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曉莉走得很安靜, 就像來的時候一樣。

她買的是當天上午的航班，飛機起飛的時候天才剛蒙蒙亮。沒告訴其他人，只有路音當天一早打車趕到機場來送了送她。

“都說了不用過來送我, 這麽早太冷了, 你現在身體弱小心感冒。”

看著只穿著件薄外套的路音，早提前說不用她來送的關曉莉，忙皺著眉伸手攏了攏路音微微敞開的衣領。

但雖然嘴上這麽說, 看見路音出現時, 女人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抹笑意。

“最近天氣不太好, 下飛機了您給我發個消息。”這次沒有躲開對方的動作，站在原地, 安靜地任由關曉莉靠近，路音聲音壓得有些低。

“好, 我自己會註意的，你不用擔心我。倒是你自己，最近小心別感冒, 我聽說白血病就是不能隨便……”

路音來的時間不算早, 關曉莉沒過多久就要準備安檢登機了。

這會兒兩人都沒再提起其他，只又重覆了遍這些天已經說過很多次的話，直到最後陪同關曉莉的秘書忍不住出聲提醒，所有的話才終於到了尾聲。

張了張唇，關曉莉似乎是還想囑咐什麽, 但最後又閉上了嘴，只擡手輕摸了摸路音有些發黃的頭發。

女人的手很白，卻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 不過和她剛回來C市那天不同, 陪著路音這些天, 關曉莉都沒再戴戒指，這會兒也一樣。

看著眼前和自己眉目間有三分相似的孩子，關曉莉笑得很溫柔，眼角都是不自覺的笑紋，只聲音莫名有些顫抖。

“媽媽走了，你記得照顧好自己”

“您也是”垂了垂眼睫，仿佛沒有看見面前人逐漸發紅的眼睛，路音聲音平靜，臉上也是不見多少情緒起伏。

看著她這樣，關曉莉倒是不見失望，反而呼吸似乎還輕松了些。沒有更多的時間留給兩人寒暄了，旁邊的秘書已經忍不住再次出聲提醒。

如果錯過這一趟航班，下一趟航班就要很晚以後。

收回手，關曉莉終於沒再說話。

最後看了眼路音，女人擡了擡胳膊似乎想抱一下她。但望著面前臉上不見多少表情的女孩，關曉莉肩膀動了動，最後還是只顫著手握了握自己掌心。

轉過身，女人走得速度不慢，旁邊早就等著的秘書見此也連忙跟上。

顧不上看身後的路音，擔心錯過航班的秘書正要跟關曉莉說還剩多少時間，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年輕的秘書便楞怔地皺起了眉，隨後什麽也沒再說，只重新又恢覆了沈默。

從來在人前保持著形象，婚後十幾年哪怕是再大的事，公司裏的人也沒見自家老總的夫人在他們面前變過臉色。

但此刻，即使是這麽要強的女人，也只敢背對著自己的女兒流下眼淚。

這一次回去意味著什麽，路音清楚，關曉莉也清楚。

終究，母女倆還是背道而馳。

沒有察覺到路音早上出去過一次，照常睡醒後和路音坐公交來到店裏，一直等到當天下午收到關曉莉讓人送來的禮物，李嬌才知道對方人已經走了。

“嘶……”

揭開禮盒，看清楚盒子裏面裝的東西，李嬌暗暗倒吸了口涼氣。

現在有錢人送禮都是這麽豪橫的嗎？

不大的禮盒，包裝算不上多麽豪華。但抵不住裏面的東西是實打實的重量，尤其是看色澤，那可是絕對貨真價實的黃金。

“阿音，這也太貴重了！你拿回去吧，我這什麽也沒做，怎麽好意思收阿姨這麽貴的禮物。”

就像是火石燙在了手背，李嬌看清楚盒子裏的東西後，立馬雙手舉著想遞回給路音。

但哪怕盒子已經伸到路音眼前，站著的人依舊沒有半點反應，反而只顧著看自己手裏的東西。

偏了偏頭，眼見自己說完話後路音沒半點反應，李嬌忍不住奇怪地皺了皺眉。

下意識的，李嬌往旁邊靠近了些，伸頭打量了兩眼路音的盒子。

和她的盒子相比，路音的盒子要大很多。

四四方方的形狀，看著不像裝金飾的，倒像是用來裝什麽本子。

而事實上，裝的也確實是本子。

紅彤彤的大紅本子

“……房產證”看著盒子裏面的東西，李嬌喃喃出聲。

國內什麽東西最值錢，如果真要算起來的話，房產證好歹能排進大多數人心目中地位的前十。

但也不是所有的房產證都值錢，爛尾樓和大別墅的價值還是不能同日而語的，阿音媽媽給她買的是哪裏的房子啊。

好奇心讓李嬌看得越發認真，而隨著路音翻開本子，上面的地址也清晰地顯露了出來。

“岷山路……咦，這不是阿音你之前說想存錢買的房子？”

對於路音當時說的話，李嬌記得還很清楚，畢竟岷山路的房子哪怕是現在也依舊不便宜。

不過——

“房產證上寫的怎麽是阿姨的名字，後面過戶還要交手續費，直接寫你的不就好了？還是說你……”

剩下的話沒有說完，想想這幾天看到的路音和她媽媽相處的情形，李嬌抿抿唇，沒再繼續說下去了。

沒有寫路音的名字，應該是不確定路音會不會收吧。不然阿音媽媽也不會等到她離開了，才讓人把這東西送過來。

指尖碰了碰房產證上地址信息那一欄，看著熟悉的地名，路音臉上表情很淡。

這棟房子幾經轉手，如今就算買回來，只怕也早就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最後關曉莉送來的東西，誰都沒能退還。

路音隨手把房產證放到了收銀臺的櫃子裏，李嬌卻是小心地把裝著金飾的禮盒放到了自己的挎包內層。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幾乎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了。

看著下了班朝店裏走來的林原，李嬌今天難得沒有留對方在店裏坐坐，而是把路音一起打包推了出去，說讓兩人趁著月色散散步再回去。

仰頭，黑沈的天空別說月色，連丁點星光都看不見。

沒有戳穿李嬌隨便找的借口，林原握著路音的手，沿著河堤走得很慢。

最近兩年C市綠化做得很好，江邊的公園也修繕得不錯。長長的河堤旁栽滿了柳樹，間隔著放置的還有套著玻璃罩的路燈。

明亮的路燈，把河堤沿岸的石板路照得很清晰。

看著腳下的影子，相伴而行的兩人沿著堤岸安靜走了半晌，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江風也吹得越來越大。

終於

停下腳步，拽住手裏的人，林原脫下了身上的西裝外套，披在了旁邊人的肩上。

擡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疊起來的衣服，以及林原僅剩下的單薄襯衫，路音笑得很輕。

“我穿得夠多了，不冷。”

“風大”

沒有拿開外套，林原的理由一貫的讓人反駁不了。

彎唇，路音笑了笑沒再說話，卻也沒再繼續往前。

停住腳轉過身，倚在冰冷的欄桿上，看著眼前不斷往前流走的河流，女孩剛才臉上的笑慢慢褪去，又變成了最開始的楞神。

夜晚的江河，總是讓人感覺要害怕些。

黝黑的幾乎吸納了所有光線的河面，讓人看著只感覺深不可測，就像深淵。黑暗的，沈重的，仿佛掉下去就會無法呼吸。

顫了顫眼睫，或許是江風吹得太涼，又或許是江邊的水汽太盛。

無意識的，靠著欄桿的路音眼角慢慢變得濕潤，最後無聲地匯聚成串，緩緩地流了下來。

冰涼的，止不住的眼淚，路燈下清晰的分明

“林原”

“我媽今天把我家還給我了”

拇指搓著食指的指腹，望著江面，路音說話的尾音都仿佛帶著涼氣。

沒有等林原接話，淚依舊安靜地往下趟落。

可能是江河的水流聲太大，也可能是這夜裏的寒氣太重，路音的聲音剛剛發出就被凍住，最後水流聲輕輕一撞，就幾乎碎得拼不起來。

“但……我家好像還是沒了”

從一開始，路音回國最想要的，好像就是這棟房子。

為了這套房子，甚至在M國她就已經在打工攢錢。而回國以後，明明以前最挑食講究的路音，也開始跟著李嬌學著節省家用。

兩人租的是連公交車站都離得很遠的老房子，穿著幾乎洗到發白的衣裳。路音再也不敢隨意地出入自己喜歡的美食餐廳，一天大多數時間都是和李嬌點的盒飯外賣。

一點點的，路音靠自己的努力，慢慢地攢著錢，也給自己攢一個念想。

但……明明關曉莉現在親手把這棟房子交到了她手上，明明這棟房子的確又變成了他們家的房子，她卻好像還是什麽也沒有。

眼淚滴在了欄桿，冰冷的水珠砸落在金屬上，聲音很輕，也很重

閉上眼，路音倚靠著欄桿沒有再說話，安靜得仿佛夜色裏被風刮起的風箏。沒有自己的力量，也沒有自己的方向，只知道安靜地任由江風帶著她亂跑。

明明厚重的外套將她裹得很緊，但莫名的，女孩此刻的背影，卻像是一陣風就能將她擊碎。

安靜地站在路音身後，任由夜風將襯衫吹得發皺，看著身前滿臉是淚的人，林原眸色漸深。

沒有任何征兆的，同樣沈默了一路的林原突然張開了口。

“嫁給我”

……

沈默

風，好像靜止了一瞬。江河，也好似暫停了一秒。

路音握著欄桿的手微微用力，流著淚的眼睛重新睜開，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林原，剛才在說什麽。

“嫁給我”

上前一步，沒有再任由女孩迎著江風繼續吹著額頭。

隔著外套抱緊懷裏的人，林原小心地擦去路音臉側的眼淚，聲音堪比劃破夜色的隕石，又好似砍斷水流的刀背。

足夠平和，也足夠堅定。

“大小姐，你長大了”

視線相對，黑色的瞳孔透徹而深沈。

明明林原的神態很認真，但莫名的，他說出口的話卻好似帶著淡淡的哄騙。

“該成家了”

一個由你自己選擇，我們共同的家。

作者有話說：

嫁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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