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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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我們來,你不方便嗎?”虹影母親道。

她沒什麽中氣,聲音又放地極低,除了虹影,其他人都聽個影影綽綽。

她是故意的,一是怪虹影擅自見男客;二,擺了家教嚴謹的姿態給大伯母雲珍看。

自退親事發,婁家這塊人情淡薄金錢至上的遮羞布已經揭開大半,母親還是這樣重規守矩,虹影暗嘆她的迂腐。誰在乎這些?虹影自己不在乎,想來雲珍也不在乎。雲珍已擅自在花窗下太師椅上安坐,她的目光和所有的註意力,都在迎上前來的陳彥柏身上。

“兩位伯母好,晚生陳彥柏,冒昧拜訪,失敬了。” 彥柏人立的筆直,頭微微低了低,這是時下的行禮路數。他行禮已畢,自信地仰起臉,他的臉上,有一對年輕而充滿活力的眼睛,眼睛上架著一副價值不菲的金絲圓框眼鏡,他微笑著,他的笑容和麗芬一樣,看著就讓人生出歡喜。

“不知道陳先生是?”雲珍這樣問,心下已悄悄喔喲一聲,一口酸水頓時冒上來,這銀行買辦的兒子一表人才,精神頭瞅著比自己的準女婿還要旺一些。

聽雨軒只有四座,兩兩相對。與長輩平起平坐,在婁家是不作興的,所以虹影與彥柏分立兩廂,雲珍這樣問,虹影勢必要介紹,人是好介紹,就是他的來意? 虹影想了一想,視線遞給彥柏:“陳先生是我同學陳麗芬的哥哥,他今天….”

彥柏接過視線:“我正在跟婁小姐說呢,我其實是受舍妹之托。舍妹與婁小姐同窗情深,上次雪後一別,舍妹對婁小姐諸多掛牽。她月初打了電話,沒找著婁小姐,她心裏一直念叨,說過年前一定要和婁小姐再會個面,誰料…”

他頓了頓,用手托托眼鏡,嘴角故做下沈狀:“前些日子她突發急病…..”

“什麽,麗芬病了?什麽病?要緊嗎?”虹影明白了,這就是麗芬的借口。她很配合,反應也很快,聲音往高了拔,秀眉往中間擠,關切又憂心的模樣。她打心底裏感佩不已,陳麗芬真是她前世修來的好朋友!知道她自退親以後,日子不見好轉,反而一天不如一天,為了能讓她出門喘口氣,不憚自我犧牲,想出這麽個觸黴頭的理由。

“喔喲,那可真糟糕,不嚴重吧?現在大過年的。” 雲珍與虹影母親異口同聲說道。

“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病癥。“彥柏畢恭畢敬:”西醫上所謂的急性闌尾炎,一周前在瑞德醫院開了刀,前天出院,一到家就念叨好朋友婁小姐。她自己可惜不能出門,便委托我來。我這是受了命,一是探望婁小姐,同時也傳達這個訊息。不想貿然驚動兩位伯母,是晚生欠考慮,應該先遞上名片,約了日期再登門地,實在失禮!”

竟這麽個緣故,有點出乎虹影母親和雲珍的意料。

那年頭,男女之間輕易是不互訪的,除非有某種特殊的情份。

一大家子人,雖然彼此經常有齟齬,因為相處久了,思路走到大同小異的路上去。虹影母親與雲珍,甚而整個婁家,對陳彥柏的不請自來,第一反應就是,莫不是虹影在陳家留宿一夜,落下了不可言傳的姻緣?

一想是醜聞,再一想並不盡然,皆因整個婁家除了虹影,自錢家退親之後,對虹影的終身大事都著上了急,仿佛婁虹影是隔夜的飯菜,放在最陰暗的碗櫥角落裏,也有餿味四散開來。

是雲珍拉了虹影母親來一探究竟的,而雲珍,則受了婁伯勤的指派。伯勤得了阿根的情報,原想親自出面,都從鴉片床起身了覺得不妥當,畢竟他是婁家之長,說真格的,只有陳厚匍夠他資格接見。

“讓太太去,順便叫上老三屋裏的。如果人看得過去,又有那麽檔子事,就別太計較了。陳厚匍是大通銀行董事,現在正當鴻運,財務上應當是暢通無阻的。“ 他瘦骨嶙峋的臉上兩只大眼珠子最為顯眼,事情交代完躺回去,一筒煙剛裝好,正好接過來。

人是看得過去,都有些過份好了。雲珍看看不動聲色的婁虹影,又看看衣冠楚楚的陳彥柏,想起伯勤的重托,回味一番彥柏的說辭,乍一想也許沒那麽檔子事,再琢磨,事情沒那麽簡單。

按理說,陳家小姐得了病,就算寫信電話不方便,隨便派個什麽人,都能起到傳信問候的效果,哪裏需要陳少爺親自登門?

這陳少爺,不僅登了門,還入了室,在長輩面前,雖沒準備什麽禮品,讓人眼前一亮的是他禮節十分周全,甚而有些奉承之意。別的不說,就說現在的年輕人,中了外國電影的毒,說話油腔滑調,一點章法沒有,弄得不好還蹦出幾個洋詞,他顯然是個洋派人,卻一口一個‘晚生’‘舍妹’,聽上去非常體面。

虹影這丫頭,有心事放在肚腸裏,向來細水深流,人前看不出大動靜的,蹊蹺在陳少爺身上,她妹妹得了病,他怎麽不見哀容,都有些春風笑面,雲珍細究他的視線,順著望回去….

虹影正在說:“媽,麗芬人不好,我一定要去探望。我也一直牽記著她,又老覺得不好意思,上次下雪天寄住她家,還沒回禮感謝。”

年輕男人,心裏藏不住事,眼神出賣一切。

“若能得婁小姐造訪,蓬蓽生輝,舍妹必然大悅。病也恢覆的快些。” 陳彥柏話說得滴溜圓:“當然,婁小姐的交通,貴府是不用擔心的,我有車來接。”

雲珍心思活絡地跟滾湯一般,心想這是帶人探病呢?還是尋機約會呢?

“探望是要去探望的,今天不行,明天也有些草率,現在快過年了,恐怕不大方便….” 虹影母親不是笨人,裏裏外外看出些端倪,但她有自己的考量。

“明天有什麽草率?我們家過年,又不用虹影張羅什麽。按我說,只管去,或者多住兩天,陪陪陳小姐,等陳小姐康健些再回來。同學一場,這份情誼,不容易的。“ 雲珍審時度勢完畢,已經有了方案,他們要約會,就放出去約會,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這婁虹影的身價,再拖下去只能更不值錢。

尤怕虹影母親不同意,意有所指含諷帶譏地開解:“淑婉,今時不比往日,虹影既在外面讀書,走上了拋頭露面這條路,認識的人自然比閨房千金多些。有些朋友還是要走動走動的,否則哪來的交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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