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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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 虞歲收到了一條來自葉菲菲的視頻。

視頻內容是唐伏雪昨天在商店裏彈鋼琴的錄像,葉菲菲調了濾鏡、加了特效,讓那段視頻裏的唐伏雪看起來像是在燈光璀璨的舞臺上表演。

虞歲來來回回看了十多遍,才顴骨升天地把那段視頻存進了自己的加密相冊, 然後義正言辭地跟葉菲菲說, 她姐姐不喜歡這種行為, 更不喜歡外傳。

剛到唐家的時候,虞歲還借著上學來躲唐伏雪, 可幾個月過去了, 她不僅在人前叫“姐姐”叫的愈發熟練,一場鋼琴演奏,又讓虞歲對接下來在唐家的這四十多天充滿了期待。

但唐伏雪那天在車上和唐媽媽說得話不是敷衍,臨近年底,她確實很忙,每天晚上都回來的很晚, 後來出差去了國外, 什麽時候回來都不一定。

虞歲失落了一陣子,但很快就想開了,唐伏雪不在家,她正好能安安心心去和朱文他們聚會, 這下不用兩難了!

果然比起應對別人對她的好和超乎預料的驚喜, 還是處理失望更讓她游刃有餘,虞歲擦跑步機的功夫,就已經在腦子裏列舉了一大串今年過年比往年的好處。

譬如不用住在醫院人來人往的走廊, 譬如不用擔心外婆的醫藥費, 譬如不用面對虞科那個混蛋,譬如寒假四十天, 她天天打掃唐伏雪的房間,這樣開學之前,就能攢到九千六百塊。

算上上學期間攢的錢,她就有一萬二的存款了,一萬拿去還給外婆看病欠的債,還剩兩千多,請朱文他們吃個飯,謝謝他們這段時間對自己的照顧,再給外婆買點營養品,按五百算,她還剩一千五,下個學期的夥食費肯定夠了,等下個學期結束,就又到了暑假,暑假可比寒假時間長多了,她也能多還點債!

雖然一年到頭,手裏還是沒什麽錢,但虞歲心裏已經不慌了,欠的錢在一點點還清,這是唐伏雪說的“眼前的麻煩”,她的學還在上,這是唐伏雪說的“為了未來的打算!”

無遠慮,無近憂,哪怕今年過年只有自己一個人守著空空蕩蕩的唐家,虞歲也覺得這個年已經相當輕松快活了!

日子一天天的走,眼看著就到了除夕,虞歲一早打掃好了房間,午飯也沒吃,就坐著公交到了醫院。

醫院裏依舊的人來人往,虞歲進了外婆的病房,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病床的床頭放著自己之前從網上買的花布棉襖,外婆靠坐著看電視,氣色看起來很好。

虞歲客氣地請護工出去了,病房裏只剩她和她外婆。

虞歲脫了外套,擼起袖子,拿著凳子在床邊坐下了。

她面前放著手機和充電寶,然後看向一連茫然的外婆,道,“外婆,咱們家的那個賬本給我吧,今天除夕了,咱們把欠人家的賬還一還。”

虞歲今天沒讓朱文和侯文傑來,因為她今天除了是來看望外婆,還要和外婆一起把欠的賬還上一部分。

她外婆有個賬本,賬本上記的都是她們家欠別人的賬,欠的帳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她母親重病住院的時候,外婆跟親戚們借的。

那些人虞歲都不認識,可以說是見都沒見過,虞歲是後來才模模糊糊地從外婆和母親的態度裏得知了當年事情的大概。

大概就是母親未婚生子的事傳了出去,惹了不少閑言碎語,家裏人勸她打掉孩子,趕緊找人嫁了,但她那會兒堅信虞科會來娶她,於是只身來到了市都,還和家裏人都斷了聯系。

而外婆為了維護女兒,賣了老家的房子,跟著女兒在現在住的地方定了居。

後來母親病故,外婆住院,虞歲收拾家的時候才發現了那個賬本,就把向鄰居們借的錢也都記了上去。

外婆不願意把還債的壓力留給虞歲,賬本就留在了自己身邊,但虞歲早就算過,那兩部分加起來,總共欠了人家小十五萬。

之前在汽修廠的時候連醫藥費都很難籌齊,就更別說還債了,現在好不容易攢了點錢,當然能還就抓緊還,尤其明天還不是什麽普通尋常的日子,明天可是過年了,明天一過,就意味著欠的錢又過了一年,虞歲不想,她知道外婆也不想。

但是寒假才過了一半,那九千六只到了一半,年前滿打滿算只能還七千,不過她還有虞科給的那十萬。

那十萬虞歲本來沒打算動,因為那是用來防虞科的反覆無常的,她不得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現在不一樣了,外婆的醫藥費由唐伏雪承擔,比起虞科,唐伏雪叫她安心的多,這筆錢也就不必死守著不放,虞歲想了想,從賬上劃了七萬三,連同自己那七千,一共八萬,打算一並在今天還了。

這樣的話,欠款還剩七萬,按照寒暑假九十天來算,她一年就能賺兩萬一千六百塊,再加上平時周末,除去夥食費,一年怎麽說也能攢兩萬三,三年六萬九,那剩下的七萬,等到高中畢業,也就還的差不多了。

於是,除夕的下午,一老一少照著賬本上的電話挨個打過去。

虞歲撥通電話,外婆和他們說話,然後通過電話加上對方的微信,再把錢轉過去。

一筆賬還清要半個多小時,外婆也很久沒和她的那些親人們說話了,尤其人上還上了歲數,在這個對她來說終究是異鄉的地方病痛纏身,一通電話就打的淚眼滂沱。

其實虞歲本來是想要走賬本,自己去還的,醫生說這個年紀的老人最好不要受情緒上的刺激,過喜過悲都不好,但外婆堅持要自己打電話。

打電話的期間,外婆沒讓虞歲說一句話,對面也一句都沒有問過她一個幾乎不能下床的老人,是怎麽弄來這些錢還債的。

雙方只是敘舊,敘沒有虞歲母親和虞歲的舊,雙方都心照不宣的不提虞歲。

虞歲只垂著眼看著上面陌生的號碼,心想,看來當年母親因為懷自己的事,和親戚們鬧的,遠比她想象的要厲害,厲害到對面確認了收款,虞歲再發過去的謝謝,就已經成了帶著小紅圈的感嘆號。

虞歲倒沒覺得失望或是受了傷害,她對這些人本來就沒有期待,既然人家不想和她沾上關系,那她刪除好友就是了,只是畢竟欠了人情,虞歲想,如果以後這些親戚要跟她借錢的話,她也會竭盡全力去幫,但有對方的電話就夠了,他們實在沒必要留一個雙方都能看得見的連接。

整整一個下午,外婆都在忙著打電話,事實證明,虞歲準備的充電寶相當有先見之明,賬本上的名字被劃去了整整兩頁,電話直打到了晚上八點。

虞歲不大會安撫人的情緒,她只是坐在一旁給外婆擦眼淚,後來外婆知道她和朱文她們幾個今晚要聚,就催著虞歲趕緊走了。

在一家曲裏拐彎的巷子裏的飯館裏,朱文他們也已經等了她快半個小時了。

“你終於來了!”

侯文傑立馬招呼著老板叫送一打冰啤酒過來,朱文掐了煙,隔著煙霧蒙蒙難得沒有冷嘲熱諷,還沖她笑了笑。

熱水在杯沿上很快凝成了一團濕氣,虞歲把外套塞在旁邊的凳子裏,捂著杯子長舒了口氣。

朱文問她,“還了錢了?”

虞歲閉著眼,仰頭靠在椅子裏,聞言點了點頭,又出了口氣,笑得合不攏嘴,“還了一半。”

侯文傑拎著啤酒擱在桌子上,一人面前放了一瓶,“來來來,慶祝過年,也慶祝小魚兒債務清了一半。”

“來!”虞歲猛地坐起,一拍桌子,“我請客,不醉不歸!”

說罷,虞歲一揚脖頸,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去,瓶子空了一半,她也涼了一整片肺腑。

虞歲打了個激靈,只覺的渾身舒坦的厲害。

朱文帶著笑,眼裏卻滿是嫌棄地,“行了吧你,你醉了我們還得送你回去,我可不想到你們那別墅區被人抓著問東問西。”

“別理他,他就會給人潑冷水!”

侯文傑和虞歲碰了個杯,讓開半個身子給等著老板上菜,等老板走了,他這才問,“唉,你真動了那十萬啊?”

虞歲從中午到現在什麽都沒吃,熱菜一上,先塞了一嘴,含糊不清地道,“那不然呢,我半年從哪兒去弄八萬?”

虞歲就著熱菜先墊了半碗米飯,吃飯的功夫,朱文冷哼一聲,“這才半年,你倒是信唐伏雪,連自己後路都不準備要了。”

“那能一樣嗎!”侯文傑瞪他,“人家唐總這邊,啊,要上學,給安排專人接送,要離婚,三年後都讓小魚兒做主,要賺錢,一小時六十塊的活兒就給安排上了,你再看看虞科那個混蛋,關在家裏,是不給錢、不給出門,小魚兒不放心他留十萬是沒辦法,人唐總的人品...”

侯文傑擡手在朱文頭頂比劃了一下,“人品在這呢,人品是什麽,人品是底線,底線都這麽高,小魚兒放心不是應該的嗎?”

虞歲垂眸沒說話,她也知道自己欠唐伏雪的說不清,不光是一小時六十的工資,也不光是雇人送她上下學,她們之前要單是花錢的事兒就好了,可偏偏她欠唐伏雪的又不光是錢...

都說不清欠的是什麽,又怎麽還呢?

朱文想說什麽,轉念想到今天是除夕,又生生忍回去了,灌了口酒,不痛快地說道,“你們還真是不怕她圖謀點別的!”

侯文傑“切”了一聲,看著虞歲的吃飯速度慢下來,他又道,“不過二師兄說的也不是全錯,你三年後打不打算和唐伏雪離婚啊,要是離了婚,你總得給自己留點錢吧?別這三年費了膀子力氣,債還清了,可又沒地方可去,這不還得借錢嗎?呀,對了,你這八萬塊錢,外婆沒問你從哪兒弄來的?”

虞歲喝了口酒順了順,整理了下臉上的情緒,這才道,“我說我給公司簽了個長期客戶,公司獎勵我五萬。”

侯文傑“哦”了一聲,“那離婚...”

“離婚的事不是還有三年呢嗎,三年後再說唄!”虞歲一臉沒心沒肺的舉起酒杯,皺著眉“我說你們大過年的盯著我離婚的事,就不能說點吉利的嗎?”

“行!”侯文傑又和她碰了個杯,“三年後可不光離婚這事兒,那時候小魚兒可就高中畢業了,哎,你要是考上大學,那不就解決住的問題了?”

朱文嗤笑一聲,“住的問題是解決了,你...算了。”朱文頓了頓,也和虞歲碰了個杯,“大不了我們倆供你上大學。”

侯文傑嘻嘻哈哈地,“這話說的,我們倆孩子都沒有呢,先供出來一個大學生。”

朱文在桌子底下踹了虞歲一腳,“哎,這憋著當你爹呢!”

侯文傑一把掐住了朱文脖子,“我是你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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