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嫣擔心露了餡兒，便別開眼，道：“你別擔心，我家裏有門道，許能給你們姐妹尋個營生……”

話沒說完，水秀忽然笑了起來，卻輕輕地搖了搖頭，“承大人大恩，怎還敢如此勞煩大人。多謝您的美意，小女感激不盡。”

這是婉拒了。

魏嫣也不勉強，見她神色恢覆正常，又道：“你好好地養傷，過段時日我再來看你。”

水秀笑著點頭，在床上朝她躬了躬背。

魏嫣擺擺手，走到門外，就見無四不知何時站在外頭，瞧見她，竟難得地笑了一下：“聽說你傷得不輕，養了這段時日，瞧著氣色倒是不錯？”

魏嫣一笑，點頭與他一起走出去，問：“殿下近日是否公務繁忙？可能撥冗與我一見麽？”

明鏡堂內。

水秀聽著魏嫣的聲音，再看手裏的紅木匣子，忽然淚如雨下！

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的水珠瞧見，嚇了一跳，連忙上前，“阿姐，你別哭！要是淚水碰著傷口會不好的！你怎麽了？是不是……是不是魏二郎君說什麽話叫你傷心了？”

提起魏二郎君，水珠的臉上又浮起幾分少女的情懷。

水秀擦掉眼淚，擡眼看見妹妹如此，心下輕嘆，將紅木匣子遞過去，道：“這是魏大人拿來的。”

水珠打開一看，“啊！這是阿娘的！魏二郎君去看阿娘了麽？阿娘還好麽？！怎麽把這個拿來了？這不是阿娘的貼身之物麽！阿娘以前還玩笑說，這是她到死都不會拿下來的。”

水珠說著還撇了撇嘴，“三四兩銀子都不值的東西，連買藥都不夠，也不知阿娘為什麽這麽稀罕！對了，這個鎖片怎麽在這裏啊？阿娘她……阿姐，你怎麽又哭了？”

聽著妹妹連串的話語，水珠的淚水再收不住。

——是啊！阿娘到死都不會拿下來的東西。可那位魏大人卻說，是阿娘留給她們的念想。

她用帕子按住眼睛，任由淚水浸濕帕子，另一側臉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卻不及她心底此時泛起的酸麻，以及被人欺騙卻滿心暖意的苦澀。

水秀明白，魏嫣為何要瞞她。

阿娘若……已不在人世，那她們的賣身又是為了什麽？她所遭遇的這比地獄更可怕的經歷又是為了什麽呢？

她怕她受不住這痛。

“阿姐，阿姐，你到底怎麽了？”水秀焦急地蹲下來，拉住她的袖子。

水珠閉上眼，心中輕聲道。

——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好人呢？

她分明也只不過是在畫舫上，順水推舟地護了她一把而已。何至於叫她冒著兇險、不顧傷勢，那般拼命地去救她？

又何至於叫她這樣費盡心思，溫柔以待？

“阿姐！”水秀急了，騰地站起來，“我去問魏二郎君！”

“水珠。”

水秀哽咽開口，睜開眼，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想阿娘了。魏大人說，阿娘為了躲開阿爹，身子養好後就離開了京城。這鎖片是她留給咱們的，叫咱們以後別回安善坊了，免得叫阿爹抓住又要被賣。”

水珠眼睛一瞪，頓時高興起來，“阿娘的身子好了？真是太好了！”

水秀含著淚笑了笑。

又見水珠紅著臉說：“魏二郎君真好呀！還特意去我們家了啊？”

水秀看著妹妹無知無覺、爛漫懷春的面孔，伸手，抓住她的手指，低聲道：“水珠，這話阿姐只與你說一次。以後，莫要對魏大人有不該有的心思。”

水珠被戳穿心事，頓時臉色大紅！一把抽回手，惱羞成怒地喊：“我，才，才沒有！阿姐你別胡猜！”

這副樣子，哪裏是沒有？分明已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水秀又道：“魏大人與我們不同，那是天上的月亮，我們不過是在夜裏頭被她照亮了一回，可心裏要明白，這亮，照得是這夜，而不是為我們。”

她話說得明白，水珠臉上的神色也漸漸黯然下去。

她低下頭，沒再說話。

水秀也只拿著那紅木盒子沒出聲。

心中卻在想，這樣一個以女子之身做男子之狀在世間行走之人，無異於行走於刀鋒刃尖，所經歷之兇險比她們能想象得肯定要多許多。

她們實在不該用那些卑微怯懦的心思去揣度她。

看了眼垂著眼一臉難過的水珠，終究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

……

武德司，清風堂內。

魏嫣驚訝地翻著手裏的卷宗：“你說廢太子是從我阿娘的酒水鋪子裏逃出去的？”

無四點了點頭，“殿下與無二追著酒鋪而出，在漕渠邊攔住了廢太子，可他卻潛入漕渠以圖逃脫，之後無二翻遍漕渠也沒找到人，估計是有人接應。如今暗樁已在全城秘密搜捕。”

魏嫣皺了皺眉，“這麽說，廢太子竟是九老板？”

想到那雙邪性的狐貍眼，魏嫣的心又沈了下去，她將卷宗放下，看向無四，“我曾經為殿下查一樁舊事，經人介紹，尋到了天夢樓，從那天夢樓的九老板手裏買過一些線索。知曉我家鋪子底下有密道，且連往天夢樓的，只有九老板和他安插在我家鋪子裏的暗樁。”

無四點了點頭。

魏嫣又道：“我本想著這人手裏有不少暗道的消息，應當是身後有勢力，卻不曾將他與前廢太子想過半分。如今看來，他密布暗樁，手裏這樣多的消息，顯然就是身份不凡了。而介紹我去找他的人只怕也是刻意安排的。”

說著，魏嫣的臉色又難看幾分，“是我太托大了，竟然這般被人算計還不知曉。”

其實自從九老板提過幾回長公主後，又對她起了那樣的心思，她便知道這人並不一般，刻意斷了聯絡。

只是還沒來得及整治大全，居然發現九老板就是廢太子！

她一想到那人屢次三番意味不明地與她說那些‘親近’的似是而非的話，便心下微沈。

再次說道：“我如今擔心，他只怕是知曉我的身份，故意與我接近。若是通過我算計長公主殿下，又或是因此鬧出什麽禍端，我……難辭其咎。”

無四看著魏嫣臉上的冷色與隱隱的懊惱，平靜地說道：“殿下不曾懷疑過你半分，無三說，殿下在得知鋪子是魏夫人的陪嫁後，便認定你們被廢太子刻意算計，對魏家和你，並無半分懷疑。”

魏嫣倏地擡眼，片刻後，又垂下眼簾，輕輕地笑了下。

那笑……不同於魏嫣以往做出的爽朗大氣，而是帶了幾分，心意初動的情思。

無四看著，眼底也浮起幾分笑來。

剛要說話，外間一人跑來，見著魏嫣便大喊：“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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