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上，魏嫣自棧道直接進了客船內。

擡眼便看見這客船內總共分為三層。

一層像是客棧的大堂，擺著幾張桌椅長凳，四周是零零散散地抱著包裹或帶著孩子的百姓，輕微的咳嗽聲混雜著河面上撲進來的水意，加上如今夏末餘溫猶在，大堂內的氣氛並不算好聞。

而二層和三層看上去像是給貴客住用的廂房。

魏嫣拎著籃子朝裏走，視線似是無意地順著人群掃過，忽而，目光對上一雙眼！

只是在魏嫣剛看過去時，那人便迅速收回了目光，若無其事地歪在角落裏，抱著胳膊閉上了眼。

魏嫣佯作不察地轉開視線，眼角的餘光卻盯著那人抓向腰間衣襟內的手。

她垂下眼，拎著籃子尋到距離那人不遠的一處角落，拖了個矮凳正要坐下。

門口忽然進來一個約莫三十歲年紀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一個隨從。

魏嫣隨眼望去，眼神微變——宋超！

宋超正緊貼著那中年男子身後，而那中年男子表面瞧著十分鎮定，實則衣擺下的兩條腿都在微微發抖！

那船主顯然是認識這中年男子的，忙迎上去笑道：“周三爺，您可有許久沒見啦！這是……又準備出去玩兩把？”

周三爺一個勁給他使眼色，偏那船主一臉的諂媚，根本沒瞧出來。

一邊還熱情地朝二樓上引，“周三爺，您這邊兒請。難得今兒天字一號房還空著，您上去略坐坐？小的這兒有新進的雨前龍井，您嘗嘗？”

周三爺剛要張口，後背上忽而被人狠狠一戳！

他差點撲倒在臺階上！

“哎喲！三爺！您這是……哎呀！都怪這臺階太濕滑，底下的小子們沒擦洗幹凈！您別生氣，小的扶著您！”

可周三爺哪裏敢亂動，忙擺手，“行了行了，去，去給我把天字號房打開！”

船主立馬笑著應了，一溜煙兒地去開了天字號的廂房。

一層。

幾個瞧熱鬧的百姓眼瞅著人上了樓，便收回了目光，困倦地繼續窩著。

不一會兒便已到亥初，客船收了船錨和栓鏈，將艙門一關。

守在船底的船工齊齊劃槳，船身一晃，客船便朝金光門的水門處行去。

巨大的水門雖然沒動，卻有清晰而沈重的齒輪聲在安靜的夜色裏清晰震動。

魏嫣還是第一次過水門，有些新奇地透過小小的船窗朝外看著。

能清晰地看見那水門上方點燃的巨大火把，以及雕刻水獸的水門威嚴肅穆地矗立在水中，杜絕任何能輕易從水路攻打京城的威脅。

水門邊，有個小了許多的水閘，在客船靠近時便被拉動著緩緩上升，有水流自水閘上如瀑布般流上，帶起了船身更加明顯的搖晃。

魏嫣伸手，扶住了側壁。

便聽水閘邊，有開閘的軍士吹了一聲細脆的號角，客船便緩緩行過水閘。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金光門便已被遠遠地丟在了船後。

出城了。

魏嫣又瞥了不遠處那人一眼——二十來歲，相貌平平，手臂粗壯，腰間似有利器。

若當真認識送風……

她略想一想，忽然將那枚平平無奇的玉牌拿了出來，掛在了腰間。

果然。

那人募地一動，卻還是沒有輕易靠近，而是警惕地又看了眼魏嫣，猶豫片刻後，再次靠了回去。

魏嫣也不著急，拎起籃子，起身，走出了一層，來到客船的甲板上。

此時夜深，遠處金光門上點燃的燈火照出微弱的光線，灑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上，仿佛魚鱗，在夜色中浮動。

水面上的風比城裏的風更涼，魏嫣看到前方的水路兩邊還有許多的貨船，船上也有星點的燈火，臨摹出了巨大的船身輪廓。

再往遠處行去，又看見了一排隱在暗中的畫舫。

魏嫣正瞧著，身後忽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動，就感覺利物抵在了身後。

有個低沙的聲音不掩殺意地在身後響起，“你是誰！”

魏嫣沒動，只是攥緊了手裏的籃子，平靜地說道：“送風得罪了蓉姐兒，被打得暫時不能行走，大人說事情不能耽擱，便讓我來。”

身後那人顯然不信，刀尖又往前頂了頂，低聲道，“既然換人，為何沒有人提前知會我！”

魏嫣朝身後掃了眼，有些疑惑：“大人不曾安排人提前知會？”

那人一楞，顯然也沒料到魏嫣會這麽回答。

頓了頓，又道，“送風為何被罰？你又是誰？”

魏嫣感覺到身後的刀尖微微松開，依舊鎮定如常地說道：“姐兒與郡馬的事兒叫送風說漏了嘴，被府上的另一個姐兒知曉了。我是輕雲。”

身後那人沈默，顯然是因為魏嫣竟能說出這樣要緊秘密而多了幾分信任，卻又因為沒有聽過的名字而滿心懷疑。

想了想，又道，“因何蒙面？”

魏嫣心道，這樣謹慎，只怕送風出城之事，十分了不得。

她沒有半分停頓地開口，“大人說我不過就代送風出來一回，不必露臉。”

也許是她的語氣太過鎮靜了，那人雖心裏尚有疑慮，卻還是放下了刀。

朝後退開兩步，道，“面紗摘下來。”

魏嫣轉過身，剛要伸手摘下面紗，船艙內忽然又走出來一人。

站在魏嫣身旁的男子立時握住刀，戒備地看過去。

出來的正是宋超，見著魏嫣和人站在一塊兒，他很快將目光轉開，裝作透風一般，伸了個懶腰，走到甲板的另一側，趴著看外頭的水。

魏嫣身旁的男子皺了皺眉，不好再對魏嫣做什麽，只低聲道，“既然大人吩咐，你便隨我同去。記住，一路不管見到什麽聽到什麽，一概不許開口！”

魏嫣朝那邊的宋超瞥了眼，低低應下。

那男子也看了眼宋超，將刀收回腰間，回了船艙。

魏嫣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去。

甲板上，宋超回頭看了眼，皺了皺眉，卻沒有回去，而是繼續趴在原處。

船艙裏，那男子等了許久，才見宋超懶洋洋地雙手插在腰帶上，溜溜達達地上了二樓，終是放下戒心，抱著胳膊，靠在角落裏，閉上了眼。

魏嫣看了眼二樓，正好與上了臺階回頭的宋超對視一眼。

她微微頷首，宋超便轉過身，去了天字房。

“哢噔。”

船行出並沒多久時，忽然又停了下來。

魏嫣心下訝異，微微擡眼，卻發現船上的人並無驚慌。

正疑惑間，就見船主小跑著走到了先前出入船艙的門邊，與兩個船工一起，將一塊搭板朝外一放，然後自個兒先走了出去。

魏嫣正好坐著的位置能瞧見門外的光景，就瞧見那船主舉起了一枚火把，不知朝什麽地方，左三右三地晃了幾圈。

接著，遠處也亮起了一枚火把，反著方向地各轉了三圈。

然後，那船主便笑呵呵地對船內道，“三門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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