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四章 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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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還瞞著這一樁呢?大慶想,這老娘們,臉皮夠厚,手段夠硬,人家說強扭的瓜不甜,她是明知不甜一定要強扭。這就難怪嚴幼成了,他雖然落了這個營生,根底裏驕傲得很,從不願意受制於人。

“可是您現在不聽她的話,她立刻要查賬。您看看,她弄死陳厚圃就跟踩死個螞蟻似的。咱們這樣,接下去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情呢?”大慶眉頭皺得跟座山似的,想了又想,道:“咱不如設個緩兵之計,麻痹她一下……”

“麻痹她還是麻痹咱們自己?這難道不是為膽怯找的借口嗎?”

大慶啞然,心裏想,直戳心窩子的話您還是少說,說出來我都不知道怎麽接口。

“而且,緩到什麽時候去呢?”

這句話說出來,幼成聲調起得有點高,他心裏難道不憤懣?他心裏的憤懣好似火山爆發,只是沒有個出口。沒有辦法,人的堅強為形勢所迫,一幹人等都仰仗著他呢。他在沙發上躺不住,起身坐起,悶悶地說:“國將不國,平民百姓如你我都看到了,日本人練兵練到我們家裏面來了!她呢,潑天的權勢,歇斯底裏都用在我身上!她自己都說劍拔弩張……”

“赫……”他冷冷一笑,忽然調轉話風,問大慶道:“你記得清朝是打哪個節骨眼正式亡的嗎?”

不是聊夫人嗎?怎麽扯到清朝去了?嚴幼成東一榔頭西一錘,大慶茫然無措。

嚴幼成側坐著,調轉腦袋看大慶,冷笑尚殘餘在嘴角:“打北洋艦隊在海上全軍覆沒,老太太卻在頤和園裏頭過萬壽,給小叫天的好嗓子打賞。你以為她不知道局勢嗎?錯了!她心裏明白地很,她那樣,是無能!只好得過且過!而精神……”他的眼睛幽暗的很,像落不進光芒的死角:“……卻是一發地不正常了。”

夜風一陣刮過,風鈴不僅自己跟自己相撞,還“鐺鐺鐺”地敲起了門框。

“您是說……”大慶一口氣不敢出。

“沒多少時間了!不止我們,還有她。她不是老太太,我也不是小叫天,小叫天還有幾分自由。大慶,你剛才說什麽,她為我瘋狂?她是瘋了!她如果死,一定讓我給她殉葬!我算什麽?男寵?哈……哈哈……哈哈哈……”

起先只是一聲笑,笑著笑著,跟星星點燈似的,無止無境地笑起來,大慶從小跟著他,從沒有見過他這般模樣,心裏直發怵:“七……七爺……”

沒事,他擺擺手,大概是這個意思。低下頭,頭發一道垂下去,他漸漸恢覆了鎮定,把頭先架在沙發上的腿垂直擱地上,他正色道:“大慶,我可受不了那個屈辱!我從剛入行,就頂討厭那些女人,自以為可以寵著我。我原以為她是不一樣的,有學識,有風度,從不越雷池一步,我且當她是愛好京劇,在社會上推廣優美藝術。這一次南京一晤,我對她,對她所代表的勢力,看穿了,也徹底失望了。且不說國家大義,只說個人恩怨,這可不是我背叛她,既然她不給我活路,我也只有跟她不客氣了!”

“什麽?”大慶太過驚詫,扶住茶幾了,否則從沙發滑落地板上。

“七爺,您……您跟夫人……不客氣?夫人,她……她可是把握天下重器……”話說不囫圇,沙發旁一盞落地燈,光線是黃的,大慶的臉色黃得跟塗了一層蜂蜜的燒餅一樣。

“七爺,您膽子可別太大了,這……這……,弄不好,只怕死……死得更快一些……”

大慶不僅話音哆嗦,扶著茶幾的手指也在哆嗦。

堂堂男子漢,就這點膽量?還不如虹影呢!幼成心裏這樣想,嘴上不好批評他,想想他也不容易,這些天夠他受的。手臂越過茶幾,幼成拍拍大慶肥厚的手背,安慰道:“你放心,你和連升班兄弟們的後路我幫你們留好了。”

這就不僅是膽小了,一整個人難受起來,大慶道:“不,不,七爺,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不……重要……”

“這個很重要!”幼成打斷道:“你和兄弟們跟了我多年,吃了多少苦!這是我的私事,你們不該受此之累,隨我走上這條險道……”

“不!不是的!”大慶霍地站起,他急於澄清,情緒又激動起來,肉滾滾的臉上泛出紅紅的一坨:“七爺,您把我當作什麽人了?我們不是只能共享福,也能同患難,我們走過了多少險道,難道這次就臨陣脫逃了嗎?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自保,我是真的替您著想。”

幼成仰頭望他:“我還不知道你嗎?你坐下!”

“七……”

“坐下!”

是命令,不耐煩了,目光炯炯地,盯著大慶期期艾艾坐回沙發上,幼成道:“你別老插嘴,容我把話說完。這不是件小事情,我需要把後續都布置好。”

大慶始終是聽幼成話的,這不僅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也是他自始至終口服心服的緣故,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他覺得嚴幼成是他面前的一座山,這輩子永遠都繞不過。

“連升班現在連雜役算上一共有四十人,如果我真出了事……”

大慶聽不了這個,嘴唇囁嚅著,見了幼成眼裏的厲色,才勉強閉嘴。

“每人的遣散費,按照當時雇傭他們的承諾。這些錢在你為連升班開的姐妹帳戶上,你到時候分發下去,人人都要過日子,你切記,一分不能少。”

“這四十人當中,有十人是從師傅那裏延續下來的,算是我的同門師兄弟。我為他們每人存了三千大洋,用他們個人的名義,存折在我書房裏,一會兒你帶回去。你叮囑他們,細水長流過日子,不要大手大腳,這些錢撐個五六年沒問題,到時候他們是投奔別的戲班也好,或者做一份營生也罷,安生立命最重要。”

“宋煙生呢,她是不一樣的,在十人之外,她是師傅的嫡親女兒。師傅男女之事上這麽荒唐,到頭來留下的血脈只有她一條……”

“這……”大慶忍不住,幼成舉舉手,制止他道:“你別不服氣,她人是不怎麽樣的,但是我只能這麽做,這是報師傅的恩,若不是師傅,怎有今日的你我?我為她準備了五萬大洋,存在一個南洋信托基金裏,每十年給她匯一次,她現年三十歲,按現在的開銷,能保證她五十年的好生活。這倒不是我不想一次性交付給她,只是她這個人,缺乏一點自控能力……”

“七……七……”以德報怨,他嚴幼成雖然平常冷冰冰,講究的是義氣,大慶的熱淚湧出了眼眶。

“還有你,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把我所有的一切托付給你。我在海外存了戶頭,用的是你和我的聯合名義,如果我有事,那相當於五十萬大洋的財產全供你支配……”

聽到這裏,大慶再忍不住,連爬帶滾離了座,噗通一聲地跪在幼成面前,再不管幼成怪他娘娘腔,眼淚在兩頰匯成了河流:“不,七爺,我不要,我真的不要,我不要你有事,我情願我有事,我去跟夫人說,你不能死,要死我去死……”

*把我自己寫感動了,怎麽回事?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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