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山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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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叮鈴”

所見的景色是那麽的恍惚,影影綽綽的,宛如隔著一片輕紗。年幼的他好奇地看著掛在窗前的風鈴,還有坐在窗前的,整張臉都融入白光中的藍衣少女。

“這是風鈴,只要有風,它就會發出好聽的聲音。”少女的聲音如鈴聲一樣悅耳。

“你喜歡嗎?那就送給你了。”

“這樣就算是沒有月亮的夜晚,柳暗也能安心入睡吧?”

就在這時,白光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熄滅,潮水般的黑暗湧入他的視線。

不要,別——點上蠟燭也好,打開窗子也好,別留他一個人在黑暗中。柳暗無助地捂著耳,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傳來男人與女人的奸笑,他們的手穿過黑色的“墻”,想要把他也拉進去。

放開我啊——手臂們合體成一雙巨大的手,黑色的“墻”上逐漸生出了眼睛、嘴巴。赤色又濕熱的舌頭從巨口中探出,享受般地舔舐著柳暗的耳,並低語道:“這可是你選擇的路。”巨手緊緊縛著他,惡心和眩暈直達他的感官。他不願屈服在這種屈辱之下,努力地抗拒著,終於沖開了手臂的束縛,從黑色潮水中探出了頭。

得救了。

“你終於醒了。”勉強睜開的眼中映出莫岑模糊的身影。莫岑按下他的肩頭,又把他“推”回床上,“燒還沒退,再歇一會。”

待柳暗完全清醒之後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兩天,這一切都是拜前日晚上的大雨所賜。

“花明你身子可太弱了,我喝了一碗姜湯就沒事了,你那天晚上就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可把我們嚇壞了。”

“師父他——”

“可把我一頓痛斥。”莫岑一副“你還好意思說”的表情,故意瞪大的眼非但不猙獰,還把柳暗逗笑了。

“難得啊。”莫岑突然感嘆。

“怎麽?”

“你很少這樣笑的。”

柳暗微笑著反問:“現在我不也是笑著的?師兄真是說笑了。”

莫岑卻搖頭,“你這哪是笑,太假了,總這樣你臉不會僵的嗎?”

一貫的偽裝就這麽被莫岑識破了,柳暗又恢覆到往常的面無表情,似乎方才噗嗤一笑的不是他一樣。莫岑也不再說話,蹺著腿望著窗外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這時元英端著飯食進來了,他看也不願看莫岑,對著柳暗噓寒問暖起來。

“我的飯呢?”莫岑反問。

元英斜睨了一眼,氣沖沖地說:“要不是你,小師弟會生病?師父沒罰你絕食兩日就不錯了。”

柳暗掛著被莫岑定義為“虛假”的笑容道:“我已經沒事了。”

“師父讓你好好休養身子,這幾日的功課就不必做了。”柳暗身子本來就弱,加上有莫岑照顧,元英更是不放心,急忙說:“三師弟前日才從山下游歷回來,正好空閑,就不用莫師弟費心照顧了。”

“你小子就是成心趕老子走。”莫岑被元英這種彎彎繞繞的說法氣到了,猛的站起來,在身材高大的莫岑面前,元英也沒了方才的氣勢。

柳暗拉著莫岑的衣袖,示意他別和元英一般見識,“我想莫師兄這兩日也累了,就依大師兄所說的吧。”

見柳暗答應了,莫岑只好作罷。三弟子書文人如其名,是個書呆子。他比柳暗還要話少,對人也愛搭不理的,除非和他討論詩書,他才會滔滔不絕,停都停不下來。最讓莫岑頭疼的也是他,書文曾說和莫岑說話如同對牛彈琴。敖光道人一共收了十個弟子,若說柳暗和莫岑位居一怪、二怪,那第三妥妥的就是書文了。元英覺得三怪不應該算上柳暗,但別的弟子都覺得柳暗捉摸不透,並且還和莫岑廝混,定是怪中之怪。除了元英,其他六個弟子都把票投給了柳暗。

柳暗倒是覺得書文很好相處,他本來就不愛找話題,書文抱了書本就會忘記一切,兩人即使相對無言也不會尷尬。

午飯後,書文拿著書進來換了莫岑。柳暗還是沒有食欲,就喝了幾口湯,剩下的飯菜都被莫岑掃蕩一空。

“你可要照顧好花明啊。”莫岑打著飽嗝,拍著書文的肩道。不知是莫岑沒控制好力道,還是書文過於單薄,這幾下拍的書文差點沒拿穩書。

莫岑走後,房間裏只剩下書文翻書的聲音。柳暗半靠在榻上看著窗外,雨後山裏空氣十分清新,吹進房間的風甚是舒服。不時還會有蝴蝶經過,這又讓柳暗想到溪澗裏的藍綠色飛蟲。

他忍不住自言自語,沒想到書文聽到了,“你說的是豆娘啊。”

“書文師兄果然博學多聞。”

“沒想到柳師弟對它有興趣。”書文探究般地看了柳暗一眼,“從它身上可是領悟到了什麽道法?”

柳暗搖頭,“師兄說笑了。”

“師父很是看中你,每每問的問題你都能對答如流。”

“師兄真是太擡舉柳暗了。”

書文合上書,第一次對書本以外的事感興趣,“我記得柳師弟的道名是歸塵吧,方才卻聽師弟還自稱俗名。”

“莫師兄還叫我‘花明’呢,這麽算我竟有了三個名字。”柳暗不緊不慢地打趣道,順勢把問題推了回去。

“花明......柳暗花明,莫師弟那個榆木腦袋還曉得這個?真是奇了怪了。”書文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初上山時,莫師兄就問過我‘你是不是名柳暗,字花明’?”

書文無可奈何地搖頭,“這個朽木,真是荒謬至極。我還是奇怪,聽聞柳師弟出身鄺州柳家,那樣一個經商大家怎會取一個‘暗’字?”

這個問題教他如何回答?他努力搜索著有關名字的回憶,可是挖掘出來的事實是如此的不堪入目。

“平常孩童到了這個年紀都能背詩了,這真的不是一個啞巴?”男人的聲音。

“老爺,哪能和平常孩子比?趙氏不過是個卑賤的婢子,哪曉得會不會帶著什麽病?”女人的聲音,“他到現在都沒有名字吧?”

“要什麽名字?我看他不是啞巴也是個蠢貨。”男人十分的憤怒,拂袖而去。

“要真是這樣,還不如把這孩子丟出去,省的落下口舌。”女人說著就要家仆上去拉扯他。

後面的他記不清了,只記得一個哭聲,如怨如訴。這是娘親的哭聲吧,記憶中的娘親從來都沒笑過,臉上總淌著淚,那模樣就像一只老蜘蛛。蜘蛛默默在角落裏織網,娘親總面對著墻角抹淚。

“你是見不得光的孩子......”娘親經常這麽對他說。

所以說,他的名字就是這個意思嗎?

“書呆子又是問了什麽問題,我看花明眉頭都皺成一團了。”幸好莫岑及時出現替柳暗解了圍。

看到莫岑就頭大的書文,一遍一遍說著:“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心靜如書文,遇到莫岑這類“聒噪”的人也不淡定了。看著爭論不休的兩人,柳暗竟覺得十分的安穩與愜意。

晚飯時柳暗終於有了點食欲,元英直接把功勞歸功於書文的照顧,惹得莫岑又和書文吵了起來。

“這個書呆子啥也沒做,你竟然說是他照顧的好?”莫岑氣急敗壞地指著書文。

書文也不甘示弱地回應:“木頭腦袋你這麽鬧騰,待在這只會給柳師弟添堵罷了。”

元英被他們吵得頭疼,直接以打擾柳暗吃飯為緣由把他們轟了出去。

“花明你要早點休息啊!”莫岑走之前不忘提醒道。他應是怕柳暗又像上次一樣莫名跑出去。

又只有他一個人了,不知為何他覺得有些落寞?按理說一個人待著不是更襯他的心意嗎?房間的窗口並不能看到月亮,柳暗披衣站在窗邊。敖光道人為了督促他們早睡,故意不給每個房間配上油燈。殊不知沒有光的夜晚,柳暗過的有多煎熬。

“叮鈴——”它又來了。這次的聲音很近,似乎往前邁一步就能捕捉到。它就在某處一動不動,借著聲音呼喚著。

柳暗踩著桌子翻了出去,風鈴聲又離他遠了幾分,總和他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叮鈴叮鈴——”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又是竹林的方向。夜晚的道觀十分安靜,別的弟子大多都睡著了。柳暗才得以毫無顧忌地跑出去,這種感覺真是又刺激又奇妙。這個聲音是為他而來的,除了他別的人都不知道。

空氣泛著草木的清香,月光傾瀉,為竹林更添一分空濛。藍色的光點就在其間躍動,柳暗怔怔地走進竹林,藍光輕盈地往前飛,沿路撒下的光屑落在草地上開出朵朵白花。柳暗回頭看向道觀的方向,隔著藍幽幽的光,道觀的存在顯得極其不真切。

風鈴聲又急促了一些,催促柳暗快些前行。他一路追著光,就這麽走到了竹海的盡頭。

鈴聲就在柳暗走出竹林時戛然而止,山崖上的風很大,在山谷裏回旋發出悲慟般的呼喊,就像娘親的聲音一樣。

藍光就在這時渙散開,氤氳的光霧勾勒出一個少女的身形,她一襲藍衣隨風舞動,似輕盈的蝶。

少女對著柳暗莞爾一笑,剎那間滿天星漢一齊墜落,它們融進斷崖下的深潭,整個山谷都因此煜煜生輝。少女亦是如此,她就站在斷崖邊上,看著下方盛滿萬千星河的巨大漩渦,好像她也是一顆星星,也應該落進深潭裏。

柳暗看著少女的臉,不敢相信一般地邁近幾步,“柳悅......”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覺得男主和師兄挺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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