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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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阻著您的道兒了。”地道的北平音,聲音渾厚圓潤,眼前的暗迅速退開。

是自己低著頭,冷不防走到人家跟前去了,虹影也不細看,只仰著脖子點點頭,另走了開去。

“小姐,您沒事吧?” 還是那聲音,拔高了一點叫出來。

虹影應聲回頭,這才看清,來來往往的行人中,牛毛細雨密布,說話人筆挺地立著,他穿一件黑色呢制長大衣,頭上戴一頂灰色的禮帽,帽檐壓的低低的,他的個子,要比常人高出一頭,冬日昏黃的街燈,均勻地分布給蕓蕓眾生,在他這兒,卻似舞臺上的聚光燈,把他照得鶴立雞群。

虹影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地打量一名陌生男子,有些不太禮貌,於是垂下眼,道:“沒事,沒撞著我,是我走路不留神,不好意思。”

說罷就走,那人緊兩步過來,低頭道:“您看上去,似乎不那麽愉快?”

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乃至臉的輪廓,本是隱藏在帽檐的陰影下的,現在突兀在她的眼前,真是矚目的長相,尤其那雙眼睛,好像天地的亮光都匯聚在了一處。虹影活了十七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子,且被這樣的男子如此端詳,她的臉迅速地紅了,忙退開一步,同時意識到他所問何來,因為自己的臉頰上,除了雨絲,怕還有幾點淚痕。

”沒….,沒事。”她撥轉身子,擠入疾步行走的人群中。

三三兩兩人流穿梭不止,他也轉過身,豎了豎大衣的領,往大馬路方向走去。走著走著,他不知不覺嘴角含起了笑意,他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特別是美好的人,剛才著實見了一個,雖然有那麽幾分悲愁,他心裏頭卻忍不住點點歡喜,他擡起頭,望望被燈光輝映的遠方,又轉頭看一下自己的肩膀,他仿佛覺得,少女的紅圍巾和用圍巾裹起來的長辮子上棗紅色的絲絨紮帶,還在他的肩頭晃動。

因他仰面顧盼,有些路過的人照了面之後回頭向他望,有兩個同行的人,幾乎同時止住腳步,其中一人狐疑道:“剛才過去的,莫不是,莫不是連升班大名鼎鼎的小嚴老板?”

“不是!怎麽可能?今天天蟾舞臺小嚴老板壓大軸,現在準保在後臺備場。” 他的同伴想了想,道。

虹影的信寄出去後,又過了一個星期,陰沈數日的天氣終於好轉,那一日,弄堂上方的天空一片藍汪汪,幾條裏弄的人都忙碌了起來,特別女人們,為了虹影的嫁妝,那日吃過午飯,上海灘擅制洋服的張剪刀親自到場為虹影量身裁衣。這麽大費周章,完全是為了滿足錢家的要求,新娘子過門,不能只準備襖子褂子裙子這些老式服裝,一些時興的西洋款式,比如長短旗袍、曳地禮服、連衣裙,甚至扣腰的西服,也得備上幾件。

“這年頭,除了權貴,也得結交些洋人。我們府上,隔三差五地有洋老爺造訪。四少奶奶雖深居閨房,總也有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時候,衣飾不得不入時些。”

一席話說得婁家人啞口無言,他們是新時代的沒落戶,那比得上人家新舊時代都能呼風喚雨,中西都圓得了場面。

“不拘如何,找最好的裁縫,春夏秋冬,裏裏外外,務必體面。” 有錢家殷實的彩禮這點底氣,大伯婁伯勤拍著胸脯說。

量也量了,款式也定了,正在選料子,大伯母二伯母及未出閣的堂妹妹們都湊過來,圍著一匹匹厚厚薄薄的面料打轉,有人嘻嘻哈哈地亂出主意,有人把布料架在了自己身前。

只有母親 認認真真地給她選衣材,一片花呢布讓她披身上,指著大衣鏡讓她自己看。

“這種洋料子,只能做做大衣或者短外套,做旗袍,到底是不像話的。” 母親道。

“囡囡,外面有人找。” 李媽輕手輕腳地出現在虹影身後。

“找我嗎?” 虹影有些奇怪,這家裏,自父親過世,不曾有過她的訪客。

”是,找你,是位與你年齡相仿的小姐,說是姓陳。”

陳,陳麗芬,虹影萎靡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想是麗芬接了信來看她,雖然麗芬從來沒有來過她家,信封上有地址,她終於不舍得,親自道別來了。

”媽,我同學陳麗芬來了,我去接待一下。” 她扔下身上的布料,急匆匆要走。

“怎麽說走就走,像什麽話。” 母親道。

虹影都到門口了,只好停下腳步,對著一屋子的女人們說:“大伯母,二伯母,各位妹妹,我有同學到,失陪一會兒,你們慢慢看。”

”去去就來,李媽,你陪著一塊兒接待。”母親道。

“我都不知道你家有那麽大。”虹影把麗芬一重門一重門往裏引的時候,麗芬左顧右盼地說。

“布置也古雅,我爸看了,肯定喜歡。”

“你這打扮也別致。”麗芬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她的絲綿褂子長裙子。

“我之不欲,你之所需。要不,我倆換換?”虹影道。

此話一出,不等麗芬回應,跟屁蟲李媽先清咳了兩聲。

麗芬和虹影對視一眼,兩廂裏都笑了,虹影領著麗芬往自己的閨房裏走,道:“你先坐坐,我再去應付一陣,十分鐘之內,必定回來。 ”

好歹又試了幾匹布料,母親這才把她放行,虹影回到自己的房內,麗芬正坐在書桌前,那日太陽好,桌上的書,李媽奉上的茶點橘子,都披上了雕花木窗裏漏進來的午後的金光。

“咦,你那跟班呢?”麗芬說。

便是那形影不離影子一般的間諜李媽,虹影道:“留給我媽了。”

兩人都笑了,虹影拉著麗芬的手,她自聽任了別人給自己安排的命運後,是任何熟人都不想見的,可是這任何人之中,從不包括麗芬,她心裏很有些感概。

“麗芬,你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她天然的、卻像塗了粉一般的臉蛋,因為激動,薄薄地紅了起來。

“當然要來,你要嫁人了。下學期,我回到學校,身邊的座位,就再見不到你……”笑呵呵的麗芬,眉頭也跟虹影似的,皺了起來。

陽光掠過執手而立的兩名少女,桌上的茶杯平靜地冒著熱氣,虹影的房裏,到了冬日,長時間支著三足鼎的炭盆,因為要見客,新加了炭,火勢紅紅的,炭火味道讓喉嚨發澀,不止虹影,連麗芬也覺著有些窒息。

”哈哈,瞧我這人,巴巴地來看你,卻說這樣的感傷話!這是大喜事,一則,我是來恭喜你的….”

“二則呢,我來請教你。” 麗芬在虹影的攙扶下坐在書桌前的太師椅上,臉上換了她慣常眉飛色舞的神情:“婁虹影婁大小姐,我想請教一下,你到底打不打算請我喝上一杯喜酒還有,貴婿到底長什麽模樣,我身為你的密友,實在是好奇,一定要瞻仰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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