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司。

方聽蓉跪在地上，看著眼前出現的雪白金絲線繡鳳朝凰的鞋面。

原本高傲的後背深深地屈服下去。

以額貼地，控制不住顫抖起輕聲道：“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歲。”

那聲音裏，有明顯的驚畏與恐懼。同魏家那些親近的熱情的請安截然不同。

慕容辰微一晃神，又冷了眉眼。

往後靠坐在偌大的官椅裏，淡淡地瞧著底下跪著的女子，不輕不慢地問道：“你就是方曄的長女？宋南林就是為著你，要打死清平？”

“！！”

方聽蓉頓時如被雷劈，當即趴俯下去，顫聲道：“長公主殿下容稟！郡馬一事，小女當真情非得已！都是被家父家母逼迫！若小女不從，他們便要將小女送去寺廟出家！至於郡主……小女當真，當真不知……”

上首忽而傳來一聲輕哼，方聽蓉本就哆嗦的口舌頓時噤若寒蟬！

就聽長公主殿下那冷如寒泉的聲音徐徐落下，“這女子，聒噪得很。”

分明語氣清淡幾近溫柔。

可在方聽蓉聽來，卻如宣判，當場宣讀了她的罪責。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揪住了頭發，直接拎起來。

“啪！”

一個耳光扇在臉上！直接將她扇了出去！

這一記足用了紅影七成力，直扇得方聽蓉牙關松動，滿口血腥！

她眼前發昏，卻不敢有半分怨懟，立馬再次爬起來，重新跪趴在地上，大著舌頭哭道，“小女知錯，小女知錯，求殿下饒命！求殿下看在小女檢舉家父，大義滅親的份上，饒過小女一命！”

官椅裏，慕容辰眉眼皆霜，絲絲密密的疼痛如蛛網將他周身血脈緊緊裹纏。

他痛得耳中隱隱轟鳴，只覺這女子聲音尖銳，紮得他太陽穴都在疼。

腦子裏不斷都是那小騙子在他面前做怪笑鬧的百般模樣。

可她娘要把她嫁給旁人了。

裴煜？

那個曾在他面前耀武揚威說他們青梅竹馬情意至深的人？

那小騙子真要嫁人，他能攔麽？

不行，他得攔。

他不能讓她嫁人，他得把她關起來。關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讓誰也找不到她，看不見她，讓她只屬於自己。只能叫他一個人瞧著……

忽然。

一句‘大義滅親’落進了耳裏。

慕容辰滿腦中瘋亂的思緒壓了下去，他低垂著的睫毛微微擡起，再次看向地上卑微如螻蟻的人。

片刻後，緩聲道，“擡起頭來。”

方月娥一滯，腦中下意識想起京中權貴對長公主隱晦的評論——說她男女不忌，是個極好玩美色的？

莫非……

她顫了顫，咬住下唇，微微擡臉，自認為露出了她平生最美、最脆弱、最讓人心動的神色。

便聽長公主殿下帶著笑意說了聲：“倒是長得不錯，方曄也舍得。”

方聽蓉心下大喜，微微睜眼，便瞧見了長公主殿下那張如洛神秋水般攝魂奪目的笑顏！

頓時心神激蕩！

下意識喃喃開口，“殿下……”

旁邊的無三差點沒被直接惡心翻了！這女人，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有多腫啊！

方聽蓉自然不知，她正‘含情脈脈’地看向長公主殿下，似乎想求得幾分憐憫。

可長公主殿下卻只是斜靠在圈椅裏，單手曲起撐著側臉，似笑非笑地朝她看著，又說了一句，“所謂相由心生，這般好皮囊，想必心裏也是個極好的。又有這般‘大義滅親’的心性，當配得起一個公主的封號。”

方聽蓉頓時眼冒精光，狂喜之色幾乎頃刻現於面上——所謂否極泰來，莫不如是？！

她難不成真的時來運轉了？竟憑一面之緣叫長公主如此看重？

她就知道，她本該是命格貴重之人，怎會這般輕易被拉扯進臭泥爛淤裏頭？！

立時輕顫著俯身垂首，抑不住狂喜地說道：“多謝長公主殿下，臣，臣……”

“只是。”

又聽上座長公主殿下語含惋惜地輕嘆道，“可惜，為公主者，或為皇室出身者，或為社稷有功者。你這……到底是無功無德，倒是不能夠強為，”

方聽蓉猛地擡頭，微微瞪眼，“殿下？”

慕容辰懶洋洋地看著她，似是笑著，可那笑意到了眼角，卻化作霜花，密結在他漆黑的瞳底。

他依舊撐著下巴，輕慢淡緩地笑道：“本宮便是看重你，也不能為你壞了這先祖定下來的規矩。如此惹來議論，豈非壞事？這便罷了吧！拿些金銀回去吧！”

說完，便要起身離去。

方聽蓉頓時急了！她夢寐以求的權勢富貴眼看就要從手裏頭飛走，她哪裏能願意！

立時膝行朝前，伸手想去攔長公主，卻被無三一擋！

她連忙縮回去，再次磕頭，“殿下！小女願為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求殿下，給，給小女一次機會！殿下，給小女一次機會吧！”

慕容辰站在那裏，斜睨著趴在地上如癩狗癡纏的女子。

眼前再次浮現那小騙子，睜著一雙大大的含笑的眼睛瞧著他，毫不掩飾地說：“臣女做您的劍。”

於是，她便用自己的命，那一身的血，做到了。

那個躺在床上面色慘白跟石頭一樣的小騙子，不會笑了，不會一臉諂媚地來討好他了，也不會圍著他像只煩人的貓兒一般轉來轉去了。

現在他眼前的，都是這些讓他惡心厭惡的東西！

他的眼眸倏地陰暗了下去！

然而，面上卻浮起森森笑意，紅唇咧開，仙寰之面頓現妖冶之色！

他垂眸盯著地上的方聽蓉，口中再吐笑音，“嗯……本宮如今倒是真有一樁難事兒。”

方聽蓉立時擡臉，“殿下請吩咐！小女必定竭盡所能！”

慕容辰看著那張諂媚巴結的臉笑了，慢悠悠地說道：“方大人如今不肯開口招供，僅憑你交來的信件，本宮沒法抓住方大人背後主使，實在為難。這若是有人能助本宮抓住這謀逆皇權的反賊，那對東朝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便是大大的功臣了。”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加深，別有意味地輕笑道，“足可封為公主享萬民敬重。”

方聽蓉瞪大了眼，渾身發麻——萬民敬重！莫不是還要名垂千史不成？！

她難道，也會成為如同長公主這般名留史冊、受後世歌功頌德之人？！

她張了張嘴。

眼裏已浮起狂熱，發顫著高聲道：“小女願為殿下排憂解難！”

那可是她的親生父親，可她卻絲毫猶豫也無。

慕容辰又想起魏嫣。

她的口中，她所付出的一切，她滿身的傷，究其原因，只是為了那一個魏家。

她算計他，討好他，逢迎他，都是為了那個魏家。她總是對他說‘魏家’‘魏家軍’‘阿爹’‘大哥’‘阿娘’。

似乎她的眼裏，只有這些比她自己還要緊的人。

兩相一對，慕容辰愈發覺得眼前之女面目可憎。

他轉過眼去，毫無起伏地說道：“如此，那本宮便等著你的好消息。”

說完，拂袖而去。

無三冷漠地看了跪在地上喜不自勝的方聽蓉一眼，快步跟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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