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伏雪回到了病房, 直接將中央空調的溫度下調到了二十度，這才走到病床邊的沙發上坐下。

“低溫有助於我們能冷靜的思考，小周.總，不介意吧？”

唐伏雪十指交叉著搭在身前, 微微斜靠著, 手肘撐在左邊的沙發扶手上, 腳下是還沒來得及清理的玻璃碎渣。

她只是半垂眼瞼，氣質卻和方才面對江晚秋是大相徑庭, 身上筆直的西裝襯得她的臉上有種近乎雕塑般的不近人情。

周舒桐當然沒指望她能對自己有什麽情分可講, 她是從鬼門關轉了一遭的人，而再怎麽膽大的人，經過這麽一遭，大腦都需要變得膽怯，第一反應都是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觀察一下在做行動。

所以她沒讓江晚秋把自己受傷的消息傳回M國, 她暫時還沒想清楚自己重傷的消息是會讓那些人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在不知道怎麽選擇的時候，拖就是最好的辦法。

她得拖到大腦清醒，拖到身體能夠行動，她沒江晚秋想象的那樣沒有絲毫求生意志, 她還有心思謀劃以後, 謀劃報仇，至少還有理智想通過這件事，寄希望於江晚秋會心軟覆合。

但眼下的情況明顯是事與願違, 江晚秋不僅罵了她一通, 還叫來了唐伏雪！

群狼還沒趕跑，又惹來了老虎, 周舒桐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來應對唐伏雪。

周舒桐看著緊閉的病房門，眼眸裏閃過黯淡，隨即那雙黑漆漆的眼眸又緊緊盯上唐伏雪，“唐總這麽閑嗎？讓我女朋友去休息，自己來給我做護工？”

唐伏雪好整以暇的靠坐著，“晚秋說你父親沒法來，只好讓我來了。”

這種無形之中給自己擡輩分的舉動把周舒桐氣的不輕，事實上，唐伏雪就算不說話，她的存在就讓周舒桐很是生氣，她粗重的呼出幾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唐伏雪又道，“別這麽緊張，我出現在這裏都是晚秋的囑托。”

她擡手指了指周舒桐厚厚包裹的脖頸，“她說你的腺體還有機會康覆，讓我來幫幫忙，為此不惜欠了我一個人情，算是還了你替她挨得這一刀。我想了想，我只要坐在這裏釋放信息素刺激你的腺體就夠了，還能讓你覺得不痛快，算得上是一舉數得，所以我好像也沒有什麽拒絕的理由。”

周舒桐冷冷一笑，“照你這麽說，我還的謝謝你？”

“也未必。”唐伏雪打量了她一眼，“要麽謝謝晚秋，然後讓她用你的感謝來抵了對你的虧欠，要麽謝謝我，欠我一個人情。”唐伏雪笑容和煦，笑意卻從未達到眼底，“小周.總隨便選。”

和唐伏雪這樣的老狐貍說話實在太費精力，她給的兩個選項也都夠惡心人，周舒桐不想選就閉著眼裝聽不見。

耍流氓嘛，誰還不會似的。

唐伏雪見狀也不惱，她點在地上的鞋尖有一搭沒一搭的點著地面，“小周.總不想做這道題，沒關系，那我們就進行下一道，下一道就簡單多了，小周.總需要我幫忙嗎？”

“幫忙？”周舒桐果然睜開眼，她毫不懷疑唐伏雪已經查清了這期綁架的原由，就算沒有，憑著唐伏雪的猜測，知道幕後主使是誰也不是什麽難事。

當下也沒跟她轉彎子，周舒桐嗤笑一聲，臉上滿是嘲諷，“你能幫我殺掉那些弟弟妹妹？”

唐伏雪的動作沒變，說話的語氣也一板一眼，“唐氏是正規公司，我作為集團的總裁，遵紀守法，維護公司形象是基本操守。”

周舒桐忍不住冷笑出聲，然而吸氣太猛，又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平覆了呼吸，周舒桐兩頰一片病態的胭紅，“那你憑什麽說幫我？”

“憑什麽？”唐伏雪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低低笑了兩聲，“就憑我是唐伏雪，在這京都，我說你不能死，就沒人能讓你死。”

醫院東北角的飯店裏，江晚秋剛吃完飯。

虞歲本來以為自己還要勸上她很久江晚秋才會動筷子的，沒想到她胃口好得很，吃完了飯還讓虞歲幫她買了盒煙。

江晚秋身上沒現金，手機在和那群綁匪打架的時候，手機屏就已經被踩碎了，就連中午的這頓飯都是虞歲付的錢，她在煙霧繚繞裏長長出了口氣，瞇著眼睛看向醫院的方向。

唐伏雪的消息還沒來，兩個人就幹坐著等，虞歲能看的出來江晚秋的心焦。

“江醫生，你很在乎那位小周.總嗎？”

江晚秋和唐伏雪差不多大，虞歲在她眼裏也就是小孩兒，她沒什麽興趣和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小孩兒討論自己的情感生活，聞言只敷衍的應了一聲。

虞歲像是沒看出來她的敷衍，她語氣認真道，“我覺得，一個人可以是愛情裏的全部，但是不能是生活的全部。”

這句話太小孩子氣了，愛情是所有感情裏最不一樣的那個，它可以通過婚姻，讓兩個相愛的人組成家庭，成為親人，繼而融入一個人的工作、學習、乃至於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個幾乎融入骨血中的人，想要撇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江晚秋還是感念到了她安慰的心思，吐出一口煙轉頭看了虞歲一眼，神色中帶著幾分欣慰和替朋友開心的輕松，“看來唐伏雪把你教的很好。”

畢竟一個人的狀態是騙不了人的！

“你比半年前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看起來更加平和了。”

只有什麽都不需要擔心的人才會有這種平和，隨即江晚秋自嘲一笑，“不過你說的這句話雖然正確，但是沒用，人不可能像放在屏幕裏的軟件一樣，把感情分門別類，互不幹涉，你愛一個人，這個人就會慢慢融入到你的工作、生活、親人、朋友，像是兩條交匯的河流一樣，哪怕你再清醒，在河流交匯的那一刻，你也分不清哪一滴水屬於你自己。”

虞歲對江晚秋的前半句話不置可否，她只是默了默，又反駁道，“但人也不是河，既然撞了南墻，還是可以回頭的。既然這段感情讓你消耗了這麽多，讓你覺得不舒服，為什麽不選擇放棄呢？”

說實話，虞歲羨慕江晚秋這樣不顧一切把自己拋進感情裏的人，她們愛的痛快淋漓，恨得肝腸寸斷，但感情在她這裏永遠都是最後才會被選擇的情感，她不敢把自己拋出去，看起來的清醒和灑脫，不過是個及時止損的商人。

商人沒有貶義，但是放在感情裏，就顯得她斤斤計較。

所以把感情和生活分割的話不是唐伏雪教她的，是她原本就有的概念，是她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的憂患意識。

這或許是她和江晚秋本質上的不同，虞歲羨慕江晚秋，江晚秋也羨慕虞歲，羨慕她年輕單純，還被保護的很好。

江晚秋又是長嘆一聲，“成年人的世界，不舒服也是覆雜的。”

不舒服摻雜的甜蜜和回憶，摻雜著拖欠和辜負，更甚者，這份不舒服本就是之前種種甜蜜之後的拖欠帶來的，這怎麽好掉頭？哪裏又是頭？

她扯了個笑看向虞歲，故作輕松地道，“渣A在市面上的流通率太高了，碰上了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運氣這麽好的。”

虞歲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人說運氣好了，但這些話無疑都是在遇見唐伏雪之後，她更沒有反駁，因為這也是她自己認定的事實。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醫院裏，唐伏雪和周舒桐的談判也到了高.潮。

“你為了躲你那些弟弟妹妹，不得不回國，你想著能暫時脫離漩渦，從遠處狙擊也是好的，可沒想到，你還是被逼到了明面上。”

“你不讓晚秋告知家裏，更不想把這件事鬧大，一則是怕家裏人的放棄，二則就算家裏人還沒放棄你，你遠在半個地球之外，周家多少鞭長莫及，他們那些躲在暗處的人難免不會先下手為強。”

“但是話說回來，小周.總，既然已經被逼到了明面上，不把她們也捅到天光之下，你還想蟄伏到什麽時候？”

“一個婚生子和一群私生子鬥，你的優勢太過明顯，他們會不惜聯手除掉你，但你被除掉，那個下手的人就會被當做炮灰推出來頂罪，除掉你的人要面臨整個周家上層的怒火，或許你在他們心中不算重要，但你被冒犯的這件事同樣也是冒犯他們的權威，大家不是傻子，這個道理沒人不懂，你只有把他們都晾出來，那些見不得人的伎倆才會收斂，還是你不敢賭這一把？”

周舒桐的腦子也越來越清楚，她被迫拖著參與了這場唐伏雪發起的“周家情況分析討論的會議”，但她也不蠢，唐伏雪和她可沒有什麽人情好講，她說這樣的話，必然是想要更大的好處。

周舒桐冷笑一聲，“賭？拿我的命來賭嗎？唐總說的好輕巧，合著被當做魚餌放在醫院的不是你！”

唐伏雪翹起二郎腿，“小周.總是不信我的能力，還是不信我？”

唐家的本事周舒桐心裏還是有數的，她反問：“條件呢？”

“條件很簡單，我保你這兩個月內安然無恙，兩個月後你回國奪你的家產報你的仇，但是江晚秋不能和你一起離開。”

這話剛落，周舒桐的臉上就因氣急顯出幾分猙獰來，她粗粗喘了兩口氣，發出像是野獸低吼那樣的低笑，“呵，你是她老子還是娘？管她管到這個地步，唐伏雪，你...咳咳咳。”

周舒桐話沒說完就急切的咳嗽起來，唐伏雪冷眼瞧著，唇上是若有似無的笑，“我是提條件的人，小周.總同不同意是你的事。”她擡腕看了眼時間。

“小周.總，江山還是美人，你還有五分鐘的時間做選擇。”

“我不選呢！”

“你不選的話，我不會同意幫你治療，到時候你不再是Alpha，沒了繼承權，想來你的弟弟妹妹們會很樂見這件事，又或者，我把你是被我治療的事情散布出去，相信他們很快就會聯系到我，我會獲得一筆巨大的好處，而你到時候想選也沒的選了。”

唐伏雪語氣不變，眼眸低垂，“你還有三分四十五秒。”

周舒桐額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唐總今天這樣問我，就不怕這問題轉頭就會落到自己身上嗎？”

唐伏雪喟嘆一聲，“需要在江山和美人之間猶豫抉擇的一般都是太子。”

周舒桐扯了個陰鷙的笑：“唐董身體還康健呢吧？唐總這麽著急是不是不大好？”

“小周.總不是獨生女，不能體會我們這些獨生女的自信我能理解。”

“五十六秒，小周.總，需要我為你倒計時嗎？”

“算了，我這個人沒什麽耐心。”唐伏雪放下手腕，“十，九，五，四。”

唐伏雪忽然的變卦讓周舒桐防不勝防，她瞳孔猛地一縮，聽唐伏雪已經在轉瞬之間數到了四，她手心一層粘膩膩的汗。

“二。”

“我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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