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辰擡了擡手指，看她：“約莫會有些疼，忍著些。”

魏嫣笑了，“殿下今日可真溫柔。”

慕容辰再次抹起藥膏，眼簾不擡地輕斥道，“莫非在你眼裏，本宮便是個只會發脾氣、殺人的惡毒公主麽？”

魏嫣叫‘惡毒公主’這幾個字給逗得咯咯笑。

後背跟著顫動，叫慕容辰的藥根本沒法好好地抹開，只得低喝了一聲，“你老實些。”

魏嫣又笑了兩聲，抱住軟枕，呼出一口氣，道：“在臣眼中，殿下是這個世上最好最仁善又最有心胸的公主殿下！”

慕容辰聽她這慣有直白的拍馬言語，翹了翹嘴角，“凈胡扯。外頭可都說本宮是妖魔轉世，殺人喝血。”

“哈哈！”魏嫣又樂了，“這麽漂亮的妖魔，便是吃幾個人，也不過分吧？”

慕容辰失笑，又拍了下她，“胡說什麽！”

魏嫣笑著歪過頭，朝後看去，“沒有胡說啊！殿下若真是個吃人的妖魔，這宮裏頭那些混蛋早死絕了，還輪得著他們掀風抖雨的，把殿下逼到那般境地。”

慕容辰手下動作微滯，擡眸，對上魏嫣看過來的憐憫心疼目光，微微一頓，又垂下眼簾，繼續蘸了點兒藥膏往魏嫣後背上的一處還未愈合的傷口處抹去。

片刻後，才低聲道：“是本宮無能。”

“殿下若是無能，這東朝早塌了！”本是笑著的魏嫣不高興起來，又道，“殿下不許這麽說！”

慕容辰無聲輕笑，又朝她瞥了眼，“你倒是敢教訓本宮了。”

魏嫣立馬插科打諢，“什麽！臣什麽時候教訓殿下了？誰給臣的膽子？臣立馬把這膽子挖了！”

慕容辰搖頭，仔細地塗抹著裹胸布底下露出的半截傷痕，手指又小心地往裏探了探，輕淡說道，“本宮心裏貪戀的太多，又因為先皇生前的叮囑，所以才想著，再堅持幾年，把這朝堂穩好了，交給他們，本宮也可安心歸隱雲海了。可他們……”

魏嫣聽到長公主最後微微沙啞的聲音，只覺那些痛楚好像紮在自己心尖上，立馬就要爬起來，“殿下，您……”

“趴好。”卻被慕容辰按住腰窩，立時趴了回去。

她動了動腳，又被慕容辰拍了下腿。

只好老實不動，卻還是要回頭說：“殿下，您若把皇權交還給他們，他們必不會讓您安生！”

慕容辰垂眸，也不介意魏嫣此話如何幹涉朝政，只道：“本宮知曉。”

魏嫣皺眉，“那……”

“所以，只要本宮不死，他們就別想拿回這掌政之權。”慕容辰的聲音很淡。

魏嫣卻聽出了裏頭森冽的殺意，頓時一喜，笑著點頭，“就是！憑什麽就要任由他們這樣欺負您！您放心，臣一定會找到那個郝十三，讓殿下長命百歲，氣死那些烏龜王八蛋！”

慕容辰看了眼這義憤填膺又滿臉亢奮的小丫頭，笑了笑。

收起罐子，擦過手後，將裏衣重新披在她的後背上，又出去倒了熱茶回來，一邊遞給她，一邊說道：“本宮從前對他們的手段太過溫和，宮宴那日空心鬧出的那一幕，卻不見事後波瀾，本宮懷疑他們還有後招。”

魏嫣神色微凝，“殿下懷疑他們還要對您下手。”

披著裏衣剛要坐起來，卻被長公主殿下按住，“待藥幹了再起。”

她乖乖重新趴好，捧著那茶杯喝了一大口，又被長公主拿走。

擡眼，就見長公主在床邊再次坐下，道：“空心此番針對的，當並非本宮。”

魏嫣驚訝，想起那日空心種種‘鬼神’之形狀，分明是在拿著‘蓮妃娘娘’的名頭想逼死長公主。

略一思忖後，道：“莫非是對付太皇太後？”

慕容辰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點頭，“那日，空心若想對付本宮，趁本宮毒發垂危之際，完全有可趁之機。可事後，當時親眼看空心被……‘蓮妃’附體之人中，何人在事後受了攻擊？”

魏嫣猛地擡眼，“太皇太後！”忽然意識到什麽，微微直起上半身，“可刺殺太皇太後的刺客是紅蓮教眾，莫非……”

這個姿勢，叫她背後披著的裏衣又滑落下來一些，露出瘦到骨凸的肩膀。

慕容辰垂眸看著，伸手，再次為她拉上去，道：“不錯，所以，空心與紅蓮教，暗地中必有勾連。”

“！”

魏嫣眼睛都瞪大了，若非長公主句句提醒，她根本想不到這看上去根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居然是有關聯的！

再次趴回去，卻又犯起疑惑，“這麽說來，空心知曉十幾年前後宮之事，也不足為奇了。只是……他做出這一局，到底想從太皇太後手中得到什麽呢？”

慕容辰看著她：“所以，本宮決定要查清楚，當年發生了何事。”

魏嫣轉臉看他，“殿下的意思是？”

跟這丫頭說話當真輕松，他分明只起了個頭，她居然就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起身，從旁邊的多寶閣中，掏出一枚物事，放在魏嫣的手邊。

魏嫣低頭一看，頓時大驚，愕然看向長公主，“殿下，這是……甲子軍虎符？”

慕容辰點點頭，道：“今日看慕容泰的意思，這幾日他應當就會下旨賜婚。”

魏嫣看他。

慕容辰又道：“原本按著他的心思，必然不會輕易成全你我婚事。可是，他如今竟然開了口，便說明，他身後是有人給他出謀劃策，讓他把婚事與賜婚分化而行。”

魏嫣心頭一動，聽出了長公主的意思，“殿下是說，有人給陛下出主意，想用賜婚離間臣與殿下？”

慕容辰點頭，“若要離間你我，慕容泰要做的第一步，必是先將你送上高位，然後借你之手，來分化本宮手裏的權力。本宮宮宴那日親口允下，誰做了駙馬，這甲子軍本宮便交給誰，對慕容泰來說，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魏嫣看了眼手邊的虎符。

又聽長公主平靜和緩地說道：“如此一來，慕容泰做的第一步，該是將武德司轉到你手。”

歷來，武德司司監掌甲子軍調令。

魏嫣眉頭一皺，看向長公主，“那您……”

慕容辰卻毫無芥蒂，彎了彎唇，“他若降旨，你接著便是。本宮正好需得抽出精力專心處理朝政，並查當年之事。”

魏嫣一聽，立馬反應過來，“殿下是要臣在外頭做幌子，好給您找機會探查當年……”

“魏嫣。”

慕容辰忽然出聲打斷了她，他垂眸看向那雙亮如璨石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道：“本宮無需你做那些。”

魏嫣楞了下。

慕容辰的手已縮了回去，“武德司與甲子軍在你手，只會讓魏家更強大，再無人敢隨意欺淩。這是……”他微微側眸，看向別處，“本宮給你和你一心想要保護的魏家的屏障。”

“！”

魏嫣頭皮一麻，看到長公主看向別處一副淡定從容的側臉，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輕輕拽了拽，道：“殿下，可我答應了，要做你的劍啊！”

慕容辰心下微顫，那細密的疼痛再次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他壓住心緒，轉過頭，對上魏嫣滿是信賴與仰慕的眼神。

頓了頓，伸手過去，握住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低聲道：“你若要做本宮的劍，就好生地抓住武德司和甲子軍，讓他們做你魏家軍堅無可催的踏腳石，助你魏家軍成一柄開天辟地的利箭，然後替本宮去平蕩四海，定海清河晏。”

長公主的話音並不重，卻字字句句猶如重錘，狠狠地砸在魏嫣的靈臺上！

她楞楞地看著面前這個貌若仙寰眸見乾坤的……長公主。

就聽他說道：“魏嫣，本宮再問你一次，你可願意，做本宮平定天下的劍麽？”

魏嫣的眼睛一點點瞪大。

她跪了起來，抓住那枚無數人搶到頭破血流的甲子軍虎符，用最鄭重最堅定的語氣，朝長公主深深拜下。

“臣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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