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嫣是被聖旨調到南衙，走的是內閣最正規的流程，便是慕容辰也不能輕易更改。若是再想調魏嫣去別的地方，唯有再下一道聖旨，否則魏嫣立身不正，便會落入攻訐之困。

也因此，太皇太後與那幾人才來了一招偷龍轉鳳，試圖以此來逼慕容辰低頭。

慕容辰自然也明白，這群人好容易拿住了他一個把柄，怎麽會輕易換個解藥？

果然，華容太皇太後一僵，攥著慕容泰的手顫了顫，隨即朝慕容泰用極低的聲音道，“泰兒，皇祖母已命太醫院配制解藥。她有心害你，誰知她拿出來的到底是解藥還是毒藥。皇祖母這就帶你回宮。”

門邊，慕容辰看到慕容泰一點點瞪大的眼睛，以及發白的臉色，止不住顫抖的肩膀。

嘲弄地笑了聲，道，“也別勞煩太皇太後了，泰兒還要上朝呢，隨本宮一道去吧！”

太皇太後眉頭一擰，“辰兒，今日要不還是休沐吧！泰兒身子不適，你這攝政之權暫時也交了出來，不若便讓內閣暫理朝政……”

“朕要去！”

慕容泰忽然道，“朕要去上朝！”

華容太皇太後驚訝低頭，卻見慕容泰看向門邊的慕容辰，一字一頓地說道，“阿姐，帶朕上朝！”

華容太皇太後站在紫宸殿門前寬敞的青石磚上，目送著那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含元殿去。

眉頭越擰越緊。

“泰兒這是怎麽了？”她疑惑地念了一聲。

身旁翠蘭扶著她的手臂，笑道，“想必陛下是經此一遭，知曉不能再虛無度日，想著好好上朝，學習理政之事了吧？”

華容太皇太後卻不放心地搖了搖頭，“那賤人不會讓泰兒有這個機會的。”

默了片刻後，又問道，“哀家讓你辦的事兒如何了？”

翠蘭忙低聲道，“回娘娘的話，京中與那裴小將軍差不多身世，家中又勢大的人選著實不多，奴婢尋來找去，只找到了右驍衛將軍府上的大郎，孫天賜。”

“右驍衛？”

華容太皇太後皺了皺眉，“才正三品。”

翠蘭道，“那大郎的外家，是滁州吳家。”

“哦？百年書香，清流眼中儒家的傳承世家，滁州吳家？”華容太皇太後看向翠蘭。

翠蘭一笑，點了點頭，“正是。”

華容太皇太後滿意地點頭，“這倒是不錯，聽說這樣世家出身的女兒規矩都是極好的。而且有這樣出身的婆婆，也足夠配得上那賤人的身份了。”

又道，“讓他進宮，哀家見一見。”

卻瞧見翠蘭臉上的窘迫。

她不滿地再次沈了臉，“怎麽？”

翠蘭小心地說道，“那孫大郎，已有正妻。”

華容太皇太後一聽便笑了，徑直上了肩與，道，“不是什麽要緊的，讓他跟孫將軍一起進宮來。”

“是。”翠蘭應下。

……

“副使！”

趙大山坐在花廳裏正喝茶吃點心，聽到腳步聲一擡頭，就瞧見了一身天青色勁裝，很是颯爽英姿的魏嫣，立時起身抱手，“屬下有急事稟報！”

一身男裝的魏嫣擺擺手，“趙班頭不必多禮。是何要事？”

趙大山連忙上前，站在她身邊，低聲道，“清平郡主府昨晚連夜擡走了兩個暴斃的下人！”

魏嫣神色一變，擡眼朝他看去！

趙大山也知事情要緊，立即說道，“屬下打聽過了，是一個十多歲的丫鬟和一個清平郡主跟前伺候的貼身婆子。說是都染了風寒高燒不起，就這麽沒了！”

“這個節氣，染了風寒？”

魏嫣眼神冷了下來，心下隱生不安——這貼身的婆子，莫不是？

心念一轉，轉身便朝外走，“趙捕頭，我讓你打聽的事兒？”

趙大山點頭，“打聽到了，清平郡馬從去歲末便常去京中幾家有名的茶樓、詩社還有琴閣，常是一群人聚會，也有數回是與一娘子結伴而行。”

魏嫣眼前一亮，問道，“可有查到身份？”

趙大山卻搖了搖頭，“時間太緊，恰好又聽說清平郡主府上死了人，屬下尚未來得及查到那娘子身份。不過……”

他頓了下，又道，“有不少人將那娘子認作郡主。想來此娘子當是出身不俗。”

魏嫣明白趙大山所說——郡主畢竟出身皇室，通身的氣度並非一般人能假扮。

她擰眉想了想，道，“趙班頭，今日得勞煩你，陪我去一趟清平郡主府。”

趙大山立時應下，“是。”

兩人說話間，便從花廳走出，出了院子便要朝大門走去。

“二……郎君，等一等！”身後忽然傳來喚聲。

魏嫣一回頭，瞧見翠柳大步跑來，手裏還拎著裹好的三層油紙包，追到跟前便遞了過來，急匆匆地說道，“夫人說您早起也沒用早食，這個給您帶著路上吃。”

魏嫣接到手裏發現很沈，笑道，“哪裏就能吃得了這麽多。”

翠柳看了眼旁邊的趙大山，“還有這位差大哥的。”

趙大山一楞。

翠柳又憨憨一笑，“夫人說差大哥一早便趕來，想必也是空著肚子的。這是我們府上李大娘做的肉餅子，裏頭塞的全是餡兒，可好吃了。夫人給你包了四個！”

正說著，魏嫣將兩個油紙包遞給了趙大山。

握在手心裏還有些燙手。

趙大山想到先前花廳裏的茶和點心，又看了看手裏的肉餅子，再看面前笑得憨直不拘束的丫鬟，再往四周。

瞧見了院子裏外打掃走動的下人——有跛腳，少胳膊的，還有一只眼蒙著眼罩的。

可每個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得體合身，精氣神十足。

他笑了笑，抱手，“多謝。”

翠柳還沒叫人這樣鄭重謝過，唬了一跳，朝趙大山嘿嘿一笑。

魏嫣笑了笑，轉身，走出門外。

趙大山跟她一起，騎在馬上溜溜達達朝安興坊去，一邊咬了一大口手裏的肉餅，頓時被那肉香充斥滿口！

他看了眼手裏的餅子，又看旁邊塞得嘴巴鼓鼓囊囊的魏嫣。

忽然笑開，道，“魏副使家中那些人，莫不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

本是家事，無故探聽是為失禮。

可魏嫣卻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有一些是我阿爹從前的親信，受了傷沒法生活，我阿爹就連同他們家裏人一起養在了府裏。”

她拉了下馬韁，避開前頭的行人，“還有一些，是重傷後又無處可去的。”頓了下，又笑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府裏，還有許多是歸家去了的，阿爹會給他們寄一些銀兩貼補度日。”

魏嫣說得輕松，趙大山的臉色卻已變了。

他也是軍中出身，雖後來得了調遣回到京城做了這麽個小小的班頭，可到底遠離了那種你死我活風餐日露的沙場苦日子。

深知上了沙場，真正能全須全尾回來的簡直鳳毛麟角。有無數在沙場拼死之後滿身傷病卻無人看顧問津的老兵有多少。

可魏將軍居然願意養這些人？！

那要多少的銀子？！

趙大山捏著手裏的肉餅，沒說話，再次看向魏嫣。

他忽然想起先前偶然聽人提起過魏家在小南山寺的那一片墓群。

一時心緒澎湃，剛要開口。

魏嫣忽然再次笑道，“魏家軍有條軍訓，以一身枯骨，護我東朝國土山河。”

“！！！”

趙大山瞬間一股雞皮疙瘩從腳躥到頭頂！

他的眼前幾乎瞬間又浮起了當年在沙場與敵軍拼死廝殺時的熱血之情！

他瞪著眼睛，良久，忽然狠狠地塞了一口肉餅子，大笑，“魏家軍，好骨氣！”

魏嫣彎了彎唇，又咬了一大口餅。

擡起胳膊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瞥了眼傷處，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拉動馬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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