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秦三。〕

方大山是村裏人盡皆知的傻子，秦殊不止一次懷疑這孩子實在是演技派，在他面前神神叨叨啰啰嗦嗦的樣子，半點也不像是傻子之類的人物。若不是秦殊親眼目睹，任何一個人盯著他十秒鐘他就開始臉紅心跳的事實。不止這樣，他在別人面前臉紅之後結結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生生的被當作了傻子。

之所以被叫做秦三，是因為秦殊在家排行老三，秦家都是文盲，就直接取名為秦三。秦殊在村裏人口中是個啞巴，體弱多病的啞巴，人稱廢物。方大山和秦殊這倆倒黴孩子就這麽被村裏那一群死小孩孤立了，然後方大山就主動的認為他倆是統一戰線上的，再加上秦廢物比方傻子小三歲，於是方大山就自作主張地罩著秦殊，當然只是他自以為的，別人都沒當回事兒。秦殊更是不知道，他成了方大山心裏的柔弱的小弟弟，當然，就算他知道了也沒什麽所謂……

秦殊懶洋洋地掀開眼皮，挑了一下纖長的柳葉眉。

方大山會意，開始進行匯報。

〔秦三，公公找你。〕

是的，你沒有看錯，公公。事實上，秦殊與方大山這倆真倒黴孩子被賣給了太監。一人五兩銀子，足夠一戶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開銷，兩家人都很滿意。被那個太監帶走的時候，方大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全村人沒一個來為他倆送行，頂多也就是自家的娘親掉了兩滴眼淚。由此可見，這倆貨實在不怎麽會做人。於是，五歲的秦殊和八歲的方大山一同做了太監。方大山腦子裏缺了根筋，壓根就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同，唯一記住的就是那刻骨銘心的痛感。而秦殊這貨，特別隨意一點兒也不反抗，順其自然地做了一名小太監。

方大山這孩子沒什麽大的優點，實誠聽話，順理成章地被根植了奴性。不用看，就知道秦殊的態度，特別的隨意，人讓他當奴才，他也就順從。但是說實話，秦殊這人，盡管是個小孩，還是個特別懶惰的小孩，臉上呆呆的沒什麽表情，那雙眼睛黑沈沈的頗有幾分深不可測的意味。但觀察許久，秦殊特別老實的表現讓那深不可測大打折扣，總管在秦三這個與癟三莫名神似的名字後面提筆，不足為患。整個內務所能打上不足為患這種標簽的少之又少，個個兒都是人精，但是這少之又少的人中，真正安分的又要篩出去不少人。秦殊跟方大山就是那極少的安分的人之二。

於是，秦殊和方大山一個也沒被挑走，原因有三：其一，沒野心，不好控制；其二，不機靈，易被整死；其三，沒本事，無利可圖。他倆就被留在了敬事房，以窩囊的小太監這樣的身份，做著灑掃之類的小事兒。這一待就是七年，現下他倆還是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工作，倒是安安穩穩平平靜靜。

〔哦。〕秦殊慢吞吞地坐起來，仰頭望了一下頭頂的銀杏樹，不急不緩地答道。

〔三兒，你快點兒，公公讓你馬上去見他。〕方大山那敦厚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我知道，你急個什麽勁兒？〕秦殊倒是淡定如初。這聲音低沈沙啞，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上揚的尾音像一把小鉤子，鉤得聽者面紅耳赤，方大山聽那嗔怪的聲音聽楞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個字兒。秦殊被方大山這奇怪的特性逗笑了，每見一次都要笑一次，算是他罕見的外露的情緒。

他那面皮子死僵死僵的，長年都沒什麽表情，這笑倒也只是他心裏在笑，只能在他眉眼之處捕捉到一星半點的喜悅。秦殊的臉算不上好看，盡管他五官長得都十分出色，面部輪廓也是棱角鋒利，但組合起來表現在他那張臉上就顯得平平無奇了，是張典型的路人臉，麻木平庸。但是，一旦顯露出表情，那張臉立刻就鮮活起來，平添了幾分令人屏息的美感，令人恍惚。

〔餵，你還楞在那兒做什麽？〕秦殊一邊說著，一邊朝大堂走去。

方大山搖了搖頭，緩過神來，一定是幻覺，三兒一直都是那副容貌，怎麽可能突然變漂亮了。

〔奴才秦三參見大人。〕秦殊動作十分利落地低頭跪下行禮。

王公公也不說話，負著手一步步地走著。秦殊看著晃來晃去的那雙做工精良的鞋子，保持沈默。

〔知道咱家今日找你何事嗎？〕

〔奴才愚鈍。〕

〔秦三你在敬事房待了幾年了？〕王公公像模像樣地嘆口氣。

〔回稟大人，已有七年了。〕

〔今日有貴人點名要你服侍，秦三你有福啦！〕王公公扶著秦殊的手，拉他起來。秦殊心裏一個咯噔，自己這是招誰惹誰了，真真是欲哭無淚啊。秦殊保持著這樣的心情被王公公移交給了乾清宮的林公公，中途來不及跟方大山道個別，其實這孩子還是挺可愛的。

〔大人，奴才那表哥還望您多多照顧。〕說著，把自己辛辛苦苦攢的幾兩銀子推給了他。

〔方大山是吧，咱家一定幫你好生照料。〕王公公把錢收了，說起來，他這種總管也不差這點兒錢，到底在皇上面前辦事兒的人，總得給他個面子。

進了乾清宮，秦殊才發現自己當真是撞了運了。俸祿高了豈止一兩倍，衣服料子都好得不得了。當今聖上也只是個小孩兒，跟秦殊一般大小，非要在身邊放幾個小太監，然後就禦筆勾了秦三，秦殊打心底裏覺得，這聖上不是個不著調的，就是個極聰明的人物。然而，初次見面，秦殊就做出了明確的判斷，這孩子絕對不著調，聰明什麽的，那個再論。因為，小聖上見他第一面對他說的話是，〔小太監，給爺笑一個先。〕

秦殊僵死的面部神經第一次有失控的前兆。他默默的看著周圍的人那副習慣性的囧臉，感到自己被森森的戲弄了。於是秦殊張開嘴，露出亮眼的白牙，哈哈大笑。你可以想象深度面癱癥患者拉扯著臉，對你僵硬地哈哈大笑這種場景，簡直是慘不忍睹。尤其是，秦殊的配音效果，他突兀的幾個哈，簡直不能更驚悚。

小皇帝被嚇到了，震驚了，興奮了。於是在滿屋人不能更囧的表情背景下，小皇帝迅速調整好了面部表情，沖著秦殊道。

〔秦三是吧，以後你就在朕身邊服侍吧。秦三不好聽，你就叫小三吧。〕

〔謝皇上賜名。〕秦殊感覺到他的門牙蠢蠢欲動著，仿佛極為迫切地想咬人了一般。磨牙聲幾乎響徹耳際，疼痛感令他立刻控制好了情緒。

很好，小皇上，你很不錯。秦殊的心裏默念著。之後的生活，估計樂子不少。

〔小三兒。〕一聽這蕩漾的男聲，秦殊的牙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秦殊被稱為啞巴並不是沒原因的，他很沈默，好吧，不止是很沈默，他屬於那種除非必要絕不開口的人。因為他那敏感的視覺、味覺、嗅覺以及觸覺，他成為了一個標準的吃貨和一名潔癖患者，又因為他那過於敏銳的聽覺，他成為了失眠癥患者和失語癥患者，聽多了各種尖銳的噪音，他簡直沈默到了一定境界，自己發出聲音對他來說都是極難忍受的事情。

而這只小皇帝吵鬧的樣子，比麻雀還像麻雀，簡直是一只小混蛋。秦殊無比想念方大山，他的嘮叨功力是初級，小皇帝的嘮叨功力達到了最高境界。他一上午就叫了一千三百七十五聲“小三兒”。小皇帝嗓子都叫啞了還在叫，秦殊表示，他簡直忍無可忍。

於是忍無可忍的秦殊表示，無需再忍。

於是，在小皇帝上茅廁完畢以後，他被扼住了咽喉，小皇帝垂下眼眸，盯著那雙白皙的修長的手，眼底風雲變幻晦暗不清。

〔小皇帝，能安靜點兒嗎？〕秦殊淡漠的聲音裏透著說不出來的邪氣。

小皇帝表示，朕褲子都脫了你就讓朕聽這個？好吧，以上是作者吐槽，小皇帝的心理活動如下：

朕都做好了被綁架被勒索被強迫被利用的準備了，你就只讓朕安靜點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