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看這地形，一眼望去，不見一點家燈；向天擡頭，不見一絲星光。山勢兇險，若是有山賊、歹人在山上埋伏，半夜裏來個偷襲，一行人哪裏走得脫！

她在馬上用鞭子捅捅容長安：“雪貴妃，不如我們到前面比較開明的地方在安營紮寨吧，我總感覺這裏瘆得慌。”

說之時，山風獵獵，吹在春桃身上，毛發倒豎。

容長安看向特使，安心的說：“春桃別怕，特使大人經常從這條路上走，知道有沒有山賊。——特使大人，這裏有山賊嗎？”

特使笑道：“這裏地形是有些陰暗，但我走了有很多遭了，都是十幾個人的隊伍，也不曾見過有山賊來搶我們。便是有山賊那又如何？我們有一百多人，山賊見我們隊伍龐大，也不敢來偷襲。雪貴妃但請放心好了。”

容長安於是又對春桃說：“特使大人是不會欺騙我們，我們只管住下便是了。”

大家於是下馬，一些人去挖竈煮飯，一些人去盛雪燒水，一些人去撿柴火，一些人則去照顧紫萱。

這一路來有金仁心細心照顧，紫萱並沒有發病，只是糊糊塗塗的，分不清誰是誰。

容長安靠近她，她也不大喊大叫，也不打人了。

等飯菜做好，容長安親自餵紫萱，一口一口的，關懷備至，便是紫萱有一粒米掉在衣裳上，嘴角上沾著一星兒米糊，容長安都要親自為她擦拭。吃了飯，便又給她洗臉，伺候她上行軍床睡覺。

春桃和其他侍婢想搶著做，容長安硬是不允許。

在容長安看來，她欠紫萱太多太多了，便是照顧紫萱一輩子，也難以償還這債務。

“金太醫，”在帳篷裏，容長安看著逐漸入睡的紫萱，問金仁心，“像紫萱這樣，天天用你的藥，她能好起來嗎？”

金仁心問道：“不知道雪貴妃所謂的好起來是什麽意思？是比之前好呢，還是說完全好起來，跟正常人一樣？”

容長安：“自然是完全好起來了！”

金仁心看了容長安一眼，有些不忍心說出口：“金某的藥只能讓她變好一些，不至於見了皇上見了貴妃，就又鬧又打。假如說要完全好起來，我是無能為力了。除非她在天池國，能遇到一個神醫，徹底將她治好。”

容長安追問：“金太醫覺得，有這可能嗎？”

“這……”金仁心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若按金某學過的醫理，紫萱貴妃斷然是不能變成正常人了。但是人世間，無奇不有，金某也不敢百分之百的打包票，說一定沒有人能治好她的病癥。”

容長安的眼角皺起淺淺的皺紋，水汪汪的杏眼之中泛起憐憫和哀傷，驀地，她的眼神又變得篤定，下巴微微一緊，“我堅信會有人能將她完全治好的，紫萱心地如此善良，老天爺一定會大發慈悲，讓她重新變成一個正常人的。”

金仁心嘴角動了動，好像不怎麽同意容長安所說的話。

“太醫，你的眼神和嘴角都在告訴我，你在嘲弄我剛剛說的話，是不是？”

金仁心連忙說：“不敢，不敢！金某只是有一點不同的意見而已。”

容長安問：“有什麽不同意見？”

金仁心道：“我想問雪貴妃，就算紫萱貴妃醒來又如何？”

容長安驚訝的說：“醒來又如何？醒來感受夫妻恩愛，感受姐妹情深！”

金仁心笑道：“雪貴妃不是紫萱貴妃，你怎麽知道她就想恢覆曾經的樣子？有句話叫難得糊塗，在皇宮裏，有時候渾渾噩噩，不知疼，不知苦，不知愛恨情仇，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容長安終於明白了金仁心的真正意思。誰又能說，街頭上的流浪漢是痛苦的，自覺下賤的？就像莊子所說，“爾非魚，焉知魚之不樂”？容長安又不是紫萱，又怎麽知道現在的紫萱不快樂，又怎麽知道她喜歡變回原來的樣子？

容長安驀然有一絲感傷，眼睛裏泛起淚花。

“金太醫說的是。不過，正是因為我不是紫萱，不知道如今的狀態是不是她所喜歡的樣子，但是我作為她的朋友，最好的姐妹之一，真能讓她一直如此渾渾噩噩？所以，只要有辦法，我一定會盡量為她爭取。”

金仁心突然覺得眼前的雪兒跟容長安是如此的相似！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容長安：“是誰？”

金仁心：“從前的容皇後，她對紫萱貴妃也是如此的厚愛，只是……”往事不堪回首，金仁心只是用一聲嘆息，來回顧容長安和紫萱的不幸，“雪兒貴妃，你跟紫萱貴妃接觸的時間也不甚長久，如何對她如此的好？這是金某人一直不明白的地方。”

容長安正給紫萱掖被子，突然聽金仁心這麽一問，手一抖，差點碰到紫萱的臉兒。

她囁嚅了一些紅唇，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也許是緣分吧！打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喜歡她了，總感覺在哪裏見過面一般，好像我消失多年的鄰家小妹。”

容長安的笑躲過了金仁心犀利的眼神，金仁心也笑了笑：“哦，原來如此，敢情是我想多了，我還以為雪貴妃跟紫萱貴妃從前真的認識呢。好了，如果沒有什麽事情，我先出去。雪貴妃伺候紫萱貴妃許久，也該回帳篷睡覺了。”

容長安站起來，向金仁心欠身表示感謝：“金太醫勞苦，先安歇吧！我再看紫萱一會兒，等她睡熟了，我再回去。”

金仁心回了個禮，背起藥箱，回自己帳篷去。

春桃道：“貴妃，這裏有侍婢伺候紫萱貴妃，咱們還是回去吧。”

容長安見春桃臉上有倦意，便說：“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會兒就回去。”

春桃：“我要等你！”

容長安：“你先回去，聽我的。”

春桃是怕一個人睡在野外的帳篷裏，所以要等容長安。不過容長安既然已經這麽說了，春桃只好硬著頭皮，喉嚨不滿的哦了聲，怏怏的走出帳篷。卻恰好跟一個男人撞在一起，好像是撞在了一堵墻上。

“哎喲，沒長眼嗎？”春桃擡頭一看，是特使身邊的侍衛。她本就對特使沒有好感，見是他的侍衛就更火了，“毛毛躁躁的，怎麽當侍衛！”

那侍衛也奇怪，不跟春桃爭競，恭敬而又迫促的抱拳施禮：“不好意思，沖撞了春桃姐姐，雪貴妃可在紫萱貴妃帳篷裏？”

春桃方才想說：“不在！”容長安在裏面卻先開了口，“春桃，外面什麽人？”

侍衛面露喜悅：“雪貴妃果然在裏面！”

也不再理會春桃，直接轉過屏風去。

春桃跺一下腳，嘟起嘴巴：“哼，這可是女人的帳篷，不打聲招呼就進去，實在太無禮了！”

那侍衛見容長安坐在紫萱的行軍床邊，便跪下說：“雪貴妃，不好了！”

容長安：“什麽事情不好了？”

侍衛：“山……山賊來打劫了！”

春桃聽了這話，嚇得臉色慘白，好像一尊塑像，僵硬在屏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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