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床上，魏嫣眼眶微瞪——竟不是夢？

她最後清醒的意識裏只有那飛濺的血珠與晨昏中猙獰伸展的樹枝。她以為自己墮進了可怖的阿鼻地獄，無法逃脫，所以才會生了心裏頭的盼。

盼著那位殿下能來救她，能將她從地獄裏頭拽出來。

可他怎麽會來呢？她那樣殘忍地傷害了他。

他怎麽會來？

可是，她卻在那片至黑至暗中，看見了那位殿下。

她以為自己是做夢，是絕望裏的妄念塑造了一個虛假的殿下來救她。

他抱緊了她，安慰著她。

對她說：“別怕。”

那一刻，她便是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裏，也仿佛被人給伸手拽住了。

縱使她滿身不堪，縱使她破敗成泥，那只手也不會松開她。

——可這世上怎麽會有對她這麽好的人呢？

她知曉自己在做夢，所以淚水不住地落。

她終歸是地府裏頭爬出來的惡鬼，要被惡鬼再拽回去。

她分明已經……絕望了。

然而。

現在卻有人告訴她，那些，並不是她的夢。

魏嫣甚至不敢去看無二懷裏抱著的長公主殿下。

她，怎麽配？

怎麽配得上那雙被她劃開道道血口，卻依然朝她伸過來的手？

她咬了下唇，微微側目。

便對上了那雙點珠般的黑眸。

她再次咬住唇，張口，想說什麽，淚水卻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她並不是愛哭的人啊！

躺在無二懷裏的長公主殿下靜靜地探過身來，擡手，抹了她眼角汨汨的淚，低聲道，“別哭。本宮……見不得。”

魏嫣潮濕的睫毛如濕潤的黑蝶翼，倏忽一震。

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長公主殿下！

“你們！”

葉回春跳起來，還想罵什麽。

下一刻，兩人一起倒在羅漢床上。

無二趕緊跑過去一看。

“……”

兩個全暈了。

他回頭看葉回春，葉回春面無表情。

“這……怎麽辦啊？葉大夫？”

“涼拌！”

葉大夫一甩手，抓起針包，抽出一根極長的金針，“讓他倆一起死吧！我給他倆送一程！”

無二見他兇神惡煞要吃人的模樣，悄摸摸地往後縮了縮。

“當！”

天壇的晨鐘又一次敲響。

有早起的沙彌，開始圍繞天壇念早課。

冗長而枯燥的念經聲中。

身著海青色打補丁僧服，手持一百零八顆佛珠，面若如來，慈眉善目的空心方丈，邁步，進了慈悲殿。

“阿彌陀佛，葉大夫，別來無恙。”

他站在殿門後，聲如佛音，看著盤腿坐在地上碾藥的葉回春。

清冷肅穆的慈悲殿上方，觀音寶相悲憫，手中凈瓶歪斜。

滿殿的藥草苦香。

葉回春翻了個白眼，“你幹什麽來了？別來招惹殿下，有多遠滾多遠！”

他話說得不客氣，空心方丈卻不以為意。

笑著走到葉回春身邊，同樣席地而坐，道：“殿下既不願見貧僧，緣何今日要在天壇？”

葉回春心說，拿你個禿驢當掩飾！

卻沒回他，只不耐煩地轉過身，繼續挑揀藥材。

空心轉著手中念珠，過了會兒，道：“我夜觀星象，瞧見犯帝微星的朱雀，隱現隕落之兆。”

葉回春手上一頓。

又聽空心問：“殿下是否已到漏盡鐘鳴之時？”

葉回春手裏的藥草被他直接捏折，回頭狠狠地瞪了一眼，“幹你屁事！滾！小九！無二！來人，把這禿驢抓出去！”

小九跳了下來，二話不說就要來抓空心。

誰知，坐在地上的空心忽然身形一動，竟叫小九抓了個空！

他明顯楞了下。

下一瞬，就感覺有罡風直襲面上！

“！”

他眼瞳緊縮，眼睜睜看著一招金剛裂拳朝自己襲來！竟無法躲避！

渾身驟然緊繃！

然而，那拳卻停在了他的面前。

接著傳來慈悲平緩的佛偈，“阿彌陀佛，對戰時不可有半分松懈。小施主，六根不凈。”

“我可去你大爺的！”

葉回春一個藥杵砸過來，大罵，“他好好一個孩子，要什麽六根清凈！你趕緊滾！別在這裏禍害人了！”

空心這回沒躲，被藥杵砸在後背，面上依舊不見半分神色，“阿彌陀佛，無念無怒。”

葉回春不耐煩極了，又喊了聲，“小九！”

小九當即回神，擡手再次朝空心抓來，這次用了十成功力！

空心轉過身來，推開小九的手腕，看向葉回春：“朱雀星身南見白虎犯煞，占朱雀命宮位。”

“小九！”葉回春眼睛一瞪！

隨後卻想起長公主殿下在浮雲寺所遭受過的苦，頓時冷了臉，“什麽朱雀白虎，老子不懂！滾！”

小九再次襲來。

空心被推了一把，終是朝旁挪開些許，看了眼小九，又對葉回春道，“那白虎，本該是早夭之運，卻忽得生機，後強行闖入朱雀命宮，乃是極兇之兆。”

葉回春還想說話。

空心卻再次開口，“然，兇險雖有，命宮之中卻陡現一絲生機。”他看向葉回春，“此白虎，無論如何，不可錯過。”

他還想說什麽，卻被動了真格的小九步步緊逼出了慈悲殿。

“哐啷！”

接著，殿門一關！

空心方丈站在門外，片刻後，持起念珠，低低道了聲佛偈，“我佛慈悲。”

轉身，下了臺階。

“可是空心方丈？”

這時，一個年紀不小的內侍笑著湊過來殷勤道，“奴才是鳳寧宮的，太皇太後娘娘聽聞方丈難得入京為國運參禪，心中十分感念，故而特意命奴才來請方丈佛駕往鳳寧宮一見，也讓太皇太後能為東朝百姓向方丈您表示誠謝之意。”

空心方丈看著他。

那內侍的眼中皆是逢迎。

“阿彌陀佛。”空心方丈轉了轉手中的念珠，道，“帶路吧。”

內侍大喜，忙弓腰擡手，畢恭畢敬地引路在前。

慈悲殿內。

葉回春又坐回了地上，過了會兒問旁邊蹲著一會兒抓拳一會兒朝自己臉前懟的小九：“你說那白虎能是誰？”

小九木楞楞地眨了眨眼，歪頭看他，“老虎？”

“……”

葉回春沒好氣地丟給他一記眼刀，一邊碾藥一邊自己嘀咕：“朱雀是殿下沒錯了，可從前沒聽說還有什麽白虎啊！能救殿下命？又兇險萬分？又藏生機？”

說著，他忽然將手裏的藥草一砸，“特娘的！禿驢說話就是一句話掰碎了七扯八扯，不搞點人聽不懂的，就跟顯示不了他能耐似的！呸！管他什麽白虎！這禿驢特意進京來說這一句，指定沒安好心！”

剛說完，就見無二躥了進來。

他現在一看到這蠻牛這樣跑心裏就突突，果然，無二剛落下，跟著就說道：“葉大夫，殿下醒了！”

“？？”

葉回春憑地騰空，一躍而起，“你說什麽？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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