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前塵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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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鎮從清晨開始就充滿了喧鬧聲,樓下買菜的叫賣聲把宋漫貞吵醒了。

這小屋子在二樓,門板薄如紙,那些商販就像是對著她的耳朵喊的。宋漫貞咳嗽一聲翻身,身邊的春水本是抱著她的,她這麽一翻春水的手就散了,無力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宋漫貞到這個時候才發現春水是抱著她睡了一夜的。

宋漫貞悄悄地將春水的手臂歸到她胸口,昨夜春水喝太多的酒,估計得再睡得遲一些,而宋漫貞已經毫無睡意了。

宋漫貞下床,環視屋內,竟連個洗臉的銅盆都沒有。輕輕推門出去,一時間音浪鋪天蓋地地卷來,她站在二樓吱呀作響簡陋的踏板上往下望去,這整整一條街都是商販,賣菜的居多,那嗓子一吆喝起來從街頭到街尾聽得一清二楚。

宋漫貞想等到春水睡到自然醒,不去叫她,就在這走廊上找銅盆。找到春水平日洗漱的地方之後就拿著銅盆下樓去找水井。

在別人的指點之下她終於找到了小樓後面大院子裏的水井,拎了水桶把春水樓上的水缸都註滿。

春水不是不喜歡做事的人,但她氣力太小,這拎一桶水大老遠的夠她受的,所以這水缸常年沒水也是情理之中……

想來身嬌的春水一個人生活甚是艱辛,宋漫貞打心底裏心疼她……

這還沒心疼完,那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上了樓。

宋漫貞一滯,眼前的人她真是做鬼也不會忘記。

乾沐青左手拿著一個棉布包著的盒子,右手撐著一把傘。這晴空萬裏她還撐著傘,估計是學著姑蘇城裏那些名流閨秀的樣子,撐傘遮陽的。

“唷,這是誰?春水家什麽時候請了丫鬟?”乾沐青單手把傘一合,靠到墻邊,仔細瞧著宋漫貞的臉。

宋漫貞知道她現在這張臉乾沐青是認不出的,但被她這般瞧著心中不免打鼓,笑容就顯得僵硬了:“我是春水的朋友,昨夜一起飲酒,她有些喝多了,所以我……”

“原來如此,那小混蛋……我不在,這日子都亂過了。”乾沐青拍拍宋漫貞的肩膀就要進屋,宋漫貞“哎”了一聲攔下她:

“春水還未起床,不如等到她自己醒來……”

乾沐青回頭,突然逼近宋漫貞。宋漫貞站定原地不動彈,雖然對方來勢洶洶,但她無須害怕。

“你是春水的朋友?”

乾沐青的鼻尖都要頂到了宋漫貞的了,但宋漫貞卻很平心靜氣地問道。

乾沐青的目光在宋漫貞臉部肌膚上一寸一寸地碾過去,宋漫貞亦坦然相看。

乾沐青突然笑了一下,拉開了距離:“我叫乾沐青,是春水的老朋友了。敢問小姐芳名?”

“在下安沐。”

“安沐?是個好名字。”乾沐青笑道,“你的聲音讓我想起一位故人,看來不僅是人有相似,這聲音也有相同的。”

宋漫貞也跟著她一起笑:“女子的音色相近得很多,春水也有這般說過,說我的聲音向她熟識的一位故人。”

乾沐青揚起下巴笑,這時眼睛紅腫的春水推門出來。

見到眼前這兩個人春水一時有些楞神,不知是不是昨夜的酒沒醒,她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茫然。

乾沐青走上前嗅了一下:“你喝酒了?這濃重的酒味還沒散呢。”

春水挪開身,很是禮貌地說道:“乾老板這麽早就過來了?”

“這還早吶?都已經日曬三竿了。”乾沐青把手裏的布囊放到春水的懷中,“我怕你又不吃飯,給你送飯來了。”

“我已說過,吃飯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不用勞煩乾老板了。”

對於春水的生分乾沐青倒是一點都不惱,回頭看看宋漫貞又看看春水:“看來你又找到了金主,以後生活不用我操心了。”

宋漫貞一向不喜歡乾沐青,當初在蘭舟城被破之日,她和春水決裂之時乾沐青就在春水的身邊,兩人大玩親熱,讓宋漫貞痛心了很長時間,但看現在這番情況,春水並沒有和她有多深刻的交集。

果然……當年有太多不為人知的誤會,只怪自己沒能沈住氣去向春水追問一個真相。只是當時她身負重傷亦無力挽留春水……

再來一次的話,她斷然不會輕易放春水離去!

春水似無骨地趴到宋漫貞的肩膀上,用臉龐蹭她的下巴,對乾沐青說道:“乾老板何時需為我操心了?我這吊金主的功夫您又不是知道。這前赴後繼死活要爬上奴家床的男男女女不要太多了。”

乾沐青冷笑,也不跟她再計較,將用布囊裹著的飯盒放在她的門邊,走了。

乾沐青一走,春水臉色大變,扶著宋漫貞的肩膀幹嘔。

“怎麽了?昨夜的酒氣還未散去?”宋漫貞扶住春水的腰生怕她摔倒。春水想要說什麽卻一直幹嘔沒機會說,她掙脫宋漫貞跌跌撞撞跑到水池邊,嘔聲大作,宋漫貞站她身後幫她順背,順半天也沒見她嘔出點東西。

春水好不容易緩過勁,臉色發白,唇都紫了。這會兒宋漫貞已經端著水杯在一邊候著了。

春水見她這麽乖巧,拿來水喝了,環著她的腰親她的臉。

“有這麽乖的妹妹,我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春水身體不適很是明顯,卻也沒忘記在這當口上調戲宋漫貞。

宋漫貞就任她抱著,就算春水這般輕浮,她也全數包容,哀聲道:“姐姐你還虛著,要不要先回去歇息了?”

春水放開她,有些潰敗的失落,點點頭,宋漫貞送她進屋。

就算是大白天,這小屋子裏光線也不算好。簾子全部被挽起,這朝北的屋子照入的光線也是少之又少。南方的水鄉,潮濕之氣大盛。

但雖是陋室,卻被春水收拾得幹幹凈凈,宋漫貞也就無所顧忌,靠墻而立。

坐在床上的春水笑道:“真是抱歉,奴家窮得很,家中連把像樣的凳子都沒有,你過來吧,坐床上就好。”

宋漫貞沒過去,春水又道:“莫非你後悔了,害怕昨夜之事重演?”

宋漫貞道:“我不是怕昨夜之事重演,我只是對姐姐的想法感到奇怪,一邊允許我的接近,一邊又在故作輕浮,想要我厭煩了你,不知你在想些什麽。”

春水捏著被子呵呵笑,笑了半路又開始咳嗽。宋漫貞就站在屋子的角落裏看她,眼眸裏水樣緩流。

“看你平日挺笨的,但說到底還是讀書人,讀的東西多,富家小姐見識也多,我這點惺惺作態瞞不過你。”春水的笑容也在自己的話語間慢慢褪去,“只是我也很不明白,你明明知道我將你當做替身,為何還要赴我之約,難道你不覺得當做別人的替身,自己很廉價?”

宋漫貞不語,春水字字控訴:“當初,若不是他人告知,我也不會明白自己當了多久的替身。曾經的心上人,想要照顧一輩子的人,其實只是把我當做另外一個人的替身。在和我朝夕相處的歲月裏,她望著我的時候,到底看見的是誰?安姑娘,你可知我的心情?”

若是把春水話中的“安姑娘”換成“宋漫貞”的話,也是沒有一絲的違和感,當了三年的安沐,就在這一刻,她忽然又覺得自己變回了宋漫貞。

在花期大賞,在春江夜,在牢房,在映月軒中,春水身邊的宋漫貞。甚至這一刻,她覺得春水並不是在質問她,而是在和她打情罵俏,似乎下一秒這個一直心疼她的女子會撫摸著她的腦袋說,漫貞真傻。

春水見她不語,發洩的*更甚:“人生在世,不過只憑一絲信念方能活命,現在她亦不是她,我亦不是我,前塵往事也該一筆勾銷了……安姑娘,請回吧。”

宋漫貞不但不回,反而走到了春水身邊。

春水擡頭望她,見她淚眼婆臉龐上卻沒有半分的表情。

“你說被當做替身,可是當面和她對質過了?若是沒有,為何不可能是道聽途說。即便是真的,那現在,我替她贖罪。你說的對,前塵往事一筆勾銷,所以,你忘記她吧,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忘了她,和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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