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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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沒想過偷懶,杜先生卻像是事先知道般,站在我身邊遲遲不肯離開。

半個時辰過去,額頭已經出了汗,順著臉側流到衣領裏,兩腿都在打顫,杜先生才讓我去休息會,等下再繼續。

等回到屋裏我幾乎是癱到床上,身上出了汗粘糊糊的也懶得去洗,渾身都要散架了似的。

這麽兩年下來我還從沒這麽大運動量過,忽然的就給我來這麽一下根本吃不消,直接導致了躺下去就跟糊到床上了一樣半天爬不起來。

杜先生坐在床邊,有些好笑的看著我“怎麽這麽點苦都吃不了?”

我哼哼著扭過頭不去看他。

或許真是清閑日子過慣了,就矯情起來,覺得不該受絲毫委屈。

露在外面的手被人握住,一股暖意順著手心一路傳來,先前身體上的疲憊似乎也隨著這股溫和的內息經過而緩解不少。

“我只是想讓你過得好些,”杜先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如既往的溫和“至於練武,並非教你與人相爭,目的只是健體,免得以日後病了還得讓你難受。”

他似乎總有說不盡的理由,個個聽來卻又那麽該死的合乎情理,倒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放在平時,既然他都願意給我解釋緣由,事情也就這麽揭過。只是今個實在累得狠了,練武那會兒他又板著個臉沒幾分表情,讓我多少生出些不滿。

我把臉朝著墻,悶悶地說“要睡了,你先回去吧。”

但他卻沒走,我等的不耐了,坐起身想把人送走。話還沒出口,便給抱了個滿懷。

懷裏的軀體結實有力,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白皙皮膚裹藏著的巨大力量,溫度透過接觸的部位傳來,周遭的寒涼被驅散不少。

“雲兒可是心有不愉?”

他的瞳孔是到了極致的黑,暗沈沈的叫人摸不透,卻又難得透出些誠摯。

“怎麽會…”我頓了頓“杜先生待我已是極好。”

聽聞此言,他卻是嘆了口氣“何必與我說些違心之言。”

既然他認定了,我便不再言語,裹了被子睡下。

過了一會兒,他在我身側躺下。底下,伸出手與我相握,我也輕輕回握。

我想我是喜歡杜先生的,而杜先生於我,自然也是百般關懷。

只是我們之間缺了些什麽,教他無法信任我,而我也同樣無法給他信賴。

空缺的十八年,就是一根刺,即使我盡力忽略,關鍵時刻卻還是會突兀的冒出來,提醒著我。就算我想著去掩飾,這種不信任還是會不自覺的表現出來,就像他從不答應讓我下山,我也無法給他哪怕一個小小的承諾。

或許也是因此種種,才會走到半步情人的尷尬的境地。

拿不起,放不下,就那麽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喜歡練武,但杜先生卻不答應。

我也想過不少辦法,可似乎都沒什麽效果,每天的修行從來沒變過。

於是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杜先生的一次遠行。

近來幾個月,杜先生幾乎是日夜待在莊中,是故在他離開的第二天我便發覺了。

相較於杜先生對我的了解,我對他可謂所知甚少,我不知道他做些什麽,至於他要離開,也不會事先告知於我。

我問主屋服侍的婢女,她們只是搖頭,其餘什麽都不肯說。

雖然這種情況已經不是一次兩次,這回卻讓我沒由來的生出些怒意。

我一向不怎麽計較這些,杜先生自有他的考量,我涉足過多或許並無助益。但這卻並不意味著我喜歡被人蒙在鼓裏。

而那些侍女只會直直在我面前跪下,淒淒切切地告罪,似乎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一樣。

杜先生離開的幾日,我也不必每日早起去後山,但時間卻像是改不過來了,早晨每到那個時辰都會醒來。

山莊裏藏書頗豐,閑暇時刻我便會去找些書籍,裏面有武功心法,也有些文人寫的不知真假的故事。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相當悠閑,沒有杜先生在一旁看著,我反倒自由不少。除了不讓下山之外,莊內包括整個後山都是可以去的。

那天晚上,估計是白日裏閑得很,到了晚上便沒幾分睡意,在莊裏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便到了後山。

我在最大的一顆樹旁坐下,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整個山莊。

一陣風裹挾著涼意自地下卷起,樹葉被吹著沙沙落了一地,幹枯的葉片被吹散,飄得到處都是。

背後,卻在忽然間多了些什麽出來。

我猛地回頭,卻被人卡住了脖子,冰涼的感覺像是要透入骨髓。

我想要躲開,感官卻又遲鈍得不像話。

緊隨而來的是撲鼻的脂粉香味。

來人一襲紅衣被風吹得獵獵揚起,像是夜半憑空生出的鬼魅,眼尾勾起,卻是副玩味的表情。

“謝青雲麽……”

他的聲音像是在嗓子裏打了個轉,百轉千回的。

卻是個男人。

他見我楞神,不知從哪拿出一枚碧綠的藥丸,捏住我的脖頸,就那麽直直教我吞了進去。

他面上笑意愈發濃郁,又似譏誚,又似惋惜“你這幅樣子,真是可憐。”

我乘此機會向後錯開一步,同時格開了他的手腕,與他拉開一定距離。

我想把吞下的東西吐出來,但卻不怎麽奏效,那枚藥丸在食道裏很快便化了,吐出來的也只是些藥液。

他只在一旁看著,像是掛上一張笑面,內裏卻沒幾分人氣。

接著,他的神色有了一瞬的凝固。

原本刮著的風,此刻忽然停滯,陰寒的煞氣卻像是從地底冒出,怎麽也止不住。

三尺青鋒在沒入血肉那刻,平白生出些料峭。

男人的肩胛被貫穿,血液不受控制般自傷口流出,將紅衣染得更艷。

杜先生還是那般溫潤眉目,眼底的陰沈如今湧現上來,教人看的發怵。

那人頸部出現一道細細的血口。

他身形猛的後退,直到崖邊。或許是因了傷口,男人臉色帶了蒼白,他說“杜笙,你難道以為這樣就真能瞞天過海?”

語畢,回身。

竟是從山崖上跳了下去。

杜先生沒再追趕,倒是一把抱住了我,力道之大,勒得我手臂生疼。

他張了張口,神色數變,終是化作一聲嘆息“雲兒……我來遲了。”

我望著他的側臉,耳畔垂下的發絲纏繞在衣上,有些恍惚。

似乎有什麽重要的被忽略過去。

腹中一陣疼痛,像是被火燒過,一路竄到咽喉,帶著絲絲腥甜。

眼前景物重疊在一起,模糊起來。

我來不及細想,腥味湧上,竟是吐出一口血。

最後看見的是杜先生放大了的表情。

黑白分明的瞳孔中,驚愕中混著恐懼。

他一向釋然,似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便是日常舉止,也多少透了些漫不經心。

就像是,對這些置之度外一般。

如今,卻難得有了些真實。

……

眼前細細碎碎的閃過一些片段,細看時又化為點點光影。

唯有手心傳來的暖意,劃破虛無,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周遭是白色的雪,卻又帶了點點猩紅,像是開在四九寒冬的紅梅。

我拉著面前男孩的手,他一身白衣,衣角被染紅,頭發散在肩頭,手指蜷曲,身體也瑟縮著,看起來就極為瘦削。

他擡起頭,面上是未幹的淚痕,嘴唇被咬破,看得教人驚心。

那人眉目還未長開,卻依稀有了之後的模樣。

…竟是那個人妖。

我猛然抽回手,睜眼只見杜先生展開一半的五指。

也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原因,他面色有些蒼白,看見我醒來,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卻將手收了回去。

他問我是否餓了。

我先是搖頭,卻在那一碟碟小點上來的時候,不爭氣地捂了肚子。

此後,杜先生再也沒讓我去後山習武,我也樂得清閑,整日在山莊裏晃蕩,由於杜先生親自跟著旁邊也就沒那些侍衛煩擾。

山莊的人上上下下似乎換了個遍,好不容易認出的幾個熟面孔如今都不見了蹤影。不過新來的較之以前訓練有素了不止一點,單就處理日常事務一點便能看出。

轉眼入了冬。

我身體一直不怎麽好,夏天還可以,一到冬天就四肢發涼,晚上不論蓋幾床被子到了半夜還是會被凍醒。

先前一直叫人更換暖袋,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麻煩。

自那日出了後山一事,杜先生便搬進了我這屋子。起初,和人睡一張床我還有些不習慣,到發現就有這麽一個冬天好過了不少。

或許是習武的原因,他的體溫偏高,到了晚上我就忍不住往他懷裏擠。杜先生也從不拒絕,這種縱容導致了每天早晨起來我都幾乎是整個人纏在他身上。

有那麽一天,我正在院裏曬太陽,杜先生拉著我的手,周圍的寒涼似乎被隔絕開來,半空還有著些許水霧。

我正想說有內力真是好的時候,那種腥甜味又再次湧上。

時隔三個月,我再一次吐了血。

莊裏來了一個老頭,背著半人高的藥箱,面上一撮山羊胡。

杜先生要他給我把脈。

老頭伸出他那枯瘦的手臂,碰到他的手指就像碰到了幹了的樹皮,說不出的粗糲。

老頭撚著他那白胡子,對杜先生說我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罔效。

杜先生眼神閃了閃,緩緩道“這也是為何請神醫來此。”

老頭又說“久聞杜閣主神機妙算,難得一見,不如替我這把老骨頭算一卦。”

“先生要算什麽?”

“便算壽命好了。”

杜先生沈吟片刻,才說道“人定勝天。”

老頭笑了起來“看來若是我醫不好這謝公子,便出不了這山莊咯。”

“不敢,”杜先生頓了頓,又說“戴先生妙手回春,只要肯救,自是醫得來的。”

山羊胡老頭圍著我轉了圈,又在我額頭按了按,最後說“治法也不是沒有,我看這謝公子眉間抑郁之氣頗重,恐怕是有什麽心結未解。”

聞言,杜先生皺了眉頭。

老頭又說“想要根除,須得從頭開始,找出癥結之所在,首先就要搬去我那藥廬。”

杜先生厲聲道“不可……”

“若不醫治,再過半年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得。”老頭打斷了杜先生的話“而且我看這謝公子八成是吃了忘憂草,到時藥性一過,便什麽都知道了。”

聽到這話,我忙轉過身。

卻見杜先生一手執劍,面色蒼白,眼神卻是狠厲,一字一頓“胡言亂語。”

老頭脖子被劃出一道血痕,還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信不信由杜閣主。不過今日若是要了老頭性命,半年後躺這兒的便是謝公子了。”

半晌,杜先生收了劍。

他立在那看了我良久,走過來想握我的手,卻又在半途停下。

杜先生垂了眼,聲音有些幹澀,他說:

可以,

……但請給我幾天時間。

之後的幾天,我再沒見到那個惹人厭的老頭,倒是杜先生答應了帶我下山。

自那次下山之後,我一直對下邊的繁華念念不忘,只是始終沒機會再去,如今得了應予,便計劃著在山下住上幾天,開始準備起行李。

我問杜先有什麽要帶的,他倚在窗邊,神色郁郁“這些交給下人來做就好,哪用得著你親自動手?”

“難得下一次山,日後還不一定有機會,當然要親力親為。”

杜先生勾了勾嘴角,似乎有話要說。

但卻只是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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