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的室友叫做楊優, 農村家庭出生，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家族還有兩個一個姐姐一個哥哥, 母親單獨撫養他們長大。

楊優的母親，或者說養母康青是個思想陳舊的農村婦女，非常重男輕女, 家裏的大姐初中畢業就嫁人了，還因為時常拿錢給弟弟讓丈夫對她非常不滿。

楊優的二哥楊滿從小就被康青慣壞了，就是個窩裏橫，出去在外人面前一聲不敢吭, 在家裏卻對家裏的女人吆五喝六，快三十歲的人了還沒有工作賺錢的能力, 全靠家裏的女人們養著, 自然也找不到對象。

雖然楊滿也相過好幾次親, 但相親對象一聽他的條件, 又知道他沒有工作不說, 還是個窩裏橫，還不尊重女性, 自然就不會有後續了。

楊滿完全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還覺得那些和他相親的女孩子物質, 跟著康青在家裏罵罵咧咧。

而楊優呢, 以前作為家裏最小的女孩子，也並不受康青的喜歡。

不過楊優人聰明, 從小學習成績就好, 雖然康青本來也不打算讓她上高中, 希望她和大姐一樣初中畢業就出去找個工作或者幹脆也找個人嫁了。

但是楊優學習成績是真的好, 又有好心的老師幫忙, 再加上她上學不僅不需要家裏花錢，甚至還有獎學金，康青才答應讓她繼續念書。

平時上學的時候楊優都是住校，而房價回家的時候，康青就沒少在她面前念一言寓叨讓她多幫幫她二哥楊滿。

楊優是個軟性子，雖然她心裏不是很願意，但是沒法反抗康青，她上學的時候的獎學金，還有讀研之後給導師幫忙拿到的工資，除了留下自己的生活費就都給了康青，毫無疑問全都被楊滿揮霍掉了。

再說楊優的養父，他們暫且稱他為老楊，老楊以前曾經在軍隊服役，後來退伍了。

今年暑假的時候，有老楊以前的戰友來看康青母子，言談間說出了一個隱藏二十幾年的秘密。

原來楊優並不是老楊和康青的女兒，當年康青懷的第三個孩子生下來就是個死胎，正好老楊的一個戰友去世，戰友的妻子扔下了還在繈褓中的楊優走了，老楊又把楊優帶了回去，知道康青不會願意養戰友的孩子，就謊稱是他們的小女兒，後來老楊去世，這個秘密就一直埋藏了二十幾年。

這個真相的解開，對楊家人的影響都非常大。

更加讓楊優沒有想到的是，知道楊優自己的親生女兒之後，康青居然有了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

一直以來，康青都很為楊滿的婚事操心，但始終找不到適合的對象，在知道楊優的身世她有了一個念頭，讓楊優嫁給楊滿。

雖然在康青的心裏，自己的兒子楊滿自然是千好萬好，但平心而論，楊滿在婚姻市場上的條件實在不算優秀，而楊優是京華大學的高材生，長得又漂亮，楊滿能娶到這樣的媳婦，在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楊滿自己呢，居然也很輕易地接受了妹妹變媳婦的設定。

但楊優是萬萬不能接受這種事情的，她和被完全洗腦了的楊大姐不同，她是抱著還完了康青的生養之恩，就徹底脫離楊家再也不回去的想法的。

更何況，雖然不喜歡楊滿，但從前楊優也一直把楊滿當成哥哥看待，怎麽可能能接受嫁給親哥哥這種事情。

對於康青和楊滿的想法啊，她覺得荒唐又惡心，正好那個時候學校快開學了，她就逃離了那個家，跑回了學校。

只是她沒有想到，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的康青和楊滿居然會找到學校來鬧事。

學校當然不可能因為這點開除楊優，但是楊優依然十分崩潰，也擔心康青他們繼續鬧事，在安的追問下，就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告訴她了。

安一口氣說完這些，又說道：“楊她平時特別節儉，她的手機都是那種特別便宜的，用了好多年了。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她的導師壓榨她的勞動力，給她開很低的工資，後來才知道不是這樣。以前我沒多想，因為我聽說很多夏國人都有儲蓄的習慣，喜歡把錢存起來，我以為楊也是這樣，現在才知道……”

聽她說完，辦公室裏陷入了沈默，怎麽說呢，在夏國這種家務事是外人最難插手的事情，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就是這麽回事。

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家務事小，或者家務事不值得管，純粹是因為當事人可能自己信念都不堅定，外人管了之後反而容易被倒打一耙，弄得裏外不是人。

沈吟了一下，陳頌說道：“按照我們夏國的法律，公民擁有婚姻自由，只要楊優同學自己立場堅定，誰都不能勉強她和楊滿結婚。而且楊家和楊優同學的收養關系有些問題，該如何判定目前不好說，但至少在法院作出判決之前，楊滿和楊優是養兄妹關系，屬於夏國法律中規定的擬制血親，符合直系血親不能締結婚姻關系的法律規定。”

安聽著連連點頭，“我不太了解夏國這方面的法律，如果是這樣的話，楊就有理由可以拒絕他們了吧？我回去告訴楊。雖然我不太理解，但我覺得楊就是不知道該怎麽拒絕，她好像一直不太擅長拒絕別人。”

陳頌點點頭，他能理解楊優的狀態，雖然沒有深入研究過心理學，但在不正常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孩子，有點性格缺陷真的不是什麽稀奇事。

想了想，陳頌對安說道：“這件事情想要解決，還要看楊優自己的想法和決定，我們只能幫一點小忙，但無法為她做太多。”

毫無疑問，楊優是不幸的，但她又是幸運的，她一路走來得到過太多人的幫助，而且她有自己最強大的武器，聰明的腦子和腦子裏的知識，只要她能夠下定決心，她完全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當然，楊家對她是有養育之恩，但養育之恩不需要用以身相許來報答，更何況陳頌相信楊優這些年為楊家也已經付出了很多，等楊優功成名就之後，她可以報答楊家的方式有很多，只要她現在足夠清醒，意志足夠堅定。

安點點頭，說道：“我相信楊可以的，這種事情她肯定不會妥協的。”

陳頌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對楊優不了解，不清楚她的性格，也不想對此發表什麽評價。

讓陳頌沒有想到的是，很快他就在智院長的辦公室裏見到了傳說的康青和楊滿。

他是去找楊院長是有點不算緊急的行政上的事情，只是沒想到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了一個中老年婦女尖銳的嗓音，擡頭看去正好和智院長看了個對眼。

此時辦公室只有三個人，智院長坐在辦公桌後面一臉木然，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崩潰，而在他的辦公桌前面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因為背對著陳頌，陳頌無法看清楚他們的長相。

更靠近智院長的是那個中老年婦女，她手舞足蹈，情緒看起來非常激動。

另外一個人看起來是個年輕男人，姿態有些畏縮的樣子跟在中年婦女的身後，含胸駝背，身高本來就不高，這麽一看就更矮了。

陳頌腳步一頓，下意識想要離開，但轉念一想老師有麻煩他轉身就走似乎太不厚道了，於是停下腳步敲了敲門，揚聲問道：“老師，您現在在忙嗎？”

智院長露出了解脫的笑容，“陳頌，你來了啊。進來吧，你的事情比較重要。”

陳頌走進辦公室，小嚴和小周比平時跟緊密地護在他的身側，謹慎地盯著辦公室裏的中年婦女和年輕男子，畢竟這兩個人看起來雖然沒有什麽戰鬥力，但好像很有攻擊性，尤其是那個中年婦女。

陳頌走進辦公室，來到智院長身邊，打量了一下那兩個人。

中年婦女的容貌看起來非常蒼老，身形也有佝僂，至少有六七十歲了的樣子。

年輕男子看起來大概二十幾歲，面容不算很醜，但是表情實在有些猥瑣，影響了他給人評價。

陳頌收回目光，看向智院長，“老師，這兩位是？”

智院長露出了虛弱的笑容，說道：“這兩位是我們學院一個學生的家長，他們……有些訴求，我正在讓人帶那個學生過來，大家當面聊一聊。正好陳頌你來了，就做個見證吧。”

智院長作為數院院長，這些年難免也會遇到一些糾紛，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離譜的，導致一向講道理的他都有些麻了。

他是真的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啊，要不然把老赫給叫過來？

他們物理學家可能比較擅長吵架。

這個時候中年婦女和年輕男子也在打量著陳頌等人，大概是被陳頌身側保護的小嚴和小周的氣勢所震懾，一時倒是沒有別的動作，總算是暫時安靜了下來。

陳頌點點頭，在旁邊坐下，詢問道：“具體是什麽訴求？”

智院長把事情大致說了說，果然是安昨天說過的她的室友楊優的事情，這兩個人正是楊優的養母康青和養兄楊滿。

此時楊優還沒過來，陳頌也沒有看康青他們，對智院長說道：“老師，我是來問公派留學生推薦的事情的。”

智院長也不太想搭理康青母子，聞言便笑道：“怎麽，你有學生想要出國留學？”

陳頌搖搖頭，“那倒不是，他們都想跟著我繼續讀博，不過有本科生問過我這件事情，我今年教的本科班級，也確實有幾個不錯的學生，我可以給他們寫推薦信，但公派留學生的事情我還得問問您。”

智院長聽了倒也不驚訝，玩笑道：“我就說呢，有你這個菲獎得主當老師，還想去國外留學是多想不開啊。本科生的話你可以推薦上來，能被你看好的想必不會差，但按照規定還要進行相關的考核。另外我們學校也只有推薦的權力，具體到時候能不能獲得名額，還要在各個學校的推薦人選中進行統一考慮，擇優錄取。”

兩人正就這個話題聊著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了，智院長的秘書帶著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門口，“院長，楊優同學來了。”

趙秘書帶著楊優走進辦公室，看到陳頌笑著和他打了聲招呼，“陳教授，您也在，我去給你們泡茶。”

他熟門熟路地在智院長辦公室裏找出茶葉，給每個人都泡了杯茶，然後坐在智院長斜後方，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和筆，似乎準備做會議記錄的樣子。

智院長喝了口茶，先看向單獨坐在一邊神色有些不安的楊優，“楊優同學，這兩位說是你的養母和養兄，是真的嗎？”

康青聽到這話，似乎有些不滿，正想說什麽，被小嚴一瞪就憋了回去。

楊優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康青和楊滿，又看了看智院長，幅度很小地點點頭，說道：“是真的。”

確認了康青和楊滿的身份之後，智院長又看向康青和楊滿，“那麽，康女士和楊先生，你們找到學校來的訴求又是什麽呢？”

看著智院長嚴肅正經的表情，以及虎視眈眈的小嚴和小周，感覺和這裏格格不入的康青色厲內荏地嚷嚷道：“我要楊優嫁給我兒子楊滿，我們家養了她二十幾年，不能白養她！”

聽到母親的話，楊滿小小地挺起了胸膛，似乎還挺驕傲。

陳頌看著忍不住撇開了眼不忍直視，太傷眼睛了。

智院長面容嚴肅地說道：“康女士，按照我國法律，每個人有婚姻自由，有成婚的自由，又不成婚的自由，有自由選擇和任何未婚者成婚的自由，他人無權幹涉。”

陳頌補充道：“幹涉他人婚姻自由的行為，有可能觸犯我國刑法規定的暴力幹涉婚姻自由罪，處兩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康青表情茫然，看起來根本沒聽懂，倒是楊滿到底是上過學的，聽到還可能犯罪，頓時有些瑟縮了起來。

康青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地說道：“兒子，他們什麽意思啊？”

楊滿看了看其他人，也小聲地對康青說道：“就是說如果我們強迫楊優嫁給我，可能是犯罪，要坐牢。”

康青對法律並沒有多少敬畏之心，但是對於要坐牢這件事情本身還是懼怕的，聽到楊滿這樣說也不由瑟縮了一下，然後小聲地嘀咕道：“我養大了楊優，讓她嫁給你也是應該的，怎麽就要坐牢了呢？法律也管的太寬了吧？”

陳頌眼角一抽，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法律管的就是這麽寬，誰讓他們夏國擁有遼闊的海岸線呢？

雖然心懷不滿，但康青顯然還是不想坐牢的，不過她眼珠子轉了轉又有了新的想法，“那好吧。但是，我養了她這麽多年，還把她培養得這麽好，總不能白養對吧？她不嫁給我兒子也行，但要給她哥哥買房子出彩禮，這總沒問題了吧？”

智院長：“……”

從來沒見過這麽貪得無厭的人。

楊優的情況，他私底下也了解過了，自然知道情況，楊優能有現在的成就得多虧了那些幫助過她的老師，要是靠著康青的培養，初中就輟學了，現在倒成為了康青開口索要房子和錢財的借口，真是……

如果智院長經常上網的話，此刻一定會想起一個互聯網流行詞——槽多無口。

但作為數院院長，智院長的態度也不能太簡單粗暴，畢竟代表著京華大學的形象，於是他看向楊優，“楊同學，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楊優看了看康青母子，又看了看智院長，小聲地說道：“我很感謝楊家養大了我，我也願意在金錢上報答他們，日後也可以給我養母出贍養費，但要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智院長點點頭，覺得很合理，不管康青母子多麽不著調，康青養大了楊優是事實，如果楊優什麽都不出那肯定會被人戳脊梁骨，但如果任由康青母子需索無度那肯定也不行。

於是，智院長看向康青母子，“楊優同學的想法你們也聽到了，你們覺得呢？”

康青顯然不甘心，盯著楊優說道：“她書都讀得這麽高了，以後能連買房子出彩禮的錢都沒有？”

智院長老神在在地說道：“她是學數學的，學數學賺不到多少錢。”

雖然數學家賺錢的方法有很多，但研究數學本身，確實賺不到什麽錢，他可沒有說謊。

康青懷疑地看向陳頌，這個人也是學數學的吧？看起來不像是沒錢的樣子啊。

陳頌淡定地說道：“我家裏開公司的，而且我還學物理。”

這個時候楊滿小聲地在康青的耳邊說道：“媽，學數學好像真的沒什麽錢，之前我看網絡上說他們那個什麽數學界的最高獎，將近也才幾萬塊錢。”

康青對智院長和陳頌的話不太相信，但對自己兒子確實無條件信任的，聞言頓時又小聲嘀咕道：“真是個賠錢貨，成績這麽好怎麽不知道選個賺錢點的行當！”

嘀咕歸嘀咕，康青也不是傻子，知道如果楊優真的沒錢，那她喊價喊再高也沒用，便松口說道：“那反正我不能白養她，她總得給她哥哥結婚出點力，能給多少給多少。”

接著智院長的辦公室裏就變成了菜市場，就楊優該給康青多少錢以報答他們家的養育之恩進行了討價還價。

康青自然是漫天要價，而楊優這姑娘也就像安說的那樣，雖然柔弱但還是有底線的，對於康青的報價，她只有一句話——沒錢。

直到對方罵罵咧咧地把價格降低到了一個楊優可以接受的範圍內，雙方才就此在智院長和陳頌的見證下，簽訂了一式三份的協議，雙方各保留一份，另外一份由智院長保存。

這樣的協議其實並沒有什麽法律效率，陳頌和智院長知道，楊優應該也知道，但康青母子不知道，而且有這份協議在，將來萬一要打輿論戰，楊優也不怕。

康青母子拿著協議走了，楊優對著智院長和陳頌鞠了一躬，“院長、陳教授，謝謝你們。”

智院長嘆了口氣，說道：“你是我們學院的學生，而且這事不是你的錯，作為師長，我們理應保護你。”

楊優眼中含淚，鄭重地說道：“我很榮幸能夠成為京華的學生。”

她一路走來，從來沒有在家人的身上感受到過善意，即便是同為被壓迫者的楊大姐，也對她選擇繼續念書而不是聽從康青的安排非常不滿。

但是在師長們的身上，她得到了太多的幫助，她永遠感激這些幫助。

陳頌也有些動容，說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雖然今天你們簽訂了這份協議，但難保康青母子回去之後會有反覆。畢竟暴力幹涉婚姻自由罪是我說出來嚇唬他們的，他們現在的行為還夠不上這個罪，等他們發現這一點，難保會不會再來鬧事。雖然他們不能強迫你結婚，但肯定會嚴重幹擾你的學習和生活。”

楊優顯然已經有了想法，她說道：“我的畢業論文已經接近完成，我和導師商量過了，可以讓我提前答辯提前畢業。之後，我打算出國留學，他們可以追到幽州市來，但不能追到國外去。”

陳頌聽到就放心了，說道：“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寫一封推薦信。”

楊優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連忙鞠躬道謝，“謝謝您。”

國外的教授非常看重推薦信，雖然楊優已經拿到了自己導師的推薦信，但她的導師的推薦信的分量和陳頌的推薦信的分量肯定是不能比的。

陳頌微微一笑，說道：“我昨天聽安提起過你，之後看了看你的論文，水平確實很高，所以我才會願意給你寫這封推薦信。希望你在國內能夠專註於學業，將來回來之後，能夠為國家的數學研究的發展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現在出國留學之後再也不回來的留學生不少，但為了國家的人才培養計劃，國家還是要源源不斷地把留學生送出去，陳頌希望楊優不會是飛出去之後再不回巢的那只飛鳥。

楊優紅著眼睛鄭重點頭，“我會的。”

她沒有說太多，但她心裏知道自己的決心。

即便康青他們對她並不算好，但她依然感激楊家養育了她，也心甘情願地願意給出那筆錢。

而她更加感激了是那些幫助了她的人們，以及真正將她培養成一個優秀人才的國家，她要報答楊家，更要報答國家和那些幫助了她的老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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