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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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躺椅之間只隔著一張小小的圓桌, 半臂不到的距離,唐伏雪輕晃著手裏的紅酒杯,目光也被酒意腌制的粘稠而別有深意。

這點酒當然不至於讓唐伏雪喝醉,她不光沒醉, 心裏也清楚, 虞歲也沒醉...至少沒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這麽醉。

不過半瓶的羅曼尼康帝, 上次虞歲自己抱著一整瓶的紅酒喝完,還有理智來跟她討論不想上學的問題, 今天這說句話都要配合誇張表情的醉意, 就多少摻了水分。

裝醉幹什麽呢?唐伏雪心知肚明,但並沒有要拆穿的意思。

還是那句話,一個人以真面目示人時總說慌,給她一張假面,她就會露出真面目。

唐伏雪一貫認為簡單快捷的坦誠相待在虞歲這裏走不通,她太多膽怯, 太多衡量, 太多猶豫,太多顧慮。

這也沒關系,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不介意給虞歲套上一張“酒後”的假面, 反正坦誠的最終目的是溝通,反正今天的這場做戲,最終目的是...

唐伏雪清了清嗓, 偏頭迎向虞歲的目光, 思忖片刻,回道, “不算親密,他是我爺爺的堂叔,太爺爺一輩的人。”

虞歲不能理解這樣遙遠的親族關系,她連她母親那一輩的親戚都沒見過,更別說遙遠到三輩以上的親人。

可唐伏雪說她很傷心,虞歲只能擰著眉努力換位思考,只是半晌也沒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這樣的人,不就和街上隨意碰到的人一樣嗎?怎麽會有人為了自己只見過一面的人傷心?虞科連她母親去世都顯得那麽無所謂!

但虞歲並沒有讓話題落在地上,她在來之前就特意在網上查過了關於死亡的種種心理、哲學、宗教各個方面的意義。

她很快拿起自己之前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的臺詞,“那你是因為想到自己也會死,所以難過嗎?”

“不是。”唐伏雪淡淡笑道,她沈思片刻,“其實說難過也不太準確,只是今天去世的那位太爺爺是個很厲害的人,所以有一點感慨而已。”

唐伏雪並沒有讓虞歲困惑多久,便接著道,“他是為數不多的,活著的時候就被記錄在歷史書上的人。歷史是過去,說的不好聽一些,就是蓋棺定論,過去不可以被更改,而出現在歷史書上的那些人,你就會慣性的覺得他們不會變,死亡的已經死亡,沒有死亡的,你就會覺得他會永生。”

她停頓了很久,才低低道,“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但我出生的這三十年,從來沒想過他會去世,我好像下意識地把他神話...我昨天接到他家人的電話的時候都覺得這消息可笑荒謬,直到今天從墓地出來,我才確切的感受到,我心裏的神不在了。”

唐伏雪自嘲的笑了笑,“一個唯物主義者,卻覺得自己經歷了神的消亡,一時之間,我或許先該為自己的信仰掬一把淚。但客觀來講,他的功績確實可以稱之為神,一個可以像文學界的李白杜甫那樣,像醫學界的張仲景孫思邈那樣,可以名垂青史、流傳千年的人。”

“拿他和李白稍作對比,我立刻想起來,我小時候喜歡李白,常常希望自己能夠回到盛唐一睹風采,我用我後人的眼光去評判、去猜測、去向往那個盛極一時的繁華景象。直到那位太爺爺的去世,我恍然意識到,那時候的普通人看待李白,大約就像是我看待那位太爺爺一樣。”

“那個時候的人們或許不知道自己所處的朝代有多麽偉大,我也才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處在一個多麽值得驕傲的時代裏,當這個時代成為歷史,或許也會成為後人想要一睹風采的地方。”

唐伏雪輕輕出了口氣,看向一臉茫然困惑的虞歲,笑道,“你是不是不太理解?”

當然,這和死亡無關,虞歲沒了過來人的經驗,她困惑不已地看著唐伏雪傾身往酒杯裏倒上酒。

她握著酒杯,試圖把唐伏雪的話總結出一個結論,然後更加不解的發現,這番話的結論不就是——我們正處於創造歷史的階段嗎?

政治上老生常談,有什麽好值得感慨的嗎?這不是早就學過的嗎?為什麽要一個很厲害的長輩去世,才會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虞歲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看著一位數學家解題,各種覆雜深奧的公式寫了一黑板,最後她挑出自己能懂得,發現這事兒用一加一等於二就能解決。

她沒有驕傲自己的聰明,反而是懷疑這道題有問題。

最後虞歲抿了口酒,心說這大約就是“身在此山中”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吧?

她有點可惜,自己準備了好多的關於死亡的論題並沒有派上用場,看唐伏雪的樣子,她傷懷的事情和死亡本身好像並沒有太多聯系。

虞歲盯著酒杯裏自己的倒影,表情似乎有些懊惱。

她沒註意唐伏雪的目光同樣看著自己,只聽唐伏雪忽然問道,“你們學過《逍遙游》了嗎?”

唐伏雪忽然的轉換話題,虞歲楞了楞才點點頭。

唐伏雪這才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餘秋雨的《赤子》裏也有一篇《逍遙游》,卻說‘知晦朔的朝菌最可悲’。”

“這個世界上,不管多麽長壽、多麽聰明的動物,它死亡,就是死亡,新的生命是新的開始,只承載它個體的悲歡,但人類卻能知道自己誕生之前的晦朔。”

唐伏雪說到這裏頓了頓,看著虞歲陷入了思考,她沒再說下去。

虞歲確實在思考,但這些話涉及歷史,或許還涉及哲學,她沒理論基礎,更沒什麽社會經驗,沒法從中悟出什麽石破天驚的道理。

她只是短暫的感慨了一下,然後就又轉回了自己的循環裏——她還是沒能還清。

像是那晚唐伏雪給她煮的面,像是唐伏雪照顧的生病的夜,像是唐伏雪送去學校的午餐,像是唐伏雪去參加的家長會...

虞歲現在一樣都還沒還回去,她不能期盼唐伏雪生病,不能期盼唐伏雪被叫家長,不能期盼孫姨生病不能做早餐,她現在好不容易能還回去的“死亡教育”,也被拒之門外——她總不能看著唐伏雪不傷心,楞是把話題扯回死亡本身上,等人傷懷了自己再來勸吧?

虞歲再次灌了口酒,長長的,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事兒比什麽蟪蛄更叫人惆悵,她還欠著一份性教育和半份愛的教育!

看著虞歲惆悵,唐伏雪的心情卻似乎變得很好,她低低的笑出了聲,包著頭發的發套扯下來丟到了一旁,半幹的頭發散開,洗發水的香氣濃烈了一陣又被夜風吹散。

眼看著唐伏雪站起身,虞歲也扶著把手站起來。

虞歲的理智還在,但是腿腳不聽使喚地往一邊歪,然後肩膀被唐伏雪握住,她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靠著唐伏雪平覆眩暈感的空檔,虞歲心想,今天不論是從安慰的角度來看,還是從探討人生的角度來看,都是一場失敗至極的討論。

唐伏雪一下一下順著虞歲的後背,心裏也同時想到,今天的示弱是一場不如人意的表演,示弱實在是一項技術活,她或許該去找唐偌漁取取經。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要快點結束這不算討論的討論,但比起虞歲,唐伏雪至少獲得了一個好消息,那就是虞歲確實比自己想象的,要關心在乎自己。

過程雖然尷尬,至少結果還是叫人滿意的!

唐伏雪把虞歲扶到床邊坐下,看她沒穿襪子,索性把腿也塞進被子裏,背靠著床頭坐著。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吹幹頭發,等下送你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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