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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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難得有機會獨自出來閑逛。“ 他說。

她唔了一聲,心裏想,她也是很少有機會一個人出來逛逛的。

“總有各樣的事,各樣的人。這一年多來,花在戲上的時間倒不多,主要用來應酬。人家來捧你的場,總不能不對付一下。”

他隨意地說話,眼睛看著窗外,外面很熱鬧,如他所料,這種糾紛一下兩下解決不了。人越來越多了,除了涉事的警察司機和乘客,愛看熱鬧的行人們,把條不寬敞的街道擠的密密麻麻。

“反正無事,瞎聊,你可別介意。”他道。

她可一點也不介意,外面的世界紛紛擾擾,車廂內,他坐在她前面,有一句沒一句地,像是在說家常。

心安定了下來,繼而有些感動,她覺得他這樣地跟她說話,把她當作很親近的朋友一樣。

“我知道的,我親眼所見,戲臺上,戲臺下,她們是真心誠意地喜歡你。”

“她們,那麽你呢?”原該這樣問,怕太觸目,令她尷尬,幼成想了想,道:“她們的厚愛,我感激不盡。但也確實為身名所累,走到哪裏都有幾十雙眼睛盯到底有些兒夠嗆…”

設身處地,的確不容易,雖然她這兩次瞧著,不管是出席私局,還是應付紛湧而至的戲迷,他總是表現的游刃有餘。

“總歸是好的。”她想說幾句安撫的話,卻不很懂得安撫人,沈吟著說道:“你現在那麽有名,很多不看戲的人都知道你。”

“自然是好,我這不是抱怨,我很明白,我得到的好處遠遠超過失去的自由。”

“可有的時候。”他苦笑:“確實也想透透氣兒…”

話說到這個地方,他好似有些意興闌珊。她也沈默了一陣,她和他雖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在好多事情上達成了共鳴,比如說“透透氣”。

她自從被安排那差點埋葬她一生的婚姻後,經常覺得喉嚨口像被人卡住了似的,喘不上氣來,在家裏如此,原以為到了陳家可以放松,可是彥柏的親近著實讓她覺得不怎麽自在,她是慧敏的人,懂得每個人的意思,每個人都盼著她早點結婚。

她今天早上擺脫了彥柏,走出陳家時,有一種籠鳥放飛的感覺,她是不打算早回去的,怎麽著也要晃到下午。她包裏有錢,餓了可以吃碗面,看到好玩的好看的,盡可以由著自己的心意買一些。誰料遇到了他?她不是不想見到他,只是被拘束慣了,特別男女之間,有千百樣的顧忌,就像中了緊箍咒,想掙脫也掙脫不開來,她一路地誤會他,一路地拒絕他的邀請,以至於現在堵死在這馬路上。她真有點兒對不住他,當然也對不起自己,他說他難得外出,對她來說,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境況,是越發不濟了,比之前還擁擠,有人受了傷,仁濟醫院的車都來了,排在幼成後面的一溜車隊,有一些看暢通無望,紛紛掉頭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幼成觀察了一會兒,回頭征詢她:“如果繞點彎路,你能接受嗎?”

反方向,開頭是原路返回,車輪越轉越暢快,嚴幼成不時說些話,說的全是趣聞,她漸漸地感覺到一陣愜意,在這車皮包起來的小世界裏,她不需要花費任何腦力,她聽他說著話,有時還答上幾句,有一陣笑了,甚至笑出聲音來,當她聽到這久違的笑聲,自己也詫異了一會。

幼成提議說反正走了遠路了,不如換條馬路,即使不下車,也可以看看風景。

她沒有說不,眼睛匝著車窗外,這條街上鱗次櫛比出現一溜望不到底的商鋪,衣服鞋帽自不待說,咖啡館點心店電影院間雜其中。

上海這個城市,最不缺乏時髦的男人和女人。

女人們燙著波浪卷,穿著長大衣,一手跨著小拎包,一手拎了購物的戰利品,她們走出這扇玻璃門,踏上另一家商鋪的臺階。

“好熱鬧啊。”她情不自禁地感嘆道。

“快過年了,都要置辦些物品。”他道。

快過年了嗎?她之前都沒有意識到,興許是她缺乏過年那種喜悅的心情。現在看著這忙碌的人流,絢麗的招牌,車窗外隔絕的是喧擾的市聲,她平生了一種想要過節的興沖沖的心情。

她也想置辦些物品,她有一次見到麗芬頭上有個珍珠發夾十分秀氣,心裏惦記至今;那條紅色的絨線圍巾,在她脖子上呆了好幾年了,也該換換新;另外,她看看安置一旁的他的灰色紳士帽,第一次坐扁就說要賠他的,今天又費了他許多精神時間和一些物力,不賠她自己心裏說不過去。

一邊這樣想,一邊聽到一些動靜,凝神才知道是自己肚子裏的叫聲,她有些尷尬,又想起來小時候李媽安慰她的話,說囡囡,你不用擔心,自己肚子裏的叫聲,旁邊的人聽不清。

她確實是餓了,一早從陳家出來,到現在十一點多了,有四五個小時水米未進。

“可否一起吃頓便飯?”他說:“現在是午飯時分。”

還是聽到了,果然李媽的話,沒一句可以做準。

“我請你好嗎?我這一天,讓你幫了不少的忙。”她真心實意地說,也把自己的尷尬化解過去。

吃頓便飯哪是件容易的事情,高檔的館子他不能去,怕遇到熟人;人多的食肆也不能去,總有些人會把他認出來。他說,把他認出來不要緊,就怕有記者聞風而動,把她也添油加醋地寫一寫,再配上一張照片,她從此以後,和他一樣,亡命天涯。

亡命天涯是種什麽滋味她不知道,她知道這樣一來,母親的命就扔進了天涯。

終於彎進一條小馬路,開了有十分鐘,有一家店,門口放了個大木牌,“面”這個大字用紅漆塗的,塗了沒多久,漆還在往下滑,乍一看跟血書似的。雖然大冷的天,門外還放了幾張桌子,幾條板凳,桌子旁邊有個煤爐竈,上頭放了個鐵鍋,冒著熱氣,可能在煨用作湯底的骨頭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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