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將魏嫣引到角落一處離人遠些的桌椅旁，又從旁邊搬了屏風來隔成個雅間，然後笑著端上一壺茶，“這是咱們客棧上好的百花茶，還有這百花點心，請官人品用。”

又道，“官人見諒，今兒個下雨，掌櫃的見著這天氣就身子骨疼，今日告病家去了。您若有吩咐，與小的說一聲也是一樣的。”

是個機靈的。

魏嫣飲了一口茶，她也不懂茶，就喝了一嘴的花香和苦味。

放下茶盞時卻笑道，“好茶。”

然後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費心了，跟你打聽個人。”

夥計眼前一亮，笑著打千兒道了謝，作勢擦了擦桌子，將那銀子收了下去，道，“官人請說。”

魏嫣將袖子裏的一幅宋南林的畫像拿出來，遞給那夥計，問道：“可曾見過此人？”

夥計打開一看，很有些意外，朝魏嫣看了眼，面上明顯躊躇起來。

魏嫣心下微提，面上卻不急，夾了塊桃花妝的點心送進嘴裏，頓時眉頭一挑——居然是乳酪豆沙的，軟糯香甜，味道很是不錯。

再配上這略顯苦香的花茶，不僅解膩，還十分相得益彰。

她又喝了口茶。

便聽那夥計小心問：“官人打聽此人是……”

魏嫣一笑，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道：“奉朝廷的意思。”

話說得隱晦。

那夥計卻明顯松了口氣，往桌邊又湊了湊，低聲道，“官人，此人莫不是清平郡馬？”

魏嫣的嘴角迅速一壓，然後又笑著看向那夥計，“不錯。聽說郡馬是此間常客？”

——雖然老丁說只送過宋南林來此間一次，可夥計卻是明顯認識宋南林的。他一個男子，無事不會常來這種花市，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他是這裏的常客。

果然，夥計點了點頭，“是，郡馬約莫一月間會來此處一到兩回。”

魏嫣看他神色裏帶了幾分猶豫和小心，又笑問：“一人來的？”

夥計一聽，就知道自己心裏頭是猜對了！

想了想，低聲道，“官人，小的找這份工不容易，家裏還有老有小……”

“放心。”魏嫣笑了笑，“不會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夥計這才放了心，迅速朝外看了眼，聲音低到只有兩人才能聽到，“不瞞官人，郡馬每回來，都會在咱們客棧的天字一號房見一位娘子。”

魏嫣募地擡眼！

夥計索性說了出來，也不再隱瞞，壓著嗓子道，“其實郡馬每回來都戴著帷帽，只是有一回大約是吃醉了酒，忘記遮了，叫小的看了個正著。郡馬不知，小的曾有幸在清平郡主大婚那一日瞧見過郡馬，故而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之後郡馬每回來，小的便留心了幾分。其實他來的時日不固定，且每回都來去不過數個時辰，從未過夜，又藏頭遮尾，所以客棧裏，除了小的，約莫也就只有掌櫃的大約知曉有這麽個人。”

魏嫣心道，這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若非宋南林昨日著急殺老丁，或者老丁被殺，他們只怕還真不容易找到此處。

又問：“郡馬私會的那娘子，你可知身份？”

這回，那夥計搖了搖頭，想了想，又道，“官人，您也看見了，咱們這客棧門小人少，迎來送往的也多是來此間售販花市的外地人。京城的貴人們，沒有幾個會在咱們這樣的小客棧落腳吃茶的。”

朝魏嫣看了眼，大著膽子說道，“依著小的來看，莫不是郡馬顧忌著郡主，不敢尋花問柳，故而三五不時地到咱們這兒尋一次風流。這男子麽，三妻四妾的不少，郡馬年輕，又只郡主一個，難以排解也是有的……”

魏嫣笑出聲來。

夥計立馬縮了縮腦袋，瞧著魏嫣在笑，可心裏卻慌得厲害。

暗道這小官人的威勢當真不小，白著臉道，“小的胡亂說話，官人莫怪。”

魏嫣食指點著桌面，問道：“那娘子與郡馬，是從何時來此處私會的？”

夥計正後怕呢，聞言立馬道，“約莫是歲末年初的光景。”

時間能對得上。

魏嫣還要問話，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招呼，“店家，住店，開一間天字一號房。”

魏嫣本沒在意，可站在旁邊的夥計突然眼神一變，伸頭往屏風外一瞧，立時瞪眼，忙不疊轉回來，對魏嫣指了指外頭，“官人！就是那個娘子！”

“！”

魏嫣騰地一下站起來——居然這麽巧！

立馬來到屏風旁，朝外一瞧，果然看見一個頭戴遮身長帷帽，露出一尾霞影紗裙的娘子站在櫃臺邊。

說話的是她旁邊一個相貌平平的丫鬟。

有另一個夥計招呼過去，兩人便跟著夥計朝樓上走。

上臺階的時候，魏嫣看見那丫鬟往後習慣地往前進了半步，側身，擡起手。

而那後頭的小娘子，一手搭上她的手，一手微微提起裙擺，卻連腳尖也都不露地走上了臺階。

魏嫣歪了歪頭——這一套禮儀規矩，可是魏玲當初下了狠功夫學過的。

她記得，魏玲當時說，這是京城世家貴女從小就練出來的儀態規矩。

魏嫣的腦子裏一瞬浮起了先前的數條線索。

去歲末起，宋南林便時常會前往各種文會詩社。有人以為與他同行者乃是清平郡主。突然對郡主拳腳相加。隱瞞行蹤到此處與人私會……等等等等。

魏嫣募地擡眼。

世家貴女？

這可不是什麽煙花妓娘啊！

莫不是，這位就是宋南林的底氣不成？

可宋南林除了那一張不過中人的相貌之外，根本一無是處。

魏嫣著實不明白——這是看上他哪兒了？

摸了摸下巴，對旁邊眼巴巴站著的夥計笑道，“你自去忙吧，將屏風撤了，我在此間略坐一坐。”

夥計一聽就明白魏嫣想幹什麽了，也不多問，打了個千，到後廚去忙活了。

魏嫣在桌邊重新坐下來，她的位置臨近窗邊。

窗外雨勢不減，雨水稀裏嘩啦地砸下來，雨珠串線地從屋檐落下。

魏嫣看見外頭冒雨跑過的行人，急匆匆拉過的車架，蹲在屋檐下接著雨水洗花盆的店家。

眼前的種種景象忽而就莫名淡化，然後一點點地凝成了那斷崖之下，瓢潑大雨中，孤零零站在芭蕉樹下那個幽然清冷的身影。

正出神間。

樓梯那邊忽然又傳來招呼聲，“娘子這就要退房了？”

正是之前招呼魏嫣的那個夥計，聲音似乎故意提得有點兒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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