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不為爐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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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池中的水恢覆了清澄透明。

這是廢功重修的第一步,吸收丹藥,在難耐的痛苦中讓自己的經脈拓展到從前根本不可能的程度,下一步就需要一直站在池邊的嵇沄了。

他緩步走下水池,將已經浮出水面渾身冰冷雙眼緊閉,肌膚更是蒼白,除了胸口緩慢的一起一伏外活像個死人的眠月攬進自己懷裏,扶著讓他垂著頭坐好,一手按在了少年丹田處,卻並沒有動作,而是柔聲喚醒了眠月。

那微弱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自閉氣到清醒只是一瞬間,眠月立刻被凍得發抖,往身後唯一的熱源靠去,好一陣才聽懂熟悉的聲音說著什麽。

“下一步我要廢去你的功力,再重塑你的經脈。你先吃這顆藥,廢功十分痛苦,甚至會危及性命,吃了它即使失敗了,你也不會有事。自然,有我在,你不會失敗。廢去你的生化功,教散了你聚集的靈氣,再吃另一顆藥,固本培元,等你重新入門後會很容易把這些境界補起來。別怕。”嵇沄摟著少年,在他耳邊頗有耐心地反覆低語。

眠月並非不能吃苦,即使現在的他還沒有經歷一切慘絕人寰的事,但天性是無法改變的,第一關他已經熬過,嵇沄也已經最大程度地保護著他,本該相信他會沒事,但又怎可能因此就不擔心?

他煉的那一爐丹藥起的是化功之用,因為平常沒人要用,所以庫房裏沒有儲存,但剩下兩種真正的功能一個是維系生機保命,一個是幫助吸納靈氣提升修煉速度,雖然嵇沄都用不上了,但作為宗門的資源,他自然可以隨意取用,也不會有人問他拿了幹什麽。

眠月想拿來當飯吃都可以。

丹藥被兩根修長的手指捏著送到嘴邊,眠月努力張開嘴吃了,那藥入口即化,暖意融融,徑直化作藥液落進胃裏,又迅速流轉到心脈,給他帶來一絲強韌的心氣。吃了藥,眠月的意識更清醒了幾分,意識到身後緊貼著自己的宗主是在等自己準備好接受痛苦後的新生,於是點頭示意,又小聲說:“我知道,我不怕的。”

說著,他竟然還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

雖然還很年輕,但他已經遭遇過了磨難,知道無望才是最令人恐懼的,被人拎小雞一樣拎起來,用打量貨物的眼神挑挑揀揀才是可怕的,有了希望後,他什麽都不怕。

嵇沄感知到了他的情緒,也知道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於是閉了閉眼,收斂了自己全部的情緒,片刻後再睜開,掌心靈光一吐,鋒銳無匹的靈氣就進了眠月的丹田。

他如今還在築基上徘徊,遲遲不得寸進,這也讓他鑄就的靈基格外堅實。雖然生化功給他帶來的手段有限,但靈力本身凝實,遇到危險會自動變得堅固,抵抗外來的攻擊。而要破除生化功,就得先絞碎眠月渾身吸納游走的靈氣,讓他變回凡人。

靈氣一入丹田,本來顯得萬分柔弱的眠月立刻覺得自己要被痛意絞碎,無法自控地慘叫出聲:“啊!!!啊啊啊啊啊啊!”

嵇沄練的是寒劍訣,這門功法會讓人變得內斂孤寒,但這不是因為寒劍訣本身內斂,而是因為它足夠霸道,一道劍光能夠追殺到天涯海角,一旦被斬中就一定會被絞成碎肉,所以平時一定要冷靜自持,不能放任氣性。

功法會決定一個修道者如何使用靈氣,但嵇沄對有淩雲這種萬人迷受改變全部人的世界沒有任何信任,無法找其他人替眠月化功。因為眠月是他的人,還是一個卑微的爐鼎,在他身上發生的改變不到必須,外界最好不知情。

再說,化功之痛本就摧心裂肺,到了極致,換一個人也是一樣。

這本就是改變命運必須經歷的磨難。

眠月的理智已經被這種痛苦摧毀,他什麽也沒辦法思考,只是拼命掙紮著想要逃離這種痛苦。嵇沄按在他小腹的那只手,還在源源不斷地噴吐靈氣,這就是痛苦的根源!

他慘叫著試圖爬出去,然而身在寒潭水中,又被嵇沄整個環繞,他竟然爬不出去,不僅胸口被嵇沄另一只手環繞,連雙腿都是跨坐在嵇沄大腿上的,現在嵇沄屈膝把他夾在胸膛和大腿之間,他趴在嵇沄的膝蓋上,竟然就立刻動彈不得。

眠月的慘叫讓嵇沄也在微微發抖。他有過感情經歷,但那些事已經太久遠,記不清了,而這種痛苦是新鮮的,活生生的,有一瞬間他甚至後悔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而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在這種殺人奪寶無人多話的世界裏,自己給眠月再多保護,哪怕把他綁在身邊,都不如讓他自己擁有力量,他們都不能後悔。

叫到嗓子沙啞,幾近窒息之後,眠月只剩下了抽搐和劇烈喘息的力氣,但被疼痛紮到發黑的視線裏,他蒼白的手正緊緊抓著一個人的膝蓋……他不是一個人,他忽然間回憶起這一切都是什麽。心脈處一線溫熱緩慢跳動,四肢百骸都被劇痛接管,他幾乎感覺不到後背傳來的體溫,但這一絲巍然不動的溫熱卻讓他落下了更多眼淚,喃喃自語:“我不放棄,我不能,我會好的,我不會放棄的……”

他的聲音極輕,但嵇沄聽見了。

好似倒轉,又好像一種對比,兩人中堅強的是看似柔弱的那個,經歷如此痛苦仍然記得自己本來的願望。而看似強大毫無弱點的嵇沄卻忽然塌下肩膀,將臉埋進少年孱弱消瘦的肩頭,閉上了眼睛,掩飾奔湧的熱意。

不知過了多久,嵇沄仍然閉著眼環抱著眠月,在他身上的清淡的藥味中用靈氣探索少年的每一寸筋脈。

這並不容易,因為眠月還要重新入道,他的道基與肉身都不能受損,所以每個動作都要小心謹慎,但又不能慢,太慢了眠月熬不住,那就只能中途結束,至少這樣人還活著。但已經放棄,日後就沒有別的可能,連撿起生化功都不可能。

嵇沄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用冷漠的眼光看著任何人身上發生這種事,卻不能允許眠月受到任何傷害,不得不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內兼顧速度和精度。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嵇沄渾身繃緊的肌肉終於放松下來,顧不得讓自己喘息片刻調整狀態,將第二顆丹藥送進了眠月口中。

疼痛不再繼續,但餘韻還留在身體裏,眠月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連吃藥都難,嵇沄不得不把丹藥塞進他嘴裏。好在丹藥無需吞咽,入口之後立刻流了下去。嵇沄這才放松,向後一靠,在池壁上放開了對自己的控制,雙眼空白了一陣。

短暫的放松後,他抱起眠月走出水面,隨手招來毯子裹住眠月,帶著他只一閃就回了溫暖的寢殿。

嵇沄並沒直接把眠月放在床上,而是將他身上的水汽先用靈力蒸發,隨後才將已經擺脫疼痛昏睡過去的少年安置好。

隨後,他拿出一根空白的玉簡,就坐在床邊守著眠月,開始仔細推敲為眠月量身定制的功法。

眠月這一覺起初睡得很不安穩,因為身體和精神都沈浸在先前的疼痛中未曾脫離,後來不知額頭上被誰撫摸,又聞到熟悉的香氣,立刻就睡得昏沈,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慢慢恢覆。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醒來,而是蜷著身體如同回到母體,在沈睡中恢覆從前的平和健康。

睡夢中的修覆會讓他更輕松地醒來,所以就坐在他身邊的嵇沄並沒有叫醒他,只是時不時餵他喝水,吃點丹藥。嵇沄已經無需進食,但眠月如今只是一個凡人,所以吃的是辟谷丹,讓他能夠繼續無憂無慮地沈睡。

眠月再醒來時,嘴角就帶著一絲輕松的笑意,一舒展身體就看見了坐在床邊握著一根玉簡若有所思地垂眸的嵇沄。

身體上的疼痛消失,心上人又在眼前,不日自己即將修煉更厲害的功法,眠月想到未來就不再覺得自己配不上眼前這人,心中充滿了喜悅。就算他現在什麽都不是,將來他一定會更好,更厲害,就像那些來到村子裏被人仰望,又帶走了自己的仙師一樣,對不對?

他伸手拉了拉沈思中的嵇沄的袖子,聲音裏都透出快樂:“師尊,我好了,我一點也不痛了!還很有精神呢!”

嵇沄擡起頭,向來不茍言笑的臉上也隨之露出笑容,放下玉簡摸了摸他的額頭:“真的?過來讓我看看。”

眠月從被子裏爬出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什麽都沒穿,臉上迅速染上一層緋紅,猶猶豫豫地想退回去。可嵇沄已經張開雙臂,殿內又不冷,他在原地掙紮片刻,還是眼一閉就撲了過來,被嵇沄輕松抱起。

兩人靜靜地抱了一會,眠月終究不好意思,又蜷在嵇沄懷裏,借他的袖子遮掩自己,小聲問:“我何時能再修煉?”

這一次,他一定珍惜機會,一定會努力的!

不是為了讓別人看得起自己,不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不是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只能走別人給的路。他是為了不辜負自己,為了不讓關心自己愛護自己的嵇沄失望。

他似乎又長大了。

嵇沄摟著他,輕聲回答:“你準備好了就好。”

眠月在他懷裏藏得更深,埋著頭問:“師尊,你和以前的你不一樣了,對嗎?”

嵇沄微微挑眉,但並沒有別的反應,很輕松地承認了:“是。”

眠月沈默片刻,伸出頭來在他臉上小心翼翼地親了一下:“我好高興。”

他眼中閃爍著瑩瑩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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