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一次的大朝會，百官皆從丹凰門入中朝。

端王慕容越步態悠閑地穿過丹凰門，與旁邊路過的官員招呼寒暄，身後，秦震和便大步走了過來。

與旁邊人拱了拱手後，走到慕容越身邊，低聲道：“王爺，昨日那魏家二女已被收押入大理寺？”

慕容越笑著對前面人點了點頭，面不改色地說道：“那魏嫣身手不凡，在牢中沒得手。”

秦震和眉頭一皺。

就聽慕容越又問了一句：“魏嫣要殺，卻也不必急於一時，侯爺是不是太操之過急了？”

秦震和一楞，“王爺何意？”

慕容越看了他一眼，“後來去圍攻魏嫣的刺客，不是侯爺安排的？”

秦震和頓時神色一變，“下官昨夜並未安排任何刺客！”

慕容越腳下一頓！

秦震和跟著站住，沈著臉朝慕容越靠近過來，低聲道：“魏嫣昨夜難道因為又被刺殺才轉到了大理寺？如此說來，還有人在暗中盯著她！王爺，既然如此，咱們不妨暫且一放，讓他們動手，如此也能……”

話沒說完，慕容越卻皺眉打斷了他，“侯爺不覺得蹊蹺？”

秦震和不解。

慕容越已說道：“魏嫣昨夜涉嫌殺人被抓，便是消息靈通也不足以能安排人立刻探入巡城軍衛所進行刺殺。”

秦震和神色微變，想了想，聲音又往下壓了幾分，“莫非您是說，此舉乃是長公主故意安排？如此便好將魏嫣藏進大理寺，她也能伸手夠得著……”

慕容越卻搖了搖頭，“魏嫣進大理寺是本王安排。魏嫣遇刺，魏昭恰巧探望救了人，之後大鬧巡城軍衛所，提出要將魏嫣帶走，或者送去武德司。本王自然不能讓這好容易到手的把柄送回給長公主，便只能提出將她暫時收押在大理寺。”

秦震和沒想到昨日後半夜居然發出了這許多事，心思翻轉，“莫非是有人故意在後推波助瀾？到底意欲何為……”

話沒說完，王有權從殿庭內走出來，朝眾人掃視一圈，枯沈的目光在秦震和和慕容越身上停了停，高聲道，“上朝——”

百官拾階而上，魚貫而入含元殿。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參見長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慕容泰有些無聊地坐在龍椅裏，看底下山呼海喝的百官，面上病色難掩，伸手，打了個哈欠。

王有權抱著拂塵，幹啞的嗓子破風箱般地高喝，“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臣有本啟奏。”

果然走出來的人乃是秦震和，他跨出隊列，垂首高聲道，“陛下，昨夜於永崇坊柳葉胡同內發生了一樁兇殺案。臣奏請陛下，嚴懲兇手！”

鮫珠垂簾後，面若堆雪的慕容辰微微擡眸，鴉翅般的睫毛下，一雙靜潭深眸不見波瀾。

前頭的龍椅裏，慕容泰訝異地眨了眨眼，坐直了點兒，“兇殺案？那不是歸京兆府或者大理寺麽，什麽時候輪得到秦侯來操心啦？”

他話語間還有幾分孩子氣的玩笑。

秦震和想到他身後坐著的那位殿下，正了正神色，再次說道，“乃因被殺之人，是犬子救命恩人。臣本有意報其恩情，誰知竟得知恩人被人趁夜殘忍殺害！臣實在不忍恩人受此冤屈苦楚，故而越權向陛下報了大理寺之務，還請陛下恕罪。”

“哦？”

慕容泰來了興致，往前靠了點兒，問：“你兒子的救命恩人啊？哪個兒子啊？”

秦震和心下一轉，明白了慕容泰的心思，當即道，“乃是臣之七子，近日蒙陛下傳召回京受賞的秦雲橋。”

——那不就是阿娘跟他提及的秦家七郎麽？他給阿姐準備的駙馬啊！

慕容泰咧了嘴，問：“怎麽被殺的？你方才說嚴懲兇手？莫不是人已經抓到了？”

在他一連串的問聲中，朝堂裏的百官也都紛紛朝秦震和看去。

——秦震和這時候跳出來甚至越過大理寺卿崔征上奏一樁兇殺案，絕非小事！

果然，在百官各自的猜測揣度中。

秦震和再次道，“啟稟陛下，救下小兒的，正是戍守風涼城的左騎將軍魏廷鋒將軍的長嫂，魏家大房的主母！而殺她的兇手，也是魏廷鋒之……子，魏言！”

此言一出，整個含元殿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中！

片刻後，忽地爆出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魏言？！

不正是這段時間風頭出盡魏家二郎麽！

他殺了人？還殺了自己的伯母？

為何？

有不少人紛紛看向龍椅後華光溢彩的鮫珠。

魏言，可是最近長公主殿下眼前的紅人啊！

秦震和敢在含元殿上揭破他殺人的事兒，顯然是想將案子鬧到明面上，不給人活路。

秦震和哪裏來的膽子？竟敢跟長公主殿下對著幹？

眾人轟鳴議論聲不斷。

可那鮫珠垂簾之後，卻始終無有分毫動靜。

分明那位輕而易舉便能翻手雲雨的殿下什麽都沒說。

可秦震和卻莫名覺得頭頂有兩道冰寒的視線凝成實刃，朝他一寸寸割下！

他下意識渾身緊繃，後背都隱隱出了一層汗。

心下已做好萬般長公主出言刁難的準備。

誰知這時。

另一側武將站立的隊列中，忽有人聲如雷在殿中炸開，直接壓下悶哄哄的議論聲，怒斥道，“秦震和！你說是魏小……郎殺人就是她殺人了？你可有證據！”

眾人扭頭一看，發現是蔣懷才！

這位魏廷鋒的袍澤能出聲，倒是也在百官的意料之中。

秦震和皺了皺眉，道，“魏二郎殺人，當場被抓，還需要何證據？”

蔣懷才冷笑，也不顧朝堂禮儀，直接走到秦震和面前，指著他，道，“我現在就說你血口噴人，是頭上下顛倒滿嘴噴糞的豬崽！眾位大人有目共睹！可需要證據？！”

秦震和頓時滿臉鐵青，“你！”

“蔣提督！陛下與長公主殿下面前，你也太放肆了！”端王猛地走出隊列，高聲呵斥！

蔣懷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兒，絲毫不怵，轉過頭朝上頭抱手垂首行大禮，“陛下，臣自知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麽好話，平素裏也不敢隨意開口。可今日卻瞧著秦侯上牙一碰下牙，張口便給我那侄……子扣了一頂殺人犯的帽子，這才忍不住罵了一句，臣殿前失儀，還請陛下責罰！”

分明又是一副規規矩矩的樣子，哪裏有方才粗魯罵人的半分樣子？

秦震和被他氣得是七竅生煙，怒道，“蔣懷才！魏家二郎殺人已是鐵案，便是憑你在這裏放肆叫罵，也不可能更改！你若真心關懷那侄子，還是回去告訴魏家人，早些認罪才好！”

“認罪？”

蔣懷才猛地擡頭瞪他，“沒有殺人！為何要認罪！”

“人證俱在！你們還想抵賴不成？”

“人證？人證在哪裏？！你叫她到陛下面前來指控魏小郎啊！”

“當然在……”

秦震和幾乎脫口而出。

旁邊的端王忽然暴喝出口，“侯爺！你失態了！”

秦震和一震，猛地看向蔣懷才——話趕話的，竟差點被他激將出來！

若是此時交出魏玲，那簾子後的長公主隨口一句吩咐，將人直接殺了，他們還怎麽拿捏魏嫣這個長公主唯一的把柄！

他狠狠地瞪著蔣懷才，這老狗！以為是個蠢的！沒想到居然這麽有心眼兒！

剛要說話。

誰知蔣懷才卻掃了兩人一眼，道，“侯爺沒有證據！我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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