十八之間已經不是情敵，那麽針對十六兄的行動是不是可以告一段落、或者終止畫上句號了？那麽自己“再續前緣”就指日可待，“水到渠成”也為期不遠。對幸福的渴望令她心潮澎湃、一片陽光。她多麽想馬上見到十六兄，發洩壓抑已久的情感啊！這咫尺天涯，她真是受夠了。更何況十六兄是不是還在閻羅殿上轉悠，也許體虛乏力正急需自己的支持一鼓作氣才能順利回來呢。管他許多呢，我就去看他，能把我怎樣？
看來還是不妥，我這一去那“不聞不問無動於衷”就露餡了，以前做的一切不是白做了？石十八和那瘟牛要老羞成怒恨我蒙他們，肯定要遷怒於十六兄，那又“火上澆油”了。還得忍。可是就不能找個法子既不露餡又能秘密通信息嗎？難是難，我不相信就想不出辦法來，活人能讓尿憋死？都是這可惡的瘟牛害的！罵瘟牛眼前一亮，瘟牛的母親三嬸正在照顧十六兄，何不從她身上想法子呢？
李三嬸也正處在孤苦無告訴之中。這原來視若命根的兒子、自己曾經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文化大革命一來，無端把同胞兄弟攤成對立的兩派，在家裏吃著飯都不得消停；動口不算還大打出手，終於拔出了刀槍、炸彈拚命。把她這做母親的急得求神告佛拜祖宗還是毫無辦法。看來，這兩派是一定要兵戎相見了，戰場上兄弟對決如何是好？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眼睜睜地看他們骨肉相殘，那一派勝利了都讓她憂心如焚、心痛徹背。把個當母親的夾在中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傷了那一個都戳她的心、割她的肺。結果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小兒子二牛客死他鄉屍骨無存。養出這種兒子實在有愧先人，更難容忍的是現在的大兒子，變本加勵對外家的仇視和迫害。自己是又求又勸又罵都無法挽回。罵多了幾句那大牛還氣得指著自己的鼻子罵：“簡直就是一付臭地主婆的嘴臉讓人惡心！”她對兒子是真絕望了，無計可施了。一下子幾乎老了十多歲。
一個從小相依為命的心肝寶貝，現在變成毫無人性的嗜血惡棍。不但傷害鄉鄰和有恩於自己的外家兄嫂，還這樣傷害自己；作為一個母親，那痛，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辛酸，軟弱無力的文字那能把它表現得出來？
她希望見到到兄嫂，給他們一些安慰。卻又怕見到兄嫂，一見就覺得自己在作孽，心中一陣一陣的酸痛，那裏還有話說得出？兒子是自己生出養大，這些家醜能向誰傾訴呢？真是欲哭無淚。
楊十六那天“自絕於人民”後被擡回家來，李三嬸見了只渾身發抖、嘴角哆嗦；哭不出聲、流不下淚、講不成話。人類的語言還是太貧乏，沒有適用的言詞表達她此時此地的心境。只守了兩夜，楊四夫婦又得到“集中營”坦白交待。這照顧楊十六的傷就只能由李三嬸做了。
李月娥心中盤算，要從三嬸身上想辦法就得先探探她的口風。事不宜遲，她起身即到隔壁來看望李三嬸。
“三叔婆，吃過飯了？哎，你看你，眼睛都窩下去、頭發都花白了，別太操勞啊。”
“是阿娥呀，唉，你也見瘦了。唉呀，這日子過得呀，頭發能不白嗎——屋裏坐吧。”
“叔婆呀，人上了些年紀要註意身體，那大牛太不顧家只有自己照顧自己了。”月娥眼看著三嬸在這短時間裏就蒼老了許多，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了。傷人皮肉傷人四肢看得見摸得著，這傷心滴血誰能知道深淺呢？
“還提那盲龜做什麽哩，沒把我氣死是菩薩太慈悲，天生苦命活到這份上，還講究什麽好賴？能死得閉眼就是福份了。”老太婆一提到兒子還是氣得發抖。
“叔婆不要輕易這樣講，凡事想開些，現在世上有幾個人心中沒有難解的疙瘩呢？”
“說的也是，阿娥呀，你也夠心煩的了，還想著來安慰我老婆子。你媽她還好吧，還生你的氣嗎，沒怎麽你吧？”幾句話讓老太婆心裏寬慰許多，覺得這侄女很親，要是生的不是兒子而是女兒自己就心安得多了。天捉弄人啊！
“多謝叔婆關心，是我忤逆不孝，讓老人家傷心了。”
“阿娥哪，你能這樣說做老人的就非常寬慰了。我家那蠢牛呀，有你百分之一通情達理我就謝天謝地啦，盲龜作事天理難容呀！”
“大牛是做得太過份了，叔婆，你也是無能為力的啦，想開些吧。哦，那楊家十六兄怎樣了？”月娥見她又要傷心不得不趕緊岔開話題。
“淒慘著哩，不死不活。肋骨斷了三根、一邊身的腿腳骨、臂骨都裂縫碎了，頭骨也受了傷，動也不能動只剩一口氣啦。”
“傷得這樣重？太可憐了，這無名之冤哪，怕是也因我連累才橫禍從天降哩，我真該去給他道個歉，是害苦他了。”幸好，還有得救，天可憐見，象那小公雞一樣快點起死回生吧，真是個多災多難的家夥，快把我急死了知道嗎？
“阿娥哎，難得你有這菩薩心腸，我侄兒也該知足了。你們不是一刀兩斷了嗎？你再去見他，你媽又要急壞了。”老太婆也是菩薩心腸哩，這時候還首先為別人著想。
“就是哩，所以不敢去呀，叔婆你不會罵我嫌貧愛富、薄情寡義，沒心沒肺吧？”月娥是巴不得有這桿往上爬呢，送來了那不正好？
“唉，現在的人呀，還有幾個講情義的？都喜歡落井下石。你們兩個，一是個侄女、一個是侄兒，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希望侄兒幸福，但是我也不願看著侄女受苦。我侄兒命衰、福薄不應該連累你，一刀兩斷也沒什麽錯。難得你還念青梅竹馬之情，我又怎麽能罵你薄情寡義呢？”
“叔婆過譽了。侄女已淪為畏狼畏虎、嫌貧愛富之人，實在羞愧難當，你在戳我的良心呢。”這話半真半假，但老太婆聽了卻很受用。
“阿娥哎，你能這樣想可見你善良賢淑，誰都明白你情非得己，你兄弟有你品質的百分之一我也不會想到去死了。”
“叔婆呀 ，怎麽又想到死呢？你還不算老，你要好好活著，等以後的好日子才是啦。”
“以後？以後還有好日子嗎？怕我老太婆是看不見到的啦。”
“當然有好日子啦，這烏煙瘴氣那能一直這樣下去？菩薩都沒有眼睛了、天上也沒有雷公了嗎？陰雨下得再久日頭會永遠不出來嗎？你老一定會看到它的。”話是說得實在不錯，只是連月娥自己都還在懷疑呢。
“那樣敢情好啦，我老太婆半截已經埋在黃土裏了無所謂，你們年輕一代能過上好日子就可以寬心啦。”
兩個女人越說越投機，心中沈重的石塊已經變輕了不少，人也清爽多了。心情是要人來寬慰的，生活中相互理解是多麽難能可貴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現在鬥、批、改全面敷開以來，揪出不少的“反革命集團”，折了肋骨、斷了腿的反革命比比皆是，旺良、羅沖大隊都死了人。所以“自絕於人民”已經沒有什麽新鮮，正是死了就死了。芒果沖挖出《反共別動隊》後，工作重點在於擴大戰果，李大牛也暫時調到更關鍵的地方督戰去了。因此，楊十六現在已經不是關註的焦點，慢慢淡出了“火眼金睛”的視線。為他從閻羅殿上轉一圈回來爭取了時間。看來十六兄思路是對的。
時間過去好幾天了，楊家是不死不活不見動靜。這情況說明十六兄沒去見馬克思，但也不知道從閻羅殿回來沒有。他能不能象打賭的小雞一樣妙手回春，叫聲起來就跳起來呢？現在石十八已經另有新歡，拍拖上“官姐”，正在“雄姿英發”之中。他目標已經不在自己，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已經解脫了？自由了？那我再找他人拍拖也互不相關、不存在妒忌、報覆了？十六兄和石十八之間已經不是情敵，那麽針對十六兄的行動是不是可以告一段落、或者終止畫上句號了？那麽自己“再續前緣”就指日可待，“水到渠成”也為期不遠。對幸福的渴望令她心潮澎湃、一片陽光。她多麽想馬上見到十六兄，發洩壓抑已久的情感啊！這咫尺天涯，她真是受夠了。更何況十六兄是不是還在閻羅殿上轉悠，也許體虛乏力正急需自己的支持一鼓作氣才能順利回來呢。管他許多呢，我就去看他，能把我怎樣？
看來還是不妥，我這一去那“不聞不問無動於衷”就露餡了，以前做的一切不是白做了？石十八和那瘟牛要老羞成怒恨我蒙他們，肯定要遷怒於十六兄，那又“火上澆油”了。還得忍。可是就不能找個法子既不露餡又能秘密通信息嗎？難是難，我不相信就想不出辦法來，活人能讓尿憋死？都是這可惡的瘟牛害的！罵瘟牛眼前一亮，瘟牛的母親三嬸正在照顧十六兄，何不從她身上想法子呢？
李三嬸也正處在孤苦無告訴之中。這原來視若命根的兒子、自己曾經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文化大革命一來，無端把同胞兄弟攤成對立的兩派，在家裏吃著飯都不得消停；動口不算還大打出手，終於拔出了刀槍、炸彈拚命。把她這做母親的急得求神告佛拜祖宗還是毫無辦法。看來，這兩派是一定要兵戎相見了，戰場上兄弟對決如何是好？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眼睜睜地看他們骨肉相殘，那一派勝利了都讓她憂心如焚、心痛徹背。把個當母親的夾在中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傷了那一個都戳她的心、割她的肺。結果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小兒子二牛客死他鄉屍骨無存。養出這種兒子實在有愧先人，更難容忍的是現在的大兒子，變本加勵對外家的仇視和迫害。自己是又求又勸又罵都無法挽回。罵多了幾句那大牛還氣得指著自己的鼻子罵：“簡直就是一付臭地主婆的嘴臉讓人惡心！”她對兒子是真絕望了，無計可施了。一下子幾乎老了十多歲。
一個從小相依為命的心肝寶貝，現在變成毫無人性的嗜血惡棍。不但傷害鄉鄰和有恩於自己的外家兄嫂，還這樣傷害自己；作為一個母親，那痛，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辛酸，軟弱無力的文字那能把它表現得出來？
她希望見到到兄嫂，給他們一些安慰。卻又怕見到兄嫂，一見就覺得自己在作孽，心中一陣一陣的酸痛，那裏還有話說得出？兒子是自己生出養大，這些家醜能向誰傾訴呢？真是欲哭無淚。
楊十六那天“自絕於人民”後被擡回家來，李三嬸見了只渾身發抖、嘴角哆嗦；哭不出聲、流不下淚、講不成話。人類的語言還是太貧乏，沒有適用的言詞表達她此時此地的心境。只守了兩夜，楊四夫婦又得到“集中營”坦白交待。這照顧楊十六的傷就只能由李三嬸做了。
李月娥心中盤算，要從三嬸身上想辦法就得先探探她的口風。事不宜遲，她起身即到隔壁來看望李三嬸。
“三叔婆，吃過飯了？哎，你看你，眼睛都窩下去、頭發都花白了，別太操勞啊。”
“是阿娥呀，唉，你也見瘦了。唉呀，這日子過得呀，頭發能不白嗎——屋裏坐吧。”
“叔婆呀，人上了些年紀要註意身體，那大牛太不顧家只有自己照顧自己了。”月娥眼看著三嬸在這短時間裏就蒼老了許多，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了。傷人皮肉傷人四肢看得見摸得著，這傷心滴血誰能知道深淺呢？
“還提那盲龜做什麽哩，沒把我氣死是菩薩太慈悲，天生苦命活到這份上，還講究什麽好賴？能死得閉眼就是福份了。”老太婆一提到兒子還是氣得發抖。
“叔婆不要輕易這樣講，凡事想開些，現在世上有幾個人心中沒有難解的疙瘩呢？”
“說的也是，阿娥呀，你也夠心煩的了，還想著來安慰我老婆子。你媽她還好吧，還生你的氣嗎，沒怎麽你吧？”幾句話讓老太婆心裏寬慰許多，覺得這侄女很親，要是生的不是兒子而是女兒自己就心安得多了。天捉弄人啊！
“多謝叔婆關心，是我忤逆不孝，讓老人家傷心了。”
“阿娥哪，你能這樣說做老人的就非常寬慰了。我家那蠢牛呀，有你百分之一通情達理我就謝天謝地啦，盲龜作事天理難容呀！”
“大牛是做得太過份了，叔婆，你也是無能為力的啦，想開些吧。哦，那楊家十六兄怎樣了？”月娥見她又要傷心不得不趕緊岔開話題。
“淒慘著哩，不死不活。肋骨斷了三根、一邊身的腿腳骨、臂骨都裂縫碎了，頭骨也受了傷，動也不能動只剩一口氣啦。”
“傷得這樣重？太可憐了，這無名之冤哪，怕是也因我連累才橫禍從天降哩，我真該去給他道個歉，是害苦他了。”幸好，還有得救，天可憐見，象那小公雞一樣快點起死回生吧，真是個多災多難的家夥，快把我急死了知道嗎？
“阿娥哎，難得你有這菩薩心腸，我侄兒也該知足了。你們不是一刀兩斷了嗎？你再去見他，你媽又要急壞了。”老太婆也是菩薩心腸哩，這時候還首先為別人著想。
“就是哩，所以不敢去呀，叔婆你不會罵我嫌貧愛富、薄情寡義，沒心沒肺吧？”月娥是巴不得有這桿往上爬呢，送來了那不正好？
“唉，現在的人呀，還有幾個講情義的？都喜歡落井下石。你們兩個，一是個侄女、一個是侄兒，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希望侄兒幸福，但是我也不願看著侄女受苦。我侄兒命衰、福薄不應該連累你，一刀兩斷也沒什麽錯。難得你還念青梅竹馬之情，我又怎麽能罵你薄情寡義呢？”
“叔婆過譽了。侄女已淪為畏狼畏虎、嫌貧愛富之人，實在羞愧難當，你在戳我的良心呢。”這話半真半假，但老太婆聽了卻很受用。
“阿娥哎，你能這樣想可見你善良賢淑，誰都明白你情非得己，你兄弟有你品質的百分之一我也不會想到去死了。”
“叔婆呀 ，怎麽又想到死呢？你還不算老，你要好好活著，等以後的好日子才是啦。”
“以後？以後還有好日子嗎？怕我老太婆是看不見到的啦。”
“當然有好日子啦，這烏煙瘴氣那能一直這樣下去？菩薩都沒有眼睛了、天上也沒有雷公了嗎？陰雨下得再久日頭會永遠不出來嗎？你老一定會看到它的。”話是說得實在不錯，只是連月娥自己都還在懷疑呢。
“那樣敢情好啦，我老太婆半截已經埋在黃土裏了無所謂，你們年輕一代能過上好日子就可以寬心啦。”
兩個女人越說越投機，心中沈重的石塊已經變輕了不少，人也清爽多了。心情是要人來寬慰的，生活中相互理解是多麽難能可貴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