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木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醒來的，那一瞬間他感到無盡的恐慌，但是觸手可及的熟悉溫度讓他安心下來，他轉頭看著熟睡的韓起，濃眉，深眼，整個輪廓的線條非常硬朗，他伸出手細細描繪著，然後鉆進韓起的懷抱裏，感覺懷裏的騷動，韓起在迷迷糊糊中收緊了雙臂。

韓起醒來時，肖木正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連綿的雪山。聽見聲音，肖木回頭一笑，漆黑的瞳孔閃爍著明亮的光芒，那一瞬間，韓起有種被懾了魂的感覺。

他抱著床毯子走下床，將肖木緊緊地裹在裏面。

“西藏早晚溫差很大，不比家裏，小心著涼了。”

肖木看著外面晶瑩剔透的皚皚白雪覆蓋在崇山峻嶺上，真真是已拂塵氛遠。

“韓起。”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當然。”韓起挑著肖木的下巴轉過來，在他眉間落下細碎的吻，“木木，生日快樂……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實現。”

“真的？”

“嗯，你想要什麽？”

肖木從韓起懷裏轉了個身，面對著韓起，一本正經道：“韓起，十二年了，你一意孤行了十二年，你自私自利了十二年。所有的愛情都是雙方面的，你一個人愛了十二年。你不累麽？”

韓起不語，一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盯著肖木看，他不確定肖木要做什麽，但是肖木的話的確撬開了他埋葬在內心深處的不安。他知道，肖木對他，或許從來沒有愛，或許有的只是恨，可是他放不開手，這麽多年來，所有的一切，都已根深蒂固了。

“韓起，試下兩個人的愛情吧？”肖木眨著眼睛看他，他的聲音很輕，韓起只覺得身體深處有什麽地方被羽毛輕輕地撓了下，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

午後的陽光暖暖的，順著石階灑下一地的斑駁，整個城鎮透著股慵懶的味道，肖木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手裏捧著碗酥油茶，旁邊便是聞名遐邇的布達拉宮，他靜悄悄地坐在那裏，看著面前走過一個又一個的行人，或種族不同，或信仰各異，然而他們的表情卻都一樣，虔誠的像個信徒。

韓起站在臺階下打著電話，陽光把他的影子長長的拖在身後，肖木擡起頭，天空藍的非常澄凈，沒有一絲雜質。他坐在那裏，靜靜地想：韓起，你再愛我一點吧，再愛我久一點吧。

韓起安排好事情，肖木帶著他去了逛拉薩最古老的轉經街，肖木順著狹長的林廓轉著經筒，韓起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裏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這條轉經道要繞拉薩一圈，是三條中最耗體力的一條。

韓起起初不同意，但是肖木執意。這讓韓起很不滿。

“你要走，就一直走到終點，如果你半路而廢，沒有人會幫你。”韓起半威脅道。

肖木不說話，只是看著長長的廊道，仿佛一直要看到它的盡頭。

他說：“韓起，我們走吧。”……看看我們，能不能走到盡頭。

韓起嘆息，心想罷了，他這輩子就遇見了這麽一個人，也只有這麽一個人肯跟他任性，於是他拍拍肖木的背，軟聲道：“去吧，我在你後面。走不動了，就回頭看看。”

肖木在前面走，韓起在後面亦步亦趨。輕快的步伐隨著時間和路程的推移，漸漸緩慢下來，沈重起來，到最後，韓起只能在一邊看著肖木步履維艱，耳邊是肖木氣喘籲籲的聲音，他不用走到前面，都能知道到肖木現在的的樣子，面色蒼白如雪，雙頰卻透著異樣的緋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粘在兩鬢……或許也遮住了眼睛……

肖木走了很長時間，走的越來越慢，氧氣短缺導致他越來越氣喘，肺部也越來越難受，可是不管他如何難受，他都沒有回頭。

韓起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揪得生疼生疼的，肖木的背影，是那麽的決絕，那麽的義無反顧。看著前方逐漸清晰的盡頭，突然生出一陣惶恐，那個終點，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僅僅只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和一些琳瑯滿目的商品，也許肖木的眼裏還看見了些其它的東西，但是韓起知道，那裏沒有他。

韓起說：“去吧，我在你後面。走不動了，就回頭看看。”

可是，如果肖木一直不回頭呢？難道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遠，然後淡出他的視線？

韓起的答案很絕對。他邁了幾個大大的步伐，越過肖木，他走到盡頭，然後轉身凝望著肖木，雙臂微微張開，等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直到肖木撲進他的懷裏，韓起心裏的那種感覺也沒有消退下來……肖木竟是如此的執拗。他緊緊地摟著肖木，仿佛要將他揉進身體裏，直到今天，他才覺得，原來肖木，沒有他，是可以走的更遠的。

肖木回抱韓起，拼命汲取熟悉的氣息，他紅著臉喘息道：“韓起，你看，我走到頭了，所以，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一定不要變。”

韓起雖然不知其中深意，但仍溫柔應道：“好。”

肖木在旁邊的小胡同休息了一下，喝了杯酸奶，然後又馬不停蹄拖著韓起去逛其它地方。在滿目繚亂的商品中，肖木挑了一把藏刀，不太鋒利，裝飾也很內斂，不張揚，不浮誇，鐫刻不算細膩，色彩也不夠奪目，但肖木一眼就看中了，兩人跟攤主討價半天，未果，肖木紅著眼睛去掏韓起的錢包，錢還沒拿出來，一道清澈的聲音就插了進來，三下五除二，把攤主殺的片甲不留，豪邁地把價格壓到了最低。

韓起和肖木目瞪口呆地看著女孩的成果，紛紛在心裏給豎起了大拇指。

女孩笑的得意洋洋，把刀遞給肖木：“帥哥，我們要游整個西藏，包的是8人位的車，還差兩人，你們要一起搭車麽？”然後一臉泫然欲泣地看著肖木和韓起。

韓起沒說話，看了肖木一眼，示意肖木說了算，他不想再跟肖木爭執了，肖木的執著讓他心疼。肖木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瞇著雙眼睛，嘴角高高揚起，像只舒服的老貓。

他說：“好。”

“耶！”女孩高興地跳起來，然後轉身就去叫其他人。

出行之前，肖木跟韓起要手機，韓起隨手遞給他，肖木又要另一個，韓起皺眉，但還是掏出來交到他手裏，這是他個人手機，一般人不知道，裏面有衛星定位追蹤器，還有一個內置的微型炸彈，為了以防萬一。肖木拿著韓起的兩個手機，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放在一起，熟練的拆下他的電池，然後找了個透明的塑料帶把身首異處的手機密封起來，在樹邊挖了個坑給埋了。

韓起看著肖木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他看見肖木撣撣衣服的土，然後從容地站起來轉身看著他，往日溫順的笑容中竟挾著絲狡黠，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這樣的肖木是韓起從未見過的，如果說以前的那個肖木就像一汪池水，透著風吹疏竹雁渡寒潭般的隨遇而安，那麽現在的肖木，讓韓起想到了不管風吹雨打，勝似閑庭信步。韓起覺得，這樣的肖木很好。

領隊的女孩叫黎思，大二的學生，趁著放假於是約了一幫狐朋狗友就出來窮游了，為人爽朗幹練，是個說走就走的個性，而且更難得的是心思細膩面面俱到，隊裏的人早就分工明確了，這導致後來加入的韓起肖木，只需要負責吃喝玩樂和分攤開銷就行。韓起閱人無數，這幾個孩子他只需要看一眼，便能知曉個大概，於是就由著肖木跟著他們瞎混。

為了節省開銷，住宿方面要麽是投宿農家，要麽就是帳篷。

韓起看著熟練搭著帳篷的肖木，有點不可思議，這還是那個被他養在籠子裏面的金絲雀麽？右手撫上胸膛處，那裏有個玉飾，由於雕工不是很精致，他只是猜測，後來特意去查了下，才發現這個東西確實是肖木親手雕琢的。韓起以一種陌生卻透著迷戀的目光凝視著肖木，仿佛是初次見面，又仿佛是相識數年。

正在和同隊驢友邊搭帳篷邊討論今晚吃什麽的肖木，感覺到有目光如影隨形，循著感覺看去，是韓起，肖木燦爛一笑。他對韓起的表現非常滿意，這幾日韓起跟著他們同吃同住，一臉的怡然自得，絲毫看不出是個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人。

“你哥對你真好。還跟你出來旅游，要是我哥，肯定不會這樣的。” 黎思一臉羨慕。

“你哥那是怕你被人拐了。關心你。”肖木笑道。

“才不是呢，那老男人不知道有多磨嘰。有回啊，我看他失戀了，想讓他散心，就讓他跟我們去長安玩，結果他問了我一堆，跟什麽人去呀，幾個人呀，幾男幾女啊，什麽時候去啊之類的，等我出發那天，就發現我被鎖在家裏了。” 黎思攤了下手，滿臉抱怨，清澈的眸子裏卻布滿笑意。

“黎隊，你哥那是嚴重的妹控。是病，得治！”同隊的驢友打趣道。

“去去去，你哥才妹控呢，你全家都妹控！”黎思眼珠一轉，“我哥再妹控，也不如肖木哥弟控的厲害啊。”

那驢友讚同地點頭：“是的，雖然他沒做什麽，但一路上這眼睛盡盯著肖木了，就像看自己的所有物一樣，我敢保證，如果有個人打算覬覦肖木，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內被肖木哥的視線冷凍KO掉。”

肖木不露痕跡地掃了眼那驢游，漫不經心道：“因為在他眼裏，我不是弟弟，而是他的愛人。”

“啊？”兩張嘴同時變成O形。

肖木拍拍手，帳蓬搭建大功告成。

“……你們，不怕世俗偏見？”黎思一臉凝重。

“以他的身份地位，他都不介意，我還介意個什麽。”

黎思他們雖然不知道韓起是什麽人，但幾日的相處，端看優雅且有風度的言行舉止，也能感覺到他不是一般的人。

“說什麽呢？”韓起走過來。

肖木扭頭看他，笑道：“我們在講，你願不願意將我是你愛人這件事情，昭告天下。”

韓起攬過肖木，在他腰間輕輕捏了下：“求之不得。”

聞言，肖木笑得如沐春風。

一路上他們走走停停，肖木對眾人坦白後，韓起更是肆無忌憚起來，黎思直喊，要閃瞎狗眼了，秀恩愛的死的快！

面對西藏反覆多變的溫差，肖木出奇的竟然沒起任何高原反映，他們一路看了雪山、草原、美麗的喇嘛廟，聽彌漫在風中的真言，在納木錯邊上靜靜地坐著，看著湛藍的天空，偶爾有飛鳥劃過，耀眼卻寧靜，在高原稀薄的氧氣中，韓起聽見肖木喃喃自語，風太大，他只隱約聽見幾個字“……如果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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