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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帝師抱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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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沄是很有耐心的猛獸,性情兇殘,卻善於偽裝,手段更是豐富多樣。現在魏如瓔已經長成,挾如此浩蕩的聲勢,勝利,權柄,嵇沄自然不會再偽裝無害。皇帝知道了,那又如何呢?

他要是真有什麽都不顧的決斷,何至於自甘下賤,用感情把原主牢牢捆在身邊?打從心裏他就是不自信的,他知道自己遠不如原主,因此要折磨他,磨滅他身上的光輝,才覺得安心。

嵇沄不在乎皇帝難看的臉色,和顫巍巍擡起的手,又問了一遍:“陛下準備如何封賞楚王和在外的大軍?要不要臣先提個綱領出來?”

楚王二字令皇帝五內俱焚,一種被背叛拋棄的羞恥瞬間讓他快要發瘋,但大軍二字又讓他強行冷靜了下來,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恥辱地沈默下來,不去想把嵇沄拖出去立刻斬首會是多麽快活的感覺。

在他心裏,終究是權勢最重要,即便權勢受到威脅,第一反應也總是保全自己,怪不得原劇情裏到了最後,他最愛的好大兒都要背刺他。想到大軍在外,楚王此時威信如日中天,自己殺了嵇沄不要緊,但卻會和楚王撕破臉皮,這逆子隱匿多年,這等手段顯然都是嵇沄教授,倘若他要為嵇沄覆仇,或者抓住這個殺了恩師的把柄威逼自己遜位,甚或大不敬地弒父……

皇帝又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來,神色猙獰:“清平候有何見教?”

這句話他說得咬牙切齒,仇恨與恥辱在胸中翻滾,甚至快要喘不上氣。嵇沄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欣賞著皇帝這一刻的難堪狼狽,無能狂怒,對他顫抖的臉皮緩緩道:“楚王克服大半州縣不提,連乞活軍已經不成氣候,乃是不世武功。陛下當以前所未有之恩賞彰顯才是。楚王開府,食親王雙祿,節制大軍,許將軍率輕騎追擊三天三夜殲滅乞活軍右軍精銳,更應該越級擢拔,正四品驃騎將軍,也不算委屈了他。陛下以為如何?”

其實兩人都知道,這根本不是商議。

楚王大軍在外未歸,虎符本就在他手中,大軍也被他馴服,更不要提還有乞活軍投降的那幾萬人,毫無疑問都被楚王捏在手裏,皇帝今日敢反對,說他不配,怕不是明天這個孽子就要造反?

更不要提嵇沄在內,掌管糧草,不用想皇帝也知道,楚王現在肯定兵強馬壯,糧草不缺。

自己手中能夠調動的軍隊,真的能攔得住他嗎?一個乞活軍就弄得上下如此狼狽,打敗了乞活軍的將領和軍隊,他還能相信可以徐徐抵抗嗎?

何況……

皇帝臉色陰沈,不由想起當年奪嫡之時,嵇沄所謀劃的事從未出乎他的預料。恐怕就是現在自己要殺他,都很難成功吧?就算殺了他……也只是正好給楚王去掉了轡頭而已。

一瞬間,皇帝似乎老了許多歲,坐在原地不肯出聲。

嵇沄笑了笑,起身告辭:“陛下歡喜得過頭了,臣就不打擾您召集眾臣商議封賞之事,先告退。”

語畢,就這樣轉身走了。

“啊啊啊啊!”皇帝猛然推翻了面前的禦案,又將捏在手裏的捷報撕得粉碎。

他一生其實很順遂,要什麽有什麽。想要帝位,便有嵇家兄妹二人一腔真情,傾力輔佐。想要獨掌大權,嵇月便早早病故,嵇沄也深受打擊。想要享用權勢美色,便在宮中朝上處心積慮,種種篩選,挑出能讓自己滿意和開心的人,又讓他們彼此制衡。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挫折二字怎麽寫。

雖然那封捷報被撕碎了,但兵部本就有副本,還有人專門負責謄抄,以便諸位宰相傳閱,因此並不耽擱什麽。眼看楚王孤軍在外,乞活軍又只是茍延殘喘,想來全勝之日不遠,因此次日朝上就開始商議給楚王與許病消的封賞。

這二人其實地位有些相似。即便許病消如今只是邊陲小將,平民出身,不再是宮奴,但在京城這些權貴看來,也差不太多。而楚王此前更是籍籍無名,被打包送給清平候,明擺著被剔除繼承皇位的可能。

誰會知道他們能有今天呢?

如此功勞,四皇子和五皇子都很不安,紛紛示意附從自己的官員出言阻攔,無非是提醒皇帝此前父子並無多少感情,而許病消也不過官卑位低一個小將,過分恩賞恐怕不好。他們就差明著搬弄是非。

五皇子的心情更覆雜,甚至和父親如出一轍,都有被背叛欺騙的憤懣傷痛。因為他一直認為嵇沄要魏如瓔不過是繼承其老師的衣缽,而自己才是被他看中能當皇帝的那個人。更不要提在他心裏那齷齪的想法中,早把嵇沄看做半個自己的所有物。

然而很快,嵇沄聲勢浩大地扇了他們所有人一巴掌。

五皇子和四皇子所能結交的外臣,到底和自己的出身有關,母家,伴讀,教過課的老師,各種姻親。

然而嵇沄率先上疏,將那日在皇帝面前提過的條件一一列出來之後,附議者卻上至宗親宰相裏剛直好戰的一派,下至六部多數有資格奏事的人,戶部兵部最多。

父子三人當時的臉色都很難看,但偏偏嵇沄就當做沒看見,坦蕩蕩又說了一遍,引經據典,文采斐然,脫稿而出,流暢簡明。

要錢,要權,要升官,要皇帝低頭。

楚王大軍在外,其實封賞低了,他手中的實惠也並不少,畢竟皇子封王掌兵立功,一個流程下來所獲威望遠比親王雙祿更重要。就算是皇帝因觀感不好而略顯冷遇打壓,魏如瓔也不怕什麽。現在的他,徹底不是從前的小可憐了。

奈何,嵇沄不動則已,一動便聲勢浩大。他能說服那些主戰剛直的宗室朝臣,能夠調動戶部兵部兩處經過自己提拔整理的官吏,其實還算在皇帝的預料之外——他一向知道嵇沄算無遺策,真心為一個人打算能做到什麽地步。

但除此之外附從的人也不少,皇帝便覺得很是痛苦,是自己看錯了嵇沄的為人,其實他從來都不曾淡泊名利,反而始終在暗處陰森森地看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自以為皇後死了,老臣沒了,他也退了,便是大權在握了。

他一定覺得自己很好笑吧?

對乞活軍大獲全勝,及時止損,朝廷上下都認為是一大喜事。然而,被按著頭如嵇沄所願封賞楚王之後,皇帝就病了,病得厲害,起不來身,楚王班師回朝入京那一日,他也沒起來。

嵇沄聽聞,很悲痛地笑出了聲。他前番督糧,現在還沒放權,又是超品侯爵,剛暴露了對朝臣的影響力,自然好不臉紅地與宰輔們一道帶領百官出迎了。

四皇子五皇子不像父親,可以正大光明不給面子,也跟著一起去了。原先他們不願意去前線,雖說多少顯得膽小,但那時候形勢不好,有望繼承皇位的皇子也確實折損不得。但現在魏如瓔大勝而歸,意氣風發,未免就襯得他們灰突突的。

尤其是皇子與宗親站在一起,這些人都是同族叔伯,動輒太祖如何馬背上打天下,睿宗如何打退北戎,祖先勇武,我子弟更當如是,本就尊貴,不好論政但卻可以議論皇子們。現在魏如瓔揚了國威,皇帝不給面子,宗親沒在宮裏,言語間自由許多,就算都說得不怎麽熱烈,也讓四皇子五皇子聽得面如土色,站在人群最前,還要強擠出滿臉大捷之後的歡喜。

嵇沄也並不在意皇帝來不來,神態格外輕松自在,同宰輔們說了幾句話,安排好迎接大軍的諸般事務。

魏如瓔本是皇帝親子,從前這身份沒什麽用,因為和兄弟們比較的時候看的是母親出身,但說到底,他也有皇位的繼承權。一朝顯露才能,朝臣們的心思也會動一動。怪只怪皇帝自己壞了嫡長繼承制,沒了無可爭議的嫡子,掌握軍權才能出眾且年輕的魏如瓔,在宰輔們看起來,母族不顯根本不是什麽問題,至少值得先看看。

現在上面這位皇帝,也是經歷過一番磨難才成功登位的,其手段心性如何,在朝的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帝愛聽好話,愛被人順從,但他到底知道朝內不能只留說話好聽的人,雖淘汰了幾個老臣,但面上對能臣大儒言官一向都很禮遇,對勳貴也多是打壓拉攏輪替。

說到底,他還沒那個底氣隨心所欲,就算要推心愛的五皇子,也只能慢慢造勢,不敢直接拉出來要立太子。

道理很簡單,宮中皇子不少,五皇子不是最長,也不是最尊,這就要論賢。但是這個標準虛無縹緲,根本不好說,五皇子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成績,皇帝更不可能太子還沒定下就先讓五皇子從自己手中分權,成就羽翼。

說到底,他還是最愛他自己。

但還是有人愛這個天下的,眼看著煙塵動地,逐漸近了,頗有幾個人臉上露出和藹的欣喜微笑,更多人的心悄悄活動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快進到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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