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節

關燈
當年一樣幫他整了整外套,就像是那時他要從家裏出門一樣。他感到一陣溫暖,張開雙臂對她說:“小菲,能再次見到你是我做夢都想不到的,又要分別了,讓我們擁抱一下吧。”

小菲順從地抱著他的腰,頭頂在他的胸脯前,溫情脈脈地說:“林子,好好生活。你要是想我了,就發微信給我。我要是想你了,我就發微信給你。”

林秀山一陣心酸,忍不住又滴下淚來,他緊緊地抱著她說:“小菲,你也要好好地生活,有什麽委屈,有什麽難事都要告訴我。我會經常來看你的,好嗎?”

“你不要來看我了,我們微信聯系吧。”小菲似乎有說不出的苦衷,這讓林秀山感到很是不安。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小菲是不幸福的,或者說她生活得很壓抑。

“小菲,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處?跟我說呀。”他有些急切地說。

“我沒什麽難處,過得很好!”小菲突然喊道,甩開他跑了。

林秀山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如刀絞。

第 33 章

三十三(尾聲)

平叔走了,他是在睡夢中走的,走得很安祥,遺容上還有微微的笑意。

就在前兩天的下午,林秀山去山上看了他,那是他從杭州回來的第三天。平叔和往常一樣接待他,只是精神有些倦怠。他破天荒地硬留著林秀山吃晚飯,破天荒地拿出一瓶白酒來。

“秀山小友。”平叔很少用這種稱呼叫他,在他的印象裏好像是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叫過的,後來一直沒叫過。每次都是叫秀山,或者臭小子之類的。今天這麽稱呼他,他覺得有些奇怪。

“秀山小友。”老頭說,“我在這山上已經住了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我最大的收獲是認識了你。我們認識也有十六個年頭了吧?我年輕的時候也喝過酒,但後來不喝了。大概有四十多年了吧,我從來滴酒不沾。今天破一回例,我們爺倆喝兩杯,聊一聊。不過先說好了,我只喝三小杯,你呢,隨意,最好能都喝完。”

林秀山滿腹狐疑地看著他,隱隱地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平叔,你今天怎麽了?你還是別喝了,看著我喝,不就一瓶酒嘛,我一個人就能搞定。”林秀山說著把酒瓶奪過來。

“我酒量雖小,但三杯尚可,你不用擔心。”平叔還是堅持著倒了一杯。

“平叔,我怎麽覺得你今天有點奇怪啊?”林秀山還是忍不住問道。

平叔沒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嘆道:“久違了,四十多年未沾杯,味道都快忘了呢。秀山,你已過不惑之年,也不年輕了。這世間之事啊,有些是很難說得清的。所以,凡事以觀察為主,看破不說破,也是修養。”

林秀山雙手捧起酒杯舉到額前說:“受教了,先生,我敬你一杯。”

平叔又抿了一小口,說:“你還是叫我平叔吧,我也沒什麽可教你的了,況且我從未對你以師尊自居。我已經七十有六了,風燭殘年,朝不保夕。為防萬一,有些事情我還是提前和你說說。你也不用難過,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林秀山心裏一陣酸楚。

平叔看著他的樣子,笑笑說:“算了,不說了。我是個老不死的,一時半會兒還死不掉,還要討人嫌。我們今天就好好喝酒,聊點開心的事。”

那天晚上,他們喝完了那瓶酒,平叔只喝了三小杯,其餘的都是林秀山喝完的。他們海闊天空地談了很多,只是絕口不提小菲的事,也不提關於死亡的話題。臨走時,平叔特意交待了,讓他明天早上再來。

他第二天早上如約去了,平叔卻什麽也沒說,直接打發他回去了,讓他明天再來。

第三天早上,他又去了,發現平叔已經走了,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他站在床邊,抓著平叔已經冰冷的手淚如雨下。他現在才反應過來,平叔早已預知了自己的死亡。他連忙打了幾個電話,通知好友來幫忙,又通知了平叔的原單位。他準備給他換衣服,發現他已經自己換好了一身幹凈的衣服。在他的枕頭邊,林秀山發現了一封信,打開一看,是用毛筆寫成的行書,文不加點,一氣呵成。

秀山小友如晤:

餘知大限將至,自恐時日無多矣。平生無親友,獨與君友善,故以後事相托,幸不見棄也。方與君相識於野,以為有緣之人,交談甚歡,遂降年以交,引為知己,爾來一十有六年矣。餘無子嗣,終老一生,得君為友,實乃幸事也。

餘幼失怙恃,命途多舛。祖上本郡中大戶,人丁興盛。突遭長毛之亂,死者十九。高祖性烈,不肯附賊,赴湯蹈火,死於非命。數年之內,五子殞命。唯存餘曾祖一脈,年未及冠而父兄皆亡。自此家業雕敝,人丁不興。曾祖勉力支撐,略有起色。至三十方娶妻,愈四十始得子。祖父嗜讀書,不喜經營;性柔善,不事奸倿。功名至縣學,適科舉廢止,終無所進焉。曾祖仙去,而家道日衰。又逢兵燹,倭人侵入。家人皆避走,祖父以其年老,獨留村中老宅不肯去。倭人至,欲舉火焚之。祖父心念上傳之產,終不敢毀於己手。乃忍辱含悲,曲身以求,哀哀號鳴,竟得幸免。倭人去,祖父羞愧憂憤,未竟旬日吐血而亡。死時怒目圓睜,以手指西曰:“王師歸來時,家祭毋忘告!”。

及至先君承業,尚有薄田百餘畝,鄉間老宅一處。先母寬厚仁慈,善待鄉鄰。每至災荒,必傾其所有,廣為布施。然至土改,田地沒入,老宅充公。更有鄉間潑皮嘯聚無良,不念鄉鄰友善之情,動輒縛先君以游街,□□無休,竟達數年之久。先君不堪其辱,憤而自沈。先母心念俱灰,憂郁成疾。適逢饑饉之年,竟至不起。嗟夫!未及兩年,吾痛失雙親,每念至此,心不戚戚焉!

餘一生漂泊無定,及至義安,方為定所也。不事權貴,不諂世人。未曾婚娶,膝下無兒。形影相吊,孑然一身。早年經歷,致吾性情乖張,常人難以親近。丁氏一脈,至吾絕祀矣!嗚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吾何面目見列祖於地下哉?所賴上天垂青,與君相交。吾視汝為友,亦視汝為子。平生所學,竟相授受。吾一生碌碌,自甘淡泊,老無所成,今悔之晚矣!君天資聰穎,性情淑均,勤學善問,敏感耽思。若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則必有大成也。

蓋聞天地無常勢,世事無常理。大丈夫行於天地間,當存浩然豁朗之氣,不可拘泥於常理也。為情所困,為禮所困,或為利所困,皆誤此生矣!夫太宗之誅兄滅弟者,非為不仁,情勢使然也;□□奪侄之國者,非為不義,人心使然也;伊尹之放太甲者,非為不禮,使命使然也;阮籍醉哭途窮者,非為不智,處境使然也;子猷雪夜訪戴逹興盡而返者,非為不信,性情使然也;劉伶聞母故而執意竟棋者,非為不孝,悲極使然也。此數人者,若以常理視之,皆為不倫之人。然則何如?歷千年而名不朽,是以小過不掩大美也。故曰:誳寸而伸尺,聖人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殺弟之累,以義補缺;齊桓有爭國之名,以功滅醜。是故拘小節而猶豫不前者,終為小節所誤,難成大事也。

嗟夫!吾今已矣。觀餘一生,亦悲亦樂。然則前五十六年之樂,終不及後二十年之樂甚矣。餘自離群索居,歸隱山林,竟與世無爭,怡然自樂也。吾今歸去,所托者有三:一曰,後事勞君操辦,以簡為要,骨灰葬於門前茶園,深埋六尺,不碑不封。餘生無所求,死亦一抔黃土足矣。二曰,餘城中房屋一間,原為國家所有,餘出資甚少,應覆還國家。此屋中一木箱,內藏家傳字畫,亦悉數捐於國家。其餘之物皆歸汝處置,是留是賣,吾不問也。三曰,餘嘗編《民國史稿》三十餘卷,未能竟,君為吾續之。若得流傳於世,亦深慰吾心矣。其餘手稿,或藏,或付之一炬,吾亦不問也。

餘聞人年五十,不稱夭壽。吾年已七十有六,可謂高壽。今日一別,幸勿悲切。

半山老人丁冶平絕書

他看了一下日期,該是一星期前寫的,那時他還在杭州尋找小菲。他為自己能及時趕回來而感到慶幸,流著淚抓著平叔的手哭道:“平叔,老師,一路走好啊!”

送走了平叔,林秀山還是常常來到這個小茅屋裏坐坐,有時還在這裏住上一夜。這個可憐的老人,孤獨一生,卻心胸豁達,樂觀開朗。他不明白這樣的人為什麽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