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的深山，有兩只迷途羔羊。

在月光照不到的樹蔭下，毛毛細雨穿葉而灑。帶著點點綠野的味道，為夏天最後的雨夜薰染一陣暖潔的香氣。

驀地一抹羽藍身影在樹間飛梭，月白的肌膚令人乍看婉如仙子飄游。頭上銀藍色的絲帶與長發交錯，在風中如輕紗飛揚。寬大的衣袖仿似雙翼，和那曳地袍尾一同隨風輕蕩。

蕭湘不停疾走。他害怕那妖怪可能會追上來。他害怕變成妖怪的自己。

他害怕要永遠躲著宏世念。

如果世念知道我是妖，他會怎麼反應？

他可以接受我嗎？他還會......喜歡我嗎？

世念......的血......會是什麼味道？......

慢著......我為什麼會這麼想？！我難道想吸食世念的血嗎？！

我會控制不了自己，去傷害世念嗎？！

可惡！......這全都是那妖孽害的！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大概......只是因為餓昏了，才會想到要吸食世念的血而已......我不可能會傷害世念的......只有他，我一定不會想傷害！......

突然，前方傳來人類的血味。

只見同樣的林中有一名落泊男子緩步而行，腳步輕浮仿佛精神不振。

是垂死的人嗎？我可以去吸他的血嗎......？

待蕭湘走近一看，只覺得那背影莫名地孤寂。那男子一身粗衣麻布，手中不知為何抱著一塊木碑，令人看著只覺得萬分鬼異。仿佛此間林中，那男子才是妖怪，而蕭湘只不過是路過的仙子。

蕭湘緩緩從後湊近，卻是木碑上的名字霍地映入眼眸：容梓羽。

蕭湘一怔。為什麼那人會抱著小羽的碑名？！那木碑上是我的字跡！那人到過那間木屋嗎？！

孤寂的背影驀地一停，仿佛那人知道，他身後站著心裏面一直想著的人。

宏世念抱著小羽的木碑，他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緩緩轉首回望。

然後，就在不遠處，宏世念看到他日夜思念的大師兄就躲在樹後，怔怔地看著自己。

宏世念驚喜交集，小羽的木碑驀地跌在地上葉子堆裏。

「師......師兄......？！」 怎麼可能？！這是不是夢？！是師兄啊「師兄.......師兄！......」

宏世念一顆心怦然亂跳，他高興得快要呼吸不了。勾起了的嘴角，也覺得臉龐好像不夠寬大。他想要笑得更燦爛、更開心。

掛著滿面淚痕的笑臉，宏世念踏步就要上前。可是就在那一刻，蕭湘霍地轉身，背向了一直期盼著他的人。

「......師兄？」 宏世念的笑意隨風消逝，他茫然的不明白師兄為什麼要背向自己。

師兄......討厭我了麼？是說......他是來看我如何倒楣滄桑麼？！

「師兄......為什麼......」

蕭湘也不可置信。我為什麼會在這裏遇上世念？！他為什麼會在這裏？

只聽背後傳來宏世念喃喃的話音。

「師兄......我恨死你.....到了現在，你還是不肯看著我嗎？！」

不肯看著他？......對啊。蕭湘回想起那個時候知道了宏世念用了媚藥，導致自己竟然被藥力左右因而與宏世念交歡。當時自己生氣，便頭也不回地離去。可是現在回想起，蕭湘又覺得，那個時候即使沒有媚藥，自己還是會抱宏世念......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只聽宏世念在身後續道，「師兄......你未免太狠心了！......你居然丟下我一個人，回去當那個人的妃子？！我明明是這麼的愛著你！你為什麼就不能喜歡我？！」

忽然一聲鏗鏘，背後清晰傳來刀鋒的寒氣。蕭湘知道，是宏世念拔出了一直藏於身上的匕首。

「師兄！你太沒良心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聽著背後的腳步聲踏著枯枝舊葉一步一步前來，蕭湘輕輕搖頭苦笑。

我都已經化成妖了，世念的匕首又怎能傷到我？

就讓他殺我看看。當他知道我已經變成妖，會有怎麼樣子的反應......

霍地利刃入肉之聲，空氣中頓時彌漫著腥血之味。

卻是蕭湘瞪眼詫異。「怎麼會！......」

空間的一切靜止，時間停滯不動。

蕭湘緩緩轉身，只見宏世念蹙眉苦笑，氣弱地說，「師兄，你終於都回頭看我了......」

接著宏世念身子一軟。還以為自己會倒在地上，卻發現自己跌入了某人的懷抱。

蕭湘跌跪在地上，他輕輕抱著宏世念的身體，仿佛生怕用力一點便會把人捏碎。他目光轉到宏世念身上的匕首......世念，竟然要殺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我......？！

「世念......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蕭湘顫著手，他不能相信，宏世念竟然是讓匕首刺到他自己身上。

「師兄......我......我恨死你了......」 嘴上如此說著，卻是宏世念的笑容，只讓蕭湘的心揪得更痛。「師兄，對......對不起。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嗎？......我以後再不會用媚藥。我答應你......以後再不會做讓你生氣的事......」 宏世念的身子一陣抽搐，唇間驀地咳出黑紅鮮血。

世念......還沒被治好嗎？！怎麼會這樣？！「世念！......你不用再說！你先休息一下，我會治好你！......」

「唔嗯！......師兄！......」 只覺刀傷的地方如火灼疼痛。宏世念沒有告訴蕭湘，他一早已經在匕首塗了毒藥。

奇怪......明明想了很多的說話要跟師兄說，為什麼到了此刻，我卻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師兄......」 宏世念往蕭湘的懷抱擠了擠。幸好......我來得及看師兄最後一面......

蕭湘看著懷裏的人越發蒼白。宏世念閉眼膩在他的胸前，臉上一抹幸福的笑容。

「世念！你不要睡！我現在就去找人把你治好！」 他抱著宏世念剛要起來，卻是懷中人緊緊抓著他的羽藍衣襟要阻止。

「師兄！......就這樣子......多抱我一會兒吧......」

「世念......！」 蕭湘著急。

「師兄......」 宏世念再次睜開雙眼，長睫下的凝眸看著他此生最愛的人，「師兄......崔軒的事，是我的錯......我現在，算是一命抵一命吧。師兄從今以後，要和皇上幸福地在一起啊......」 仿佛知道大限將至，宏世念顫著手，努力想要撫上愛人的臉頰，「希望來生，我可以再回到你的身邊。到時候，師兄！......請你不要再丟下我！......我......最討厭師兄你那個時候，跟我說永別！......討厭......我還是最喜歡......最喜歡......」

靈魂從沒闔上的笑眸飛逝，在秋天的第一個雨夜，隨風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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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結局

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

世念！世念你快說啊！你最喜歡什麼？！

蕭湘全身顫動，他輕搖曳懷中的宏世念。快說！世念！你不是還有話要跟我說麼？！

男妖......那個男妖在哪兒了？！快把世念化成妖啊！不是說妖可以得到永生麼？！他在哪兒？！

蕭湘抱著宏世念的屍首站起身來。

「妖孽！！你在哪兒？！你快出來！」 蕭湘放聲悲哮。卻是林中鴉雀無聲，只有點點輕雨滴在葉片上。

蕭湘忽然想起在他化成妖前，他記得自己的血被吸去之後，妖孽又把他自己的血送回來餵自己喝下。難道，那就是化成妖的方法？！

他立刻把宏世念抱到唇邊，在那體溫漸漸消散的脖頸，放下尖牙吸取血液。

蕭湘拼命吸吮，口中充滿著宏世念的味道。

世念！......世念！你等我！我一定會把你化成妖，然後我們一起共享永生吧！

突然，腦海閃過一幕幕怪異的情境：

家中有三兄弟，爹爹是學士。自己自幼體弱多病，便在十二歲那年，爹爹把自己送到雲山的瀟劍派。在那裏，有一個總是愛作弄自己的壞蛋大師兄。不過大師兄武功很好，自己心裏便漸漸佩服敬仰起來。那一年，大師兄因為幫自己說話而與師傅吵架，結果被師傅打傷了。果然，師兄是個好人。只有師兄，才是真心待自己最好的。

我最喜歡大師兄了。

可是那天，爹爹來信要我下山娶妻。我起初不願意，不過師兄答應過會下山來找我，會來當我的護衛來保護我。我相信師兄，我一定要等他來！

蕭湘看著腦海裏的一切，他突然明白，這些都是宏世念的記憶。

然後，蕭湘終於看到事實的真相......

皇上為什麼要欽點我為太傅？我實在是不願意待在朝廷......

皇上說......要我找理由立崔軒死罪？！皇上要誣陷崔軒？！太好了！......這麼一來，小羽就會完完全全地屬於我，他就不能再回到崔軒的身邊了！......

可是......崔軒是師兄的弟弟。我.......我還是不可以置之不理！怎麼辦？我應該要通知師兄嗎？不對！......他知道了也沒用。終究皇命難違......我還是要自己想辨法拯救崔軒！......

原來皇上只是怕崔軒與十四王爺結黨謀朝篡位而已......那麼，我只要制造證據陷十四王爺於不利，不就可以了？！......

咦？！我呈給皇上的文案不是說十四王爺是主謀，崔軒只不過是被王爺利用的棋子麼？！皇上為什麼連崔軒也要處死了？！我沒有說過崔軒有欺君叛國啊！......

幸好還有四個月的時間才到行刑之期。到時候我只要把毒酒換掉，再偷偷救出崔軒就可以了......

怎麼！......行刑之期提早了？！我還特地在師兄的拯救人馬中安插了熟悉天牢的人，以協助他營救弟弟！......皇上，居然私下處死了崔軒和十四王爺！......

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捏造了對崔軒不利的證據，他就不會死！

師兄！......我還是害死了你的親弟！......

孝隆，居然私下處死了我的弟弟？！......真正害死我弟的人，竟然是孝隆！

我竟然......一直怪錯了人，求錯了人！

蕭湘無力往後跌下。他躺臥在枯葉之中，宏世念的屍首伏在他胸前。

世念......你為什麼沒有早點跟我說！......

痛苦、後悔！......後悔不而！

忽然身旁傳來腳步聲，蕭湘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求求你！......快把世念變成妖吧......」

只聽那沈重的話音回答，「死了的人，不能成妖。」

死了的人......

蕭湘望著上空的樹頂，枝椏間透著若隱若現的月光。

世念......

世念......！

蕭湘身側的雙手緊握至溢血。胸前傳來的冰冷，要比世間上的一切更刺骨疼痛。

那是......沒了溫度的世念！沒了生氣的世念！

世念！......是死了的人！

蕭湘心中，那處曾經被蔓藤遮蔽的深處霍地澄空。他此刻終於知道，為什麼妖孽會說他心中有愛意。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以來都無法愛上孝隆。他終於知道，為何當時自己會救了宏世念，不舍得他死。

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深愛著宏世念。

「我......此刻終於都知道了......世念......我也喜歡你！你聽到麼？！我說我喜歡你啊！......」

心如刀割，用這四字來形容傷痛，未免太簡單了。

如今，滿瀉愛意，無處可盛。

後悔......後悔自己沒能早一點知曉自己的心意！

報仇，果然是會令人後悔啊！

世念......世念！......

-幾百年後-

常言道，人死不能覆生。

那為何，世念每夜都會在夢中回來，纏擾著我？

世念......都已經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嗎？

你說過我會後悔。嗯，你說對了。

我已經後悔了幾百年，還會再繼續後悔下去。

報仇，是我這輩子幹過最愚蠢的事！

立秋的這一天，下著毛毛細雨。一身黑色西裝的蕭湘撐著雨傘在霓虹街上閑游。

忽然，只見前方墻下有位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他的背影看似非常驚慌。

「誒，小朋友，你沒事吧？」 蕭湘俯身為男孩撐上雨傘。

卻是男孩緩緩擡首，瞬間，一切仿佛靜止了。

雨傘從手中跌下，蕭湘驚愕地喃喃，「世念？！......」

只見那男孩哭過的長睫凝眸直勾勾地看著蕭湘，「叔叔，你說啥了？......」

蕭湘這才回過神來，「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孫亦斂。」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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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話：

嗯~ 第二部到這裏就完結了~ 謝謝各位大大看到這裏.

說真的~ 這一部我覺得特別難寫. 因為要一直保持蕭湘報仇的心態, 很辛苦啊! 我常常不小心把蕭湘寫得太可愛了, 有很多個章節要直接刪掉...到得後來才開始得心應手了.

我想, 這一部會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一部~~ 因為宏世念那扭曲可憐的愛,「那種感覺活著的每一刻都是奢侈的痛苦。很想求死，卻因為你給予我虛浮的希望，讓我又想茍且偷生......」-- 我好喜歡^嘿嘿.

好了, 請大家期待期待第三部, 關於小真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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