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四章 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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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大慶呆到傍晚才走,要商量的事情實在多得排不下來。

新年才剛開始,巡演、電影、唱片、演出卻都已經安排到了年底。這期間還有兩件大事,一是回北平收歸故園一雪前恥,這是幼成被逐之日許下的心願;二是橫生出來的他的婚姻大事。

單提這一樁姻緣,就有無數的細枝末節。既要成為事實,又不能為人所知;虹影的母親,是一個關鍵;先治她的心,再調理她的思想,按照幼成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參與她們的生活,契機是她們家抵押在大通銀行的房子。

“那房子還沒動靜吧?”幼成問道。

“還沒大動,畢竟年前剛抵出去的。我們在大通銀行有消息來源,說陳厚圃已經開始聯絡起一些猶太人來了。您知道的,洋鬼子最稀罕這種老房子,據說一來一去,陳厚圃欺上瞞下,有很大賺頭。”

陳厚圃穩坐大通董事這個位置多年,居中得利的當然不止這一筆交易。大慶又備細羅列了其他一些,數字匯總了寫在紙上頗為驚人,幼成看了一會兒,道:“空口無憑,怕難以叫大通上頭的洋人們相信。”

“怎麽無憑?這一樁樁一件件,數目巨大,跨時久遠,又有各種利益糾葛,沒有賬本,陳厚圃自己都記不住。”

麗芬回到家裏直接進臥室,直到晚餐時候才在餐桌前出現。

厚圃又開始了他年覆一年的喝酒應酬和夜不歸宿。倚清牌局散了,暫時沒有戲看,在餐桌上與彥柏麗芬相對而坐。

在這個家裏,有這一對趾高氣揚的兄妹在場,倚清是無法承受長久的寂靜的,她想了個由頭打破沈默:“麗芬,我打聽過了,年初七嚴郎在大華飯店是出席電影《洪羊洞》的簽約儀式,到時候要清唱一段,因為要拍一小段電影做宣傳樣片。說是用大華最大的廳,排了座位的,不是人人都能去,除了一部分邀請,其他人要買票,票子難買的要命。你想想,嚴郎多久沒有在公眾面前出現?”

麗芬提不起勁:“是嗎?”

“我的牌搭子裏頭,有一位是市府副秘書長的太太。她說她有辦法弄票子,我讓她幫忙多弄一張,因為我們家小姐也要去看。”

麗芬聽到這裏,沈滯了一會兒,正吃著飯呢,把碗擱在桌上,道:“不必了。你自己去吧,我不想看。”

啊?不僅倚清震驚,彥柏聽了都側目。

“我要改邪歸正了。”她嘻嘻一笑,轉向彥柏道:“哥哥要與我的好朋友訂婚了,看來結婚也不遠,不久生個小侄子小侄女繞我膝前,我要是還戲子啊明星啊什麽的,連小孩子都要看我不過眼!”

這話好像餵倚清吃一個蒼蠅,老不是滋味。彥柏聽了卻高興,笑道:“你又開始胡言亂語了。別說結婚是兩年後的事,侄子侄女更是久遠;不過你的用意是好的,我為你高興,現在就把心收起來,為時未滿。”

“怎麽會久遠呢?也很快的。哥,你訂了婚,就等於把虹影落了訂單。以後你們就是未婚夫妻了,她是你的人了,難道還另嫁別人不成?從明天開始,你們來來往往,再沒有人阻攔。虹影那麽美,老在你面前晃悠,你又那麽喜歡她,我就不信,你能把持地住?”

她剛才下樓吃飯的時候是有些郁郁寡歡的,這會兒換了個人似的,快活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對倚清擠眉弄眼,倚清得了這個大翎子,起哄道:“大少爺,你可別害羞,自己的太太,出了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早點完婚……”

這是第一次陳彥柏對顧倚清的話打心裏不反感,雖然他還是鬧了個紅臉:“開玩笑要有個分寸;你不們不顧忌我,也要顧忌虹影,她清清白白一個人,聽不得你們這些。”

清清白白?這是要你親自來發現的。麗芬暗自冷笑,她一點胃口沒有,飯是吃不下了,撥拉了半天也只吃了小半碗。

“說真的,哥,你們訂婚是大事,爸爸說從簡,我看他是偷懶。你們一個是我哥哥,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們能將就,我不能將就!我想好了,就算不請親戚,也要請同學朋友,我來安排,你們的訂婚要廣為宣傳,更應該好好慶祝一番。時間呢......?”她熱心得很,掰著手指頭估算:“你元宵之後要返校,在你返校之前......, 要不,初八吧?初六訂婚,初七送虹影媽媽看醫生,初八好,日子吉利,咱們不用太正式,不搞訂婚儀式什麽的,就是小型派對,專屬於陳彥柏先生婁虹影小姐好友聚會,怎麽樣?”

這主意好,倚清舉雙手讚成,彥柏自然是樂意之至,他說:“我是沒問題,不知道虹影那邊有沒有顧慮?”

“還有什麽顧慮?”麗芬推桌而起,從興高采烈到不耐煩她如此善變:“咱們對她算得上百依百順了。哥,你一個大男人x,從今以後,要把胸膛挺起來。”

年初六一早就開始下牛毛細雨,上午幼成秘密去了趟連升班,初七開班,一切將恢覆正常,他見了班子裏的人,班裏的事務正式吩咐一番,煙生在游廊下把他攔住,問道:“幼成,這一年裏,咱《游龍戲鳳》還演不演了?”

“《游龍戲鳳》是小戲,拼折子用的,暫時沒有安排。”富大慶陪笑著說。

“那就沒我的事了?這一年就這麽把我晾起來不成?” 煙生柳葉眉豎起來。

幼成腳不帶停繼續走:“怎麽可能把三姐晾起來?我去拍電影,連升班裏全靠三姐充場面。”

他是走掉了,富大慶被宋煙生拉住,嘰裏咕嚕埋怨個不停:“這什麽意思?沒戲唱就沒包銀……”

下午四點回到家裏,幼成腦子裏全是事,他先去臥室,坐在書桌前,拿出記事的筆記本,把一些要點重新整理一遍,心思才初定下來,定下來後便又想起虹影那邊。

今天陳家來提親,明天她母親去看病,她一個不經世事的姑娘,這些事需要她從容鎮定地對付,不露一絲破綻,不知道她料理不料理得過來?

這兩天一直沒有消息,晚上也不見她過來。書桌對著窗,窗外斜風飄雨,天氣還是那樣冷,但這也算得上是春雨了吧,屋頂的瓦在春雨中滋潤地流油一般,他合上筆記本,心裏想,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事情是在一步步推進的,雖然如此,今晚希望能尋得個機會,找她聊一聊去。

這時候羅媽敲門,送上一杯熱茶,熱茶旁邊有一封信,羅媽道:“下午去倒垃圾的時候在門縫下發現的,還沒有淋濕,大概剛放下去不久。我弄堂裏前後兩頭望,一個人都沒有望見。”

信封上娟秀的幾個字“嚴幼成先生親啟。” 他雖然沒見過她的字,直覺便是,急切撕開信封,一陣悠悠的玫瑰香飄出來。

*涼茶君的對《玻璃紙》的解釋簡直完美,特此感謝幫我出主意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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