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尚書房，燈火通明，將外面的水磨磚石映照得如同白晝。重要的官員都成隊列站在尚書房裏，而稍微次要一點的官員則站在外面。

三月底的京城，夜裏還帶著涼意，有的官員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此刻的他們，感受到的不止是東風的冰冷，還有來自北邊戰事的冷意。就跟他們的主子一樣。

兵部的官員將北邊的事情詳細的敘述了一遍，李亥瑟縮在禦座的角落裏，歪著頭，手肘支撐在包金龍椅扶手上，手握拳頭支著太陽穴。

他一面聽著官員的通報，一面是不是用另外一只手揉著額頭。他感覺今天的頭很沈重，就像是灌了鉛一樣。

由於用力捏揉，他的兩眉之間，也就是印堂的位置出現了一顆梅花大小的印記，而在他的冷眸外，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影。

“夠了！”

忽然，李亥再也忍受不住這位官員的敘述，因為他總覺得自己的軍隊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沒想到，據守在瓦橋關上，還是被藩鎮打了個落花流水。

整個瓦橋關的軍隊和守備將帥，統統被藩鎮俘虜，真是大荊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恥辱！

“養那幫人是幹什麽用的！”李亥臉上紫氣大盛，烏沈沈的，在臉膛的位置還有一些發青，感覺像是被人打了臉一般，“每次進京來述職，都在朕面前說自己的部隊有多厲害，鎮守瓦橋關更是居高臨下，萬無一失！現在呢？哼，被人家包了餃子！想想，朕都為他們感到羞恥慚愧！”

兵部官員道：“聽說，是藩鎮用計讓守將打開城門，所以守關的將士無一幸免，都別俘虜了。”

“用計？”李亥突然來了興致，想知道藩鎮用了什麽計策，將整個守衛瓦橋關的士兵都俘虜了，“你說說看，你聽到的計策是怎樣的？”

李亥故意對“你聽到”加重了語氣，來諷刺兵部官員的無能和反應遲鈍，竟然到現在為止還不清楚前方的情況，只用了“聽說”兩個字，實在讓李亥氣的不行。

難道李亥每天游山玩水，沈迷酒色，兵部的官員也一樣不成？

兵部官員明顯感受到了李亥語氣的不同，兩股戰戰，說話帶著顫音：“回稟皇上，當時外戚帶領一支一千多人的隊伍，在關下叫門，說是要進京面見太後。守關的將士一者看對方人數少，二者看在太後的面子，便將關門打開。”

“外戚帶領一千多士兵進關後，便將城門占領了，同時放狼煙，招引後續的藩鎮帶領十萬大軍殺進關來。因為出其不意，守關將士沒有準備，便是如今這個結果了……”

兵部官員說到後面，音量越來越小，竟至於消聲聽不見了。

李亥一拍龍頭扶手，用尖利的嗓音罵道：“這是大荊國的恥辱！難道十萬大軍開拔過來，沒有一點煙塵嗎？守關的將士就沒有人產生懷疑嗎？他們連這一點戰鬥素養都沒有嗎？”

兵部官員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支吾道：“這個……當時的主帥正在……正在……”

李亥不耐煩官員打啞謎：“到底正在什麽？說！”

李亥每說一句話，這位官員的心就咯噔一下：“回稟皇上，當時的主帥正在關裏踏青賞花，所以……”

抖動的肩膀宣洩著李亥內心的憤怒和無奈，在他的臉上也呈現出陰陽怪氣的微笑：“嘿嘿，敢情守關的主帥也認為現在春和景明，青春三月，正是踏青賞玩的好時節！”

頓了頓，李亥忽然將禦座前案子上的文書通通掃落在地上，大聲咆哮道，“這個守關的主帥如果還能回來，朕一定要將他淩遲處死！他的家人是否在京城？”

兵部官員道：“主帥家人確實都在京城……”

李亥指著劉公公：“你馬上讓翰林待詔給朕擬旨，張貼在京城各個大門口，就說瓦橋關主帥放棄防禦，主動投降藩鎮，陷沒王師，罪不可恕，將家人全部收押處死！”

兵部官員道：“皇上，如今京城內的百姓很多還不知道藩鎮造反，如果貼出告示，反而讓人心惶惶，到時候整個京城就亂糟糟，難以收拾了！”

如果百姓知道這件事情，必定紛紛逃離京城，那時候整個京城就成為了一座空城。

李亥一時氣憤，竟然沒有想到這一層面，琢磨了琢磨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擬旨了，直接讓兵部派兵，將瓦橋關主帥的府邸包圍起來，將他們全家抄沒，一個不留！但凡三個月以上的孩子，一律處死！好給那些放棄抵抗的將軍官員警示，要麽奮力抵抗叛軍，要麽就等待全家斬首！”

這麽慘無人道的旨意，在大荊國實屬罕見，各位官員面面相覷，盡管覺得太過慘酷，但也不敢在李亥盛怒的情況下進言。

“微臣遵旨！”兵部官員低低的應了一句。

李亥指著官員又問：“那個跟外戚謀反的藩鎮到底什麽來頭？”

藩鎮來勢洶洶，而且有十萬大軍，兵不血刃，就拿下瓦橋關，看來也是一位能征善戰，有勇有謀的將領。李亥盡管還不知道他是誰，但已經被他的氣勢嚇得膽戰心驚了。

一位官員跪在李亥下面說道：“回稟皇上，跟外戚一起造反的乃是鎮守燕雲十六州的節度使潘美辰，他與白家、林家有姻親關系，為人身高八尺，留著三縷美髯，使一條方天畫戟。他有勇有謀，禦下有方，有他鎮守在北邊，戎狄不敢穿過長城來牧馬放羊，都稱呼他為‘天將軍’。”

李亥臉色有些發白：“哼，天將軍？莫非他真對朕取而代之，自為天子？就沖他這個名號，他不來侵犯京城，朕也要派兵去征討他。”

李亥話說的很輕松，可是他下面的官員卻不以為然：“潘美辰罕縫敵手，他征戰沙場多年，從來沒有過敗績。而且……”官員又是欲言又止。

李亥道：“快說，而且什麽？”

看官員的表情，好像在談論一只老虎一般，臉上和眼睛裏都閃動著恐懼：“除了潘美辰，在各個地方也有叛軍雲集瓦橋關，他們都跟外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還打著……”

“打著什麽？”李亥一顆 心都要跳出喉嚨來了，身子稍稍往前傾，迫不及待要聽官員接下來的話。

“他們打著‘救太後，清君側’的口號宣言，如果不把太後放了，就絕對不會撤軍！”

朝廷的很多官員並不知道太後和李亥的矛盾，現在各路藩鎮打著“救太後”的旗號，官員們也都覺得很納悶：太後名義上是李亥母親，李亥怎麽會將太後關押起來？

現在的李亥，即便想放太後也不可能了！如果把太後的屍體交給外戚，那麽外戚更不會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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