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幕 梨園記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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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扮的是小生,上過妝,愈發顯得唇紅齒白。主角性格很外向,他本是大家族裏嬌生慣養的少爺,後來家裏突發厄難,家人先一步把他送到外鄉,整場戲講的基本都是他一個人如何在舉目無親的情境下成長謀生。做過乞丐做過奴役做過馬夫,卻又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從一個熱情開朗大方純良的孩子漸漸長成了一個陰險乖戾敏感狠辣的小人,諸多變化,不可謂之不大。

等到他功成名就了,回到家鄉了,才發現,他的家族依然繁盛,卻沒有人記得他,即便有人提及也不過是,那個倒大黴的家夥當年被送了出去,誰知道當年那場事故實則是場機遇,大家得了利益誰也不願讓他回來分上一杯羹,就不約而同地讓他“死”了,也讓那幾個非想找他回來的人一同“死”了。

他把他的家族除了,斬草除根,滴水不漏,像是對付一個不容小覷的大敵。

最後他還是離開了他的故鄉,成為大千世界的一株無根浮萍,異鄉之客,最終也客死異鄉。

這場戲共唱了一個半時辰,節奏很緊,唱詞唱腔全都是他一個人設計的,終究還是圓滿落幕。

人們卻越發覺得錦書神秘莫測,風格百變,心裏又把有把小鉤子似的,想要探尋此人,卻又見他圓滑謹慎得無半點可窺探之處。

略有幾分失望過後,對他的好奇之心卻更重了幾分。

秦殊卻是又回到了小院裏,站著,身上卻沒了一絲一毫的溫潤,只剩下溶於天地之間的沈寂。

搖椅裏斜臥的人露出一個似嘲非嘲的表情,江山代有人才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聲音仍是婉轉悅耳的,聽不出究竟含了怎樣的情緒。不過,挺好,至少沒在我眼前演戲,或許我也看不清你是不是在演戲了,唉,人老了,不中用了。這話若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說,正合適,可說這話的人年齡雖是不小,但也是男子的盛年,觀其形貌,卻分明如同少年人,膚白而貌美。錦白也在八年之前不再唱戲了,依他所說,羅氏家族盡管團結但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競爭仍不罕見,他懶得在那兒待。於是,錦白整日整日地躺著伏著趴著坐著,只有無聊時才會去提點秦殊一番,而這一番短則半月多則一年,罕見得很。這麽多年下來,錦白的容貌卻毫無變化,簡直有些詭異了。

秦殊倒是真沒把那當回事兒,但約莫也猜到了些許,或許用了藥,而且是千金難求的好藥,是藥就有三分毒,而嗜睡估計就是副作用所謂的三分毒了。

一切都很平靜,秦殊唱戲,錦白睡覺。

誰也不知道而後又會出現怎樣的不平靜。

第一次見到連禦的時候,秦殊是震驚的。畢竟那時這人正擁著錦白的腰,吻了下去。自然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而是在小院裏。秦殊一般都只是把自己鎖在房裏,不怎麽出門,這日是聽到了院裏的一些動靜。整齊有序的腳步聲,和不易察覺的血腥兇悍之氣。秦殊是真沒想到,他一推開門就看到這樣的場景。

錦白跨坐在男人的腿上,眼角泛紅,有淚掛在睫羽,眉梢難得的舒展開了,秦殊可以輕易捕捉到,他的歡喜與小心翼翼。

秦殊的目光稍一挪動,就對上了另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兩滴化不開的濃墨,也像是兩朵陰雲。秦殊目光微動,然後反應極快地關上了門。畢竟,打擾到別人的好事是不對的。

而院裏那兩位卻停了下來,秦殊默默埋怨,本以為是可以聽得一場罕見的由師父演繹的春宮戲呢,師父的嗓音應該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你徒弟?錦書?〕這聲音肅冷,一不留心,似就要將人凍僵了,秦殊只能暗嘆師父惹上了個硬茬子。

〔嗯。怎麽,感興趣了?不過,我這徒弟還真沒你想的那麽簡單,最好還是別動他。〕錦白的聲音慵懶閑散,像是剛睡醒一般,酥到了人骨子裏。

〔哦?是嗎?〕若只是一點小興趣,錦白有理由相信,自己一番勸慰,想必他不會太出格。可惜了,貌似這人的興致,相當濃厚,

〔隨你吧,也讓你看看他的本事。〕錦白聲音頓了頓,默默想到,果然是個厲害人物,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徒弟,你居然成功地讓一頭狼盯上你了。

〔連將軍,我們十年沒見了吧,你一定過得很好吧。〕錦白倏忽一笑,開始轉移話題。

〔嗯。〕並沒有多餘的言語。

〔我可是時常聽聞你連大將軍的事跡,著實輝煌得很啊。這一場亂世,可不是生生造就了你這麽個英雄人物。現如今,天下誰也不敢輕易冒犯你了。當年的連小少爺,如今的連大將軍,變化真大啊。〕錦白斂目,欺身而近,把耳朵靠在他的胸膛,聽著他胸腔沈穩有力的跳動,真假參半地慨嘆。

秦殊只聽得這樣一句話,之後整個別院安靜了下來,只留下淺淺的呼吸聲。

連大將軍,不就是當年和錦白廝混的那個連禦嗎?哦,不對,應該說,是錦白死纏著的那個人。

錦白當年也才二十餘歲,玩得一向很是放得開,正巧碰上了京都裏另一個百無禁忌的,於是兩個正好湊在了一起。再後來,錦白栽在了他手裏。以至於,錦白為他做盡了一切,可這人,說走就走了,什麽都沒留下,什麽都沒帶走。

而錦白,就這麽等了他十年,以少年人的體態姿容。

秦殊暗嘆,想來能再見到連禦,他死也能瞑目了吧。

錦白確實已是壽命無多的了,就憑他那個性子,晨昏顛倒,吃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再加上整日吃藥,再好的體魄也會被耗幹耗盡的。

在連禦回到京都的第二十七天裏,錦白死了。

秦殊不怎麽傷心,反正這人一直在等死,現在死,說來也算是解脫。

錦白是死在這個小院裏的,秦殊也是如今才知道,這小院是連禦送給他的。

錦白的葬禮是羅家一手操持的,秦殊以錦白弟子的身份得了一張請帖,而連禦卻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這時候提到他。

連禦倒也還是不請自來了,他徑自站到了角落,和秦殊並肩。

〔錦書,是吧?〕聲音沈而穩。

〔嗯。〕秦殊打量這人幾眼,確實是個英武不凡的人物,只是今日略有些滄桑了,不是面容,而是眼底歲月劃傷的痕。

〔錦白,太犟了。你比他強。〕

秦殊暗想,誰說不是呢,誰叫他愛上了你這麽個混球。愛過的人總是比不愛的人要顯得狼狽。

沒等秦殊回應,連禦語出驚人。〔他愛上你了。〕

秦殊呆滯了。

〔我離開他那年,他收了個徒弟,他是怕麻煩的,先把他丟給了別人。後來又看到徒弟跟著另一個人,喊別人師傅,到底還是不甘心。於是又把小徒弟要了回去,他在他那位徒弟面前是不屑於掩飾的,而那徒弟也是個懂事的。時間一久,即便那個小孩已經長大,他仍然在他面前毫無顧忌肆無忌憚。他向來都是脆弱的孤獨的,似乎非要緊靠著一個人,才不會失去力氣,才不會死去。他給自己找了許多個活下去的理由。例如說,等我、與你相依為命。他算是把你當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切,為你打點關系,去看你的每一場戲,諸如此類等等。那日,我回來了,他其實是低落的,他不高興也不願意我回來。他甚至不願讓我看到你,還在我面前演戲。這麽些年下來,他的消息我一直在調查,而你對他而言的意義,似乎早就已經超越了我。我和你是同類人,生性涼薄。我說這些倒也沒有什麽多餘的意思,畢竟我與羅寅也糾纏了這麽些年,再怎麽沒有感情也是最熟悉的人了,只不過讓你知道,曾有這麽一個傻子,愛過你。〕秦殊是真愕然了。

〔這個傻子,不也瘋狂地愛過你麽?我也是從您的替代品開始,填補失去你的空白,才逐漸被他愛上的,不是嗎?〕盡管被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秦殊還是有能力去調侃對方。

連禦僵了僵,沒話說了。

秦殊卻是在回想,原來他要保持那副容貌,是為了自己?秦殊與錦白相差二十來歲,錦白那樣執著地保留少年面孔,可不就是怕比秦殊蒼老許多。

秦殊頗為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看來還是自己魅力過大。自己倒也真笨,這麽多年下來,連錦白的脾氣都摸不清。

秦殊無以為報,倒也只能站在角落,默默為錦白道一聲,珍重。

秦殊本以為,在錦白的故事裏,他只是個小插曲無聊看客。殊不知,早已入了局。

錦白死後的第八個年頭,錦書也死了,享年二十四歲。

那八年裏,連禦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找秦殊。後來他也當著秦殊的面自嘲過,怎麽辦?我確實被你吸引了。我和羅寅倒是臭味相投,當初也就是因為看上了同一個人才認識的,果然,再一次愛上了同一個人。秦殊沒有給他回應,一如當初,沒有給錦白留下一點念想。

在戲壇裏,錦白錦書被戲稱為,絕代雙驕。

而連禦後來成了這亂世裏數一數二的霸主,他有個世人皆知的愛好——聽戲,尤其是愛聽那絕代雙驕唱過的戲。

——第三幕梨園記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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