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行回老宅拿東西。

他一向不大回來，雖然老宅也給他留了房間，跟他正兒八經住過的時間用手指頭都可以數過來，就算回來了，但也待不了多長時間，頂多一兩個時辰。

老太太經常搖頭嘆氣，覺得自己住的地方越發荒涼，連個人氣都沒有。

“你回來也不說一聲，”李玫也覺察出老太太的不悅，她雖然不似以前那般積極維護，但好歹也要也要裝裝樣子，“快去跟奶奶問好，她老人家可是一直在惦記著你呢。”

宋立行像是聽到笑話，不由得冷笑，這麽多年以來，他在這個家的地位就形同虛設，何來惦不惦記呢，就你那些三流報紙都知道他這個宋家少爺的處境。

老太太也不吭聲，她端著一杯茶靜靜地喝著，好似什麽都沒有聽見。

但她內心焦躁得很，如同有人拿著一根棍棒正在不停攪動她的五臟六腑一般，片刻不得安寧。

“立行，你這樣子可不行，趕緊的，去跟奶奶打聲招呼，你都這麽大的人了，難道還不懂禮數嗎？”

“我又不是專門回來打招呼的，反正這個家裏都不待見我，我還不如出去散散心，省得一天到晚都心煩意亂。”他的聲音冰冷至極，如同被浸泡在刺骨的海水裏，原本就瘦削的臉現在更加瘦了，像是凹陷進去了一樣。

老太太頓時頓時眼皮一跳，她覺得這個孫子跟以前越來越不一樣了，不論是他的眉眼，還是他整個人的狀態，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種感覺讓她產生一種很不好的預想，莫非他又背著自己做了什麽事？還是說，他眼裏根本就沒有她這個老太太？

事情總是越想越覆雜。

因此沒多大一會兒，老太太的臉色就變了樣。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語氣嚴厲：“我看你今天還是不要出去了，就在家裏老老實實呆著好了，這樣一來，我可以一起看管你們。”

言下之意，是要將他跟宋雅靜混為一談。

好歹活了這麽多年，她就算再無能，自己的孫子終歸還是管得住的，不然她老太太來這世上走一遭，不等於白活一場嘛。

但宋立行可不是那種可以調教的貓兒，他從小長在這勾心鬥角的覆雜環境裏，心思有多深就藏多深，更何況他有一個忍耐的母親。

他既然不肯呆在這裏，那麽絕不可能留在這裏挨訓，故而擡頭看著這位他還算尊重的長輩：“如果奶奶真心這麽閑的話，不如把自己的心病先給治好了，這樣也不用夜夜難眠了。”

老太太自然是氣得臉色發青。

她從來沒想到宋立行會用這種非常冷漠而且不屑的口氣跟他她講話，再怎麽說，她也是長輩，威嚴擺在那裏。

但此時此刻，她卻是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她自己很清楚自己的心病是什麽，那是藏在記憶深處的秘密，既然是秘密，自然是鮮少有人知曉。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老太太的怒氣完全壓不下去，她一向受人尊敬，而且高高在上，沒想到臨到頭，卻被自己的孫子羞辱。

李玫慌忙開口：“老夫人不要生氣，立行他是隨口胡說的。他最近工作很忙，估計精神狀態不好，所以還請您多擔待些。”

她也惱，順帶還瞪了宋立行一眼，這年頭，一個二個的都不讓她省心。

老太太索性也不喝茶了，她如今一肚子的氣，根本沒有心情品茶。

一旁的傭人們也不敢出聲，她們好歹也服侍了老太太這麽多年，脾氣多少還是了解的，此刻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要出大招了。

“李玫，你先回房去，我有話要跟他講。”

“有什麽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講嗎？”李玫終歸還是有些不放心，她的計劃才實施了一半，不高冒然行動，只要走一步看一步。

老太太哼了一聲：“你這副樣子，分明是怕我欺負你兒子，可他同時也是我的孫子，你覺得我連跟他說話的資格都沒有麽。”

說著她還拍了拍桌子。

她記得李玫剛剛嫁進來的時候，一個字都不敢多說，雖然當年那些事她也都參與了。

要不是因為她，江淑華也不可能那麽輕易地離開。

想到此，她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深，宛如深不見底的湖泊，叫人捉摸不透。

李玫最終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她有些不甘心，但老太太還是老太太，只要她的計劃一日沒有完成，她就得忍受一日。

老太太留下宋立行，開始了漫長的長篇大論。

她年輕的時候就喜歡跟人講道理，雖然那些道理她也不清楚為何就成了道理，但只要能夠將對方迷惑，那就算成功。

可是她小看了自己的孫子，他不但沒被迷惑，反而還反駁，讓好幾次都下不來臺。

“奶奶，其實你根本不用跟我講這麽多的，”宋立行捏著一個牛皮紙袋，神情嚴肅，“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您不太喜歡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自己，這沒有關系，反正我能活得很好。”

他幹脆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同時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葉的清香從熱氣騰騰的水裏彌漫出來，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感。

宋立行長長地嘆了口氣，曾經他也希望過的，希望奶奶能夠多看自己一眼，可是她沒有，她將全部的感情都傾註在了宋千致身上，好似她只有那麽一個孫子。

就連上學的時候都要被人嘲笑，說自己是被宋家遺棄的孤兒，正所謂有多大的希望就會有多大的失望。那時候，年紀小，不懂得覆雜的人心，只以為是老天作怪。沒想到到了如今，她竟然想起要管他了，真是有趣至極。

如果沙可在這裏，估計又得抱怨老太太的專制了。

其實這回，他回來主要主要是拿一些材料，他已經準備動身去京都，就在三天以後，所以回來收拾一下東西，拿一些材料，這原本就無可厚非，卻沒想到會來這麽一出。

“好了，不用板著一張臉，我知道我說的話你多半也聽不進去，但我終究還是為了你好，”老太太也嘆了口氣，不過更多的是出於無奈，“你年紀也不小了，應該好好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不然怎麽樹立榜樣。”

“不，我不需樹立什麽榜樣，奶奶您太看得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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