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分明車外人聲喧鬧，車馬川流，可卻都絲毫鉆不進這無聲壓抑的二人耳中。

不知過了多久。

魏嫣忽然聽到長公主殿下說了聲：“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魏嫣起身，拽過一旁的衣裳，草草穿好，又行了一禮，躬身退下。

到了車外，便看見無一無奈的眼神。她抿了下唇，抱了抱手，轉身要走。

無三忽然一把將一份卷宗砸在她懷裏，在她望過來時，怒道，“快滾！再讓我看見你！我打碎你的牙！”

魏嫣知曉車廂裏的話只怕是叫他們都聽了去了。

抓著卷宗轉身，徑直走遠。

無三見她居然頭也沒回，氣得一甩手裏的馬鞭！

無一拍了拍他，上了馬車。

擡頭就見長公主殿下捂著心口弓身跪在了車裏！

他驚得立時撲過去，以手心護住他的心脈，同時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送到慕容辰的口邊，低聲道，“殿下，葉大夫前段時日才配的藥，能壓制一二分陰息功發作時的痛楚。”

慕容辰擡眸，露出一張森白如雪卻唇紅似血的臉。

原本就艷麗無雙的面容，此時更有一種九重之上拒人千裏的美。

他側過臉。

無一心下苦澀，又道，“您讓魏二下車，無非便是不願她瞧見您現在這副樣子。她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曉，若是突然又轉了回來，瞧見您……”

沒說完，藥丸被拿走。

無一松了口氣，扶著他重新坐下，轉身去倒茶，卻發現茶壺全灑了，心下嘆了口氣，將茶壺拎起，道，“殿下，是否回宮？”

可長公主殿下卻只瞧著窗外，不動不應。

無一似乎明白了他在等什麽，沒說話，就這麽靜靜地跪坐在一邊陪他無聲地等著。

直等得旁邊賣糖人的攤子做完了一個偷桃的猴子，一個俏麗的女娃娃，一個拿著大刀的將軍。

也沒見馬車的車門被再次推開。

終於，慕容辰緩緩地開了口，“回宮。”

無一再次無聲地嘆了口氣，敲了敲側壁。

馬車緩緩向前行駛。

慕容辰一直看著車外，忽然瞧見一對年輕夫婦站在一個波斯人的攤子前，挑了一個藍寶石的首飾，年輕的郎君將那首飾插在女娘的發髻上。

原本相貌平平的女子，撫著發髻，露出了極美的笑容。

他轉開視線，片刻後，忽而輕聲道：“無一，等本宮死後，就殺了魏嫣陪葬吧。”

無一微滯，隨後擡頭，笑道，“殿下就這麽中意她麽？”

“嗯。”

慕容辰伸手，碰了碰落在窗棱上的碎光，冷泉般的聲音帶著細微的沙啞，“本宮若死了，那些人不會放過她的。與其留她活著遭罪，倒不如叫她去底下陪著本宮了。”

無一失笑，搖了搖頭，“殿下一難過就說渾話。”

慕容辰只覺落在指尖的陽光太燙，縮回了手指，低低道，“本宮不難過。”

無一微微一笑，點頭，“嗯。”

慕容辰看著窗棱上的光，有些固執地重覆了一遍，“本宮不難過。”

無一瞧見了他眼底的紅，笑著再次附和，“是，殿下不難過。”

“咯嗒咯嗒。”

馬車走在最繁華熱鬧的朱雀大街上，滿城的繁華錦繡，卻無半分能入這荒唐悲哀的深淵。

無人，伸手去拉那個可憐的人一把。

車轅前，無三咬著牙，狠狠地攥住馬鞭。

……

“啪。”

魏嫣站在南衙自己辦公的廳房內，將手裏的卷宗丟在桌案上，眉頭擰成了一團。

這是無三剛剛給她的卷宗，上頭記載的，居然是清平郡主府那位表小姐的驗屍單。

而清平郡主府的這位表小姐居然是——中毒身亡！

她揉了揉眉心。

這樣的卷宗不會是恰巧讓無三找到順道塞給自己的。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長公主知曉她在查清平郡主府的‘貓妖’一案，專門把這要緊的資料送給了她。

還有那一身明媚無雙的裝扮，精致挽起的發，追到了天秀坊的車架。

無一不在說明，長公主殿下是來尋她的。

可她方才對他都說了什麽！

魏嫣煩躁地砸了桌子一拳。

“哎喲！”

嚇得剛進門的孫進元輕呼一聲，趕緊地往後退。

魏嫣正色，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臉笑道，“孫典史。”

孫進元站在門口，笑了下，朝她抱手，“副使，下官來問問您，可有喜歡的家具材質和款式麽？”

魏嫣微微挑眉——南衙居然會這麽用心給她改善辦公之處？

孫進元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方才長公主殿下特意吩咐人來瞧了一眼。”

未盡之意已說明。

魏嫣又捏緊了幾分手裏的卷宗——殿下讓人來的意思實在太明顯了。

“副使？”孫進元看了她一眼。

魏嫣眼底神色已盡數斂下，笑了笑，說道，“不知趙宋兩位班頭何在？”

趙大山與宋超正在班房中吃酒。

魏嫣走進去的時候，正好見到趙大山一腳踩上凳子，扯著嗓子吼道，“老子好歹也是死人堆裏走出來的漢子，如今居然在個小娘皮手底下供差遣！特娘的！”

孫進元面皮一陣抽搐，剛要開口，卻被魏嫣擡手阻攔。

宋超卻笑了笑，給他斟滿一碗酒，“趙哥，你行伍出身，被人算計淪落到這南衙確實可惜。只是小弟這樣的本就是奴才出身的，能到這南衙已是天大的機緣。”

趙大山哼了一聲，“你就是骨頭軟！沒出息！”

宋超搖搖頭，“小弟不如大哥，自然是身子矮一些。只是大哥，您若是真當我是兄弟，聽我一句勸。那魏二郎，到底是魏家出身，又受長公主器重，你我好好侍奉著，說不準將來……”

“我呸！”

趙大山重重地放下酒碗，怒道，“魏家軍何其風骨！如今竟被這樣一個小娘皮墮了名聲！真是……”

孫進元一聽他滿嘴越來越不像話，當即也不顧魏嫣，重重地咳了一聲！

兩人一驚，扭過頭來，見著魏嫣，頓時面色窘怒交加。

宋超忙拉了一把趙大山，上前笑道，“副使，有事兒您吩咐一聲就是，怎地還來這樣臟腳的地兒？”

魏嫣一笑，仿佛沒聽到方才兩人的話，背著手朝班房內看了看。

見著角落裏靠著一桿紅纓槍，有些意外，走過去拿在手上掂了掂，笑道，“好槍。”

趙大山皺眉，哼了一聲，“殺過人見過血的槍，副使還是小心些，別被傷著了。”

“趙班頭！”

孫典史呵斥了一聲，“怎麽跟副使說話呢！”

宋超也忙笑道，“副使見諒，他喝多了，說胡話呢。”

“你才喝多了！這二兩水，都不夠塞牙縫！”趙大山心想著索性那話也被這魏二聽去了，不如就撕開臉來，要打要殺總比當窩囊廢的好！

孫典史和宋超立時急了，還要罵他。

那邊魏嫣卻將紅纓槍抽了出來，朝趙大山擲去！

趙大山一把接住。

就聽魏嫣笑道，“趙班頭，比試比試？”

孫典史和宋超面露愕然。

倒是趙大山，看了看手裏的紅纓槍——方才這投過來的力道可不小。

攥了攥手指，悶聲道，“請副使賜教！”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