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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帝師抱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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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嵇霸天,嵇沄後來的生活再沒有起波瀾。對從前的他來說,這是世上最無趣的事,但對現在的他而言,平靜無波的生活永遠不嫌長。

終於,幾十年後,他和江團月先後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嵇沄發現自己坐在一張木質的寬闊輪椅上,身處一座空曠的宮殿內,正對著禦座,帝扆,禦案,嵇沄微微挑眉,左右環視。侍立的兩行宮女低眉順目,不曾擡眼,一個面目和善,身形高大的內監則陪著笑臉:“大人稍待,陛下片刻就來。”

嵇沄露出含糊卻和善的笑容,心中輕嗤一聲。

數九隆冬,不良於行,這座宮殿又梁高屋深,即使燃了地龍,對他來說還是絲絲寒意入骨。如果真是相得的君臣,怎會放任他就坐在輪椅上,搭著一張半新不舊的墊子等?

不過嵇沄有的是耐心,他感受了一下雙腿和身體傳來的困乏,若無其事兩手互相搭了搭脈,心中又是嘖了一聲。

這身體其實並不是天然殘疾,甚至也不是後天受傷,而是本就文人體弱,又多年操勞,後來還得了足痹之癥,發展到無法行走。就這樣還要在隆冬入宮,殿內枯坐等候,可見是個殫精竭慮的人物,奈何沒遇上明主。

縱然萇弘化碧,那又能抵什麽用?

嵇沄也曾去過熱火朝天建設新朝的時代,也曾去過力挽狂瀾拯救末代的王朝,深知一個好的君主要謙遜,寬和,體貼,待下更要用心。就自己這身子和得到的看似寬容實則冷漠的對待,可見這皇帝就是個廢物。

嵇沄打開系統,不緊不慢搜索心上人的同時,打開了文檔,緩緩閱讀,同時道:“給我倒杯茶吧,天冷了,這破敗的身子,越發不耐寒了。”

說著,故意咳嗽兩聲,以若無所覺的表情去看那內侍。未料對方臉上閃過一絲歉疚心虛,連忙答應著去了。

嵇沄心中升起一絲古怪的感覺,往文檔中尋找答案。

果然如他所料,這一是一個王朝的末端,主角則是建立新王朝的一對少年。其中一個生於世家名門,另一個則起於草莽,拋卻諸多權謀不提,這二人的感情發展也是很有意思的。

起於草莽的這一個受盡欺淩虐待,深恨世家豪族,二人甚至有些積怨。但後來時移世易,等他拉起一支起義軍,有了燎原之勢的時候,起於世家的這一個便處處做小伏低,甚至不惜侍奉枕席,以免家族被清算。二人亦真亦假,逢場作戲,相愛相殺,互不信任,如此推翻舊朝,自立為帝,終究成就歷史上的男後傳奇。

嵇沄翻了好幾頁,都沒找到自己的名字。因為故事先從起於草莽的許病消開始,又在他大雪天被欺淩後,轉到了出身世家的衛央這一方。

終於,熱茶來了,嵇沄也翻到了與自己相關的劇情。

說這一年雪很大,太子少師嵇沄因為皇帝要廢太子之事與皇帝僵持,力保太子,於是被晾在殿外三日,從而落下病根。

之後看樣子就是因儲位而起的紛爭了。

嵇沄又一目十行往下看。殿內寂靜非常,他則全神貫註。落在那內侍眼裏,好一副玉山般光耀非常的病弱美男子凝眉沈思圖。此時殿外隱隱傳來女子的嬌笑聲,銀鈴般傳了老遠,這裏也是清晰可聞。

內侍立刻蹙起眉頭,卻不敢說什麽,見到嵇沄並無反應,這才悄然松了一口氣,心中甚至暗暗埋怨起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而嵇沄已經第二次看到自己出場,居然就是病床托孤後,京裏都傳說被他保舉的五皇子將為新太子。

這就說明,皇帝對自己,不僅是因廢立太子而起的爭執,其實是帝王疑心,晾在殿外三日那事,既說明了原身的固執,也說明了皇帝的無情。而看字裏行間提到的信息,自己和這位皇帝是潛邸相識,當年帝師的同門弟子,甚至自己入門還早一些,又出身南方豪族,在皇帝登基一事上立下不世之功,素來被看做皇帝最信任的人,去世的先皇後,如今太子的母親,則是自己的妹妹。

嵇沄嘖了一聲,下一秒眼神就凝住了。他看見主角衛央入宮,聽見宮人私下議論,說嵇沄死後,陛下寢食難安,一日睡不到一個時辰,甚至還會說胡話,似乎起了幻覺,口口聲聲叫江波。

江波,沄也,是他的字。

於是又翻起一些陳年舊事,讓衛央聽了個只言片語,說當年君臣二人親密非常,同入同出,先皇後在日,有一次曾經罰跪兄長,烈日炎炎,讓他昏了過去。

嵇沄開始看的胃疼。他覺得自己猜到什麽了。

這時候那輕盈靈巧的女子笑聲又一次響起。嵇沄頓了頓,捧著熱茶擡起頭,看向那內侍。他的眼裏分明平和非常,那內侍卻露出了覆雜的神色:“大人……”

嵇沄輕嘆一聲:“陛下若是沒空見我,不若我就先回去好了。”

見他這樣說,那內侍反而堅決起來,整肅面容,道:“請大人容奴婢再去請一請陛下,實在是……近日案牘勞累,因此才……”

下面的話,再冠冕堂皇的他也說不出來了,吶吶地轉身,飛奔而去了。嵇沄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錯,一時間甚至有些惡心。

少年恩義,本是最容易辜負的,這還不算什麽,但是拉著兄妹二人一起把心血熬幹,騙得一片丹心,又根本不放在心上,不免讓人覺得這皇帝是心窮,沒救了,應該拉出去燒了。

嵇沄心裏正冷笑,就聽見後殿一陣腳步聲,隨後是個不耐煩的中年男聲:“什麽事值得大冬日的非要見我?”

那內侍陪著笑,一徑引他進來。

嵇沄擡起眼看過去,便見一道玄色的身影,身著常服,頗不耐煩地大步走來。他眼神冷冽幾分,一語不發。

本朝以火德立朝,因此尚黑,君王穿黑色的多,這位人到中年的皇帝也是。他看起來面容清俊,帶著幾分儒雅,頗有風度與修養的樣子,只是神色難免帶著些不耐煩,就是進來看到坐在輪椅上的嵇沄,也並未變得和緩,而是自顧自地在上面坐了。

嵇沄這身體不方便,也無法起身,便躬身行禮示意。

皇帝蹙眉,道:“風雪天,愛卿有何事非要進宮來見朕?你身體不好,正該好好休養才是。”

話雖說得不算很過分,但態度卻十分冷淡。

嵇沄把他看了又看,怎麽都沒看出一代明主的樣子,再想到看樣子到下一代皇帝就要分崩離析,一時間甚至想要轉投如今還什麽都不是的許病消那裏去做軍師算了。於是他的態度反而越發謙和,開口絲毫不提太子:“陛下關懷,臣感激不盡,因今冬雪大,臣深覺難以支撐,此次進宮,是請求陛下允準臣辭官回鄉。”

啪的一聲,內侍剛送到皇帝手裏的熱茶就掉在了地上。皇帝擡起眼,不耐煩的神色煙消雲散,驚愕片刻,又變成了深思熟慮,眼底藏著深深一抹懷疑,語氣卻越發和藹:“江波!你難道是賭氣,所以和我這樣說?這麽多年了,能為你和阿月做的,我也都做了。你是舅舅,舍不得太子,可太子實在不肖,你也為我想想!這麽多年了,你怎麽能說走就走?”

嵇沄心中冷笑,心想就你,屁也不是,除了原主,誰會為你考慮,殫精竭慮?

雖然心中鄙薄,但他面上卻是勃然作色,直起上身大聲道:“陛下將我看做何等樣人!太子是我骨肉,可陛下,這麽多年來,難道你已經忘了……當年……”

他不說話了,裝作一副意興闌珊,心灰意冷的樣子,低頭冷面,像是被傷透了心,良久才苦笑一聲,道:“這許多年,我做什麽不是為了你?”

聲音又低又傷心。

隨後,嵇沄轉動輪椅上的機關,驅使其轉向門口,就要離開。

皇帝這才站起身來,似怒似急地叫:“江波!”

嵇沄動作略略一頓,半回過頭,低聲道:“左右阿月已經不在了,如今我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我本就不願意違逆陛下之意,也再不能做什麽,太子……就當他沒有這個福分繼續做陛下的兒子,我也沒有這個福分,繼續留在京中,侍奉陛下左右。”

說完,便不再留戀般,決絕地出門去了。

這輪椅是原主自己做的,驅動起來十分便利,皇帝怔在禦階上的片刻,就已經出去了。外面風雪交加,候在殿外的從人打起了巨大的油紙傘,嵇沄便被擡下了臺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因體弱多病,不能行走,嵇沄還有個在宮中乘車的殊榮,一下臺階就被連輪椅抱上車了。見這不過是黑漆平頭大車,嵇沄嘴角一翹,不由嘆息。不知道原主是圖什麽,到了這個份上,居然封侯拜相,一個沒有,最拿得出手的,還是太子少師的虛銜,這皇帝到底有什麽好?

走到半路,嵇沄若無其事撩起車簾,看見飛雪之下,紅墻一角,站著一個消瘦矮小的身影,不由微微抿唇,一語不發,只是眼中冷意越發濃重。

說是權臣,其實戰戰兢兢,說是國戚,其實並無殊遇,說是難得知己,如今卻被棄如敝屣,既然如此,怎麽也得把權臣二字先坐實了才對。

然後殺個皇帝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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