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2章 第二滴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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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市到T市得轉兩次火車。我摸著口袋裏那僅有的幾張紙幣,將他們捏在手裏數了又數,才走到買票的窗口前,買了一張硬座。

五年裏,物價翻了又翻。原來一塊一份的晚報都漲到了十塊。

買完了車票,我手裏只剩下幾個鋼镚了。

我坐在站臺前的綠色塑料坐椅上等車,一賣報紙的大爺推著輛小車從我的面前經過。我盯著報紙上彩印的圖片看了許久。我的壯壯穿著筆挺的西服,鼻子刀削似得硬挺。他的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笑起來斯斯文文的,又帶著點少年人的調皮。

我咬咬牙,花完了所有的鋼镚買下了那張報紙,小心翼翼地卷起來貼身放在內衣口袋裏。

等上了火車,找著了座,我便迫不及待的從懷裏掏出那張壓得皺巴巴的報紙,努力撫平上面的每一個折角,瞇著眼睛把每個字刻進了腦子裏。

鄰座的大哥厚著臉皮將腦袋湊過來,“兄弟,看報紙呢?看完了也給哥瞅瞅唄?”

我把報紙往他那邊挪了點。

“這小夥子長得真是一表人才。要是我閨女將來也能給我找著個這樣的上門女婿。老大哥我就算躺在棺材裏都能笑出聲”,大哥的嘴裏念叨個不停。

“他是我弟弟。”我小聲說。

“哎呦”,大哥“噗嗤”一聲捂著肚子笑開了,過了好一會兒在意猶未盡地抹著眼睛殘留的小淚花,拍著我的肩說:“老弟,大哥這輩子吹過的牛那是海了去了。可碰上你這能把牛吹破天的,還是頭一遭。他要是你弟弟,你還能穿這身坐在這和我耍嘴皮子。有那功夫你都左摟右抱上天上人間享受去了。做人就得踏踏實實的,知道不?窮有什麽?大哥也窮過。可咱不能揣著窮兒還打腫了臉裝胖子。”

“他真是我弟弟,”我又一次重覆道。

“好好好!他是你弟弟。”大哥被我弄得不耐煩了,“我大爺還是聯防署署長吶。吹牛也不是你這樣吹的。”

太陽落了山,車內亮起了燈。車窗玻璃就像面巨大的鏡子把人照得一清二楚。

我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水腫著眼皮,凸起的眼球布滿血絲,胡渣東一塊西一片地倒錯在下巴邊,臉上不見肉,盡是一片皮包著骨頭,白色的廉價外套上有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臭塑料味。若是不說,我都忘了上一次洗澡是在什麽時候。只記得最近那次,找了個公廁,鎖上門,就著涼水在身上抹了一把。

我像被燙傷似得飛快地別過臉,不敢再看向那塊玻璃。目光無所事事地在桌上游走,最後定格在了自己的雙手上。

我從未覺得自己的手是那麽陌生。我攤開手掌,舉起雙手,湊到眼前。這是一雙幹慣了粗活的手,關節粗大,手心布滿了老繭,大拇指的指肚上還留著一條醜陋的疤。我用他偷過東西,砍過人,撿過破爛,搬過磚。它長在我身上,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可就在此時,我突然無法想象自己用這雙手抱住壯壯的樣子。那是多麽令人作嘔的一雙手。我怎麽舍得用這樣惡心的東西去碰我的弟弟。它們不配。

到了晚餐的點,車廂內陸陸續續地響起一些撕開塑料包裝紙的聲音。列車員推著餐車在火車上來回兜轉。

鄰座的大哥掏錢買了碗方便面,又管人要了熱水。一時間作料包的馥郁香氣弄得滿車廂都是。

我默默吞了口口水,胃裏灼燒般的疼痛更加劇烈。忍忍就好了,等到了車站,找只肥羊幹上一票,什麽都有著落了。

我瞇著眼睛,裝成一副打瞌睡的樣兒翻了個身。

等著那那刀子磨胃的痛感過了之後,瞌睡蟲慢慢爬上了腦袋。

再醒來,除了透過窗子照進來的一抹月光外,只有那時不時響起的一兩聲鼾聲伴著磨牙和夢話的響動焦躁地占據在人的心頭。

桌上的方便面早已涼透,渾濁油膩的湯水上飄著幾小節的碎面條還有那把隨包裝配贈的白色塑料小叉。

我拿起那紙碗,將湯水連著殘渣碎屑一飲而盡。

對付著過完了今天,還有明天和後天,這日子像心裏綿長的思念一樣,絕望而沒有盡頭。

壯壯,你大約會看不起這樣的哥哥吧!

哥哥沒本事,更沒骨氣。是不是過慣了趴在地上的日子,就再也沒勇氣直起腰版,做回一個真正的男人?哥哥是條狗。狗的眼裏只有食物,哥的眼裏只剩下錢。有錢才能活下去。活著找到壯壯。

淩晨5點,站臺上冷冷清清,只有幾個縮著脖子的年輕人在原地跺著腳。一陣寒風吹來,稀稀落落的人群跟著抖了抖。我背對著車道,恨不得將腦袋縮進腳脖子裏。塑料外套到底單薄,擋不住寒風,得想辦法給自己弄身厚重的外套了。

時間總是過得那樣快。肚子才過了一會兒又餓了。

我的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在那些人鼓起的腰包和口袋上。錢啊,錢!真是能讓人生也能讓人死。

我沒想過換行當。坑、蒙、拐、騙、偷、搶。以前做什麽,現在做什麽。我只會做這些,不會做別的。

老天爺能眷顧我這個二流子,讓我活到現在,而不是被亂刀砍死在某個骯臟的小巷子裏,已經算是它的仁慈。

我還能要求更多的嗎?

這世上的人有千千萬萬。每個人的命運卻各有不同。我是個天生沒運氣的,註定了一輩子過苦日子。怨不得天,由不得人。兜兜轉轉,還得自己一口氣把所有的苦都抗下。只希望上天保佑我的弟弟,一輩子平平安安,順順利利。讓我做什麽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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