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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箭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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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今日瞧著,上官夫人面色倒好,不像抱病在身的人。”

“許是養了這麽些年,好轉了?”繡巒若有所思,“你猜她多大年紀?照上官小姐,噢不,祁國瑾夫人的年紀,四十歲總該有吧?”

奉漪點頭:“我瞧著,也就不過四十歲。”

繡巒讚同:“上官大人原配夫人早逝,她年紀輕些也正常。”

競庭歌沒有見過上官妧本人,只在年初確定送她入祁宮前看過畫像。如今聽她們倆談論其母,今日又剛見過,也來了些興致:

“上官妧同她母親倒很像。”

奉漪見競庭歌加入進來,更是話多:“所以她成了本朝第一美人。都說有其母必有其女,這可真是贏在了娘胎裏。可惜啊,上官小姐最終沒能嫁給咱們君上,偏山高路遠地去了祁國。”

繡巒聞言蹙眉,遞了眼色過去,同時伸出右手暗掐她胳膊。奉漪這才醒轉,趕緊噤聲去瞧競庭歌表情。

對方神色如常,仿佛並沒有看到她們的小動作,亦不理解個中意思,只微微一笑道:“這青川著名的美人們還沒嫁完呢,你們不必為陛下可惜。早晚,他也是要迎娶大美人的。”

繡巒與奉漪對視一眼,皆忖先生莫不是在說自己?

但,怎麽可能呢?

競庭歌不理會她們怔忡,繼續道:“說起來,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見上官夫人。即使上了年紀,仍可辨昔日風采,而且,”她凝神想一瞬,似在確認印象,“她膚白,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蔚人都要白。她是蔚國人嗎?”

“是吧。”繡巒歪著腦袋思索片刻,“上官家不會娶一位非本國人作正室夫人吧。”

也是。在青川,通過嫁娶完成國與國之間人員流動的,若非皇室,便是相對窮困、輾轉整個大陸以謀生計的底層民眾。世家名門之間,反而不太會進行跨國聯姻,因為距離遙遠,於家族發展並無益處。除非國之需要。

“那上官夫人還真是得老天眷顧。蔚國幹燥少雨,艷陽天多,竟也能養出如此好的膚質。”

繡巒與奉漪相視一笑:“所以午宴期間上官夫人一直盯著先生瞧,估摸想著,膚白貌美能與自己年輕時一拼的,席間也只有先生了。”

奉漪忙忙補充道:“可說呢,午宴結束上官大人還專程過來引薦,得虧上官少爺已經娶妻,否則奴婢真以為她是來相兒媳婦的。讓君上知道了還了得?”

繡巒心頭咯噔,暗道這丫頭今日不知吃錯了什麽藥,一張嘴無論如何把不住,哪壺不能提偏要一提再提,也不怕燙了手。

競庭歌卻如常在她們面前對這類問題免疫,思緒已經飄去了像山午宴結束時。

確實有些奇怪。就算上官大人與自己同一陣營,又哪裏需要介紹家眷給自己認識?難不成是上官夫人想認識她?

她仔細回憶彼時對方言談,並無可疑之處,不過是誇讚一番,說了些“競先生如此貌美,想來令堂亦是絕代佳人”的話。

她來蒼梧日久,自然明白這些都是場面客套。於是亦直言自己是孤兒,並沒有見過生母。

毫無實質內容,不過就是空洞的你來我往,她如今倒也應對自如。只是這樣一位高門貴婦,常年閉門不出,對自己哪來的興趣?總不會真就為了近距離查驗這副美貌?

依照通常貴婦的志趣所在與生活狀態,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微微搖頭,覺得自己這些年用腦過度,近來越發有了杯弓蛇影的傾向。

而數千裏之外,同樣等著趁秋獵遠觀一個人的,是大祁當朝相國紀桓。

按照七月時紀晚苓與顧星朗約定,她父親想見阮雪音,秋獵時遠觀相對合宜。但其實從規矩上講,朝臣要看後宮嬪妃,怎樣都是不合宜的。最讓顧星朗不解的是,紀桓是文官,已經很多年不出席秋獵,這次竟然為了瞧阮雪音,真的車馬勞頓來了夕嶺。

但他向來沈得住氣,出發前近三個月,只字未問。你要看,朕讓你看,看完帶著結論,一並來稟。

因此十月十二秋獵開始,儀式畢,巳時到,祁君顧星朗攜信王、寧王、擁王並沈疾等一眾武將開始了今年的第一場狩獵;而幾位夫人目送觀看之時,紀桓等幾位年長文臣並未立即離開席間。

“都說君上擅文不擅武,我這麽瞧著,倒覺得君上速度甚快,姿態也好,不像是不擅騎射。”

說話的是段惜潤。晨間儀式設在山間草甸邊一處高地,此時狩獵隊伍剛出發不久,天高雲闊,飛鳥競逐,策馬奔馳的眾人尚在視野範圍內。顧星朗一身白色獵裝縱馬於前,隱約可見神采盈面,笑意中是罕見的肆意生動。

終歸是少年,策馬禦風的快意足以暫時驅散煩憂。而哪怕正在飛速行進,他依然軒舉沈定如翩翩公子。

便如段惜潤所言,一眾王爺並武將之中,他的姿態最好,且速度當真不慢。上官妧來自擅武擅騎射的蔚國,凝神看一瞬,確定其他人沒有故意相讓,含了笑道:

“潤兒說得是。看來外界對君上的騎射有誤解。”

馬蹄聲與依稀可辨的人聲在空曠山間響起,驚動飛鳥無數,安靜高地之上,紀晚苓幽幽開口:

“傳言說的是:戰封太子擅武,君上擅文,只是兩相比較擇其更佳。君上善文,是相對於戰封太子的武藝而言;反之亦然,從來沒人說過戰封太子胸無點墨不懂謀略。就好比兩位強者各有所長,與對方的最強項作比,自然比不過。但若比其他人,卻可能是遙遙領先的。”她看著遠處正迅速變小的馬隊,幽幽道:“君上的騎射老師便是戰封太子的老師。君上自九歲起,每年秋獵都是先太子親自帶。單論騎射,沈疾都不一定能勝他。”

話音落,兩聲幾乎重疊的哀鳴響徹山林。因為近乎重疊,乍聽叫人錯以為是一聲,仔細回味片刻方能分辨。高地上幾位容色冠青川的女子盡管在凝神靜聽紀晚苓說話,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馬背上那道漸行漸遠的白色身影,所以她們都看到了,那是一箭之力,雙鷹落。

第一把一十九章 出師爭閑事(上)

四下裏宮婢忍不住驚呼出聲,連同細蕪和滿宜也發出盡量克制的低嘆。她們各自的主子亦不淡定,姿態、聲量維持住了,卻止不住滿目生彩,面上灼灼遠勝秋光。

上官妧和段惜潤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熠熠之色中完成了瞬息共鳴——

那些素日裏潛藏在最底層極淡的對立感,來自共侍一夫這種局面所無法避免的較量意味,在這一刻完全和解——

片刻的和解,因為那份純粹又一致的心意。他本來就好,好得天下皆知,但當他的好就在眼前被這麽聲勢浩蕩又舉重若輕地證實出來,作為身邊人,那種驕傲是無比真實的。為他,也為自己。

所以她們倆此時更像志同道合的盟友,站在同一片高地上,遠遠眺望心之共系。

紀晚苓很平靜,甚至有些悵惘,不知是否因為適才那些話中暗藏的人與過往。蘅兒顯然也不是頭回見識這樣的一箭,面上並無波瀾,只適時扶了自家主子,輕拍她手臂默默安撫。

與蘅兒同樣鎮定的還有雲璽。但雲璽的鎮定中含了理所當然得意的笑,當她轉頭去看阮雪音時,對方依舊神色淡淡,卻沒能掩住眼底瀲灩的波光。

速度完美,姿態完美,結果完美,經典又罕見的一箭雙雕——

好吧,此處是雙鷹。

即使陌生人,也會忍不住擊節讚嘆吧。

“有眼福啊你們!我兩位兄長雖都有一箭雙雕的本事,這雙雕爭食的機會卻是不多的。老天爺對九哥還真好,眼見一眾美人兒正看著,趕緊送兩只鷹來讓他表現。”

清晨儀式時顧淳風早退,此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人未到聲先至,三兩句便脆生生打破了高地上覆雜流轉的氣氛。

她懶待打理紀晚苓,凝眸一掃便看見上官妧和段惜潤那兩張發光的臉,心中好笑,終是將視線放在了阮雪音身上:

“你說是吧,珮嫂嫂?”

阮雪音頷首:“君上好技藝。”

顧淳風認真打量她表情,確定對方是真淡定,有些洩氣;又轉頭去瞧還沒收斂神色的那兩位,心道你們要能學上五分人家的高冷,也不至於一敗塗地。

人生頭一遭,她對高冷這項本事有些服氣。

紀晚苓卻似完全沒註意,或者說不在意淳風的出現。她在看幾裏外朝臣們的坐席。

她的父親,大祁相國紀桓正危坐其間,目光投向遠處,仿佛在觀山景。

馬蹄聲已遠,席間幾位大人準備離開,紀桓卻仍然一動未動。顧淳風順紀晚苓目光看去,又折回視線看著她,表情有些戲謔:

“怎麽,今年你父親大人來了,不打算去茅舍了?”

紀晚苓不知父親有否如願看清他想看的,總想著能有一次目光確認,紀桓卻遲遲沒有看過來。以至於顧淳風這話說完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需要回答,轉臉望向淳風,神情微冷:

“磊哥哥也是你兄長。怎麽你說起茅舍半分敬意也無?厚此薄彼,枉為人妹。”

淳風大怔,一來為對方這越來越尖刻的說話方式,二來,什麽厚此薄彼,厚了誰薄了誰?自己怎麽就枉為人妹了?

她既惱且懵,就要發作,突然覺得哪怕要罵,也得在道理上先占優勢。對於顧淳風而言,這樣的臨場思路實屬罕見,因為她不是能在氣頭上穩住心神的人。想來,是受了阮雪音影響?

阮雪音能降住九哥,她心底是佩服的。佩服得五體投地。

於是壓住怒氣,努力關聯上下文,約莫有些明白,漾了假笑道:“瑜嫂嫂可真會挑撥離間。我對三哥和九哥是一樣的敬重,三哥在世時,與我感情亦好,何來厚此薄彼之說?真要用這個詞,我倒覺得適合瑜嫂嫂你。你說你薄了九哥這麽些年,偏又入宮為夫人,也不知安的什麽心。至於適才我提茅舍,戲弄的是你,與我三哥可沒有半分關系。”

這麽一番話畢竟失禮,且有故意激怒對方的意思,因此她聲量極低,只紀晚苓、蘅兒和她身邊的阿憶能聽見。沒有外人在,那一聲聲的“瑜嫂嫂”便顯得諷刺味十足。

蘅兒聞言已是氣憤,扶著紀晚苓的手微微發顫。紀晚苓在儀態方面一向控制力驚人,此時也有些站不住,呆了半晌方道:

“我多年來忍讓你,不過瞧你是被慣壞了的脾氣,不願同你計較。如今你也到了出嫁年紀,依然蠻橫無禮出言不遜,君上對你寬宥,我作為嫂嫂卻不得不管教兩句。殿下,終有一天你將離開祁宮,離開君上庇護,外面的世界,不會這麽輕易原諒你。”

顧淳風一時怔住。她當然明白這番話的重點在最後那句,揣摩片刻,揚了臉道:“我是公主,大祁本朝唯二的公主之一,當今祁君陛下極愛護的妹妹,誰會不原諒我,誰敢?”

紀晚苓見對方輕易便“著了道”,惱怒稍減,淺淺而笑,左手食指摩挲起右手指甲上明紅的蔻丹:“有大祁公主這層身份,你大可以繼續肆意妄為,你夫家也多半會寬容你,但——”她擡眼,望向淳風目光炯炯,“他們對你寬容,是因為怕;從君上到月姐姐甚至到我對你寬容,是因為整整二十年積攢的情分,是血脈相連,至親相護,是情。你覺得,這兩者的差別是什麽?”

這一波攻勢直說得顧淳風啞口無言,她腦中空白,呆呆道:“是什麽?”

終於壓制住對方,紀晚苓有些滿意,不疾不徐道:“差別在於,後者是暖爐,前者卻是冰窖。你生活的那個家,從夫君到公婆乃至所有人,是因為怕你,忌憚你身份,所以讓著你。這種寬容,你要來何用?”她轉頭看往幾裏外席間,父親已經離開,想來妥了?遂放下心,繼續向淳風道:

“殿下,歷來從皇族到高門世家,人人都活一個面子,你不喜歡我,不也因為我自幼秉承這套教導,令你反感?所以啊,如果是我,過這樣的後半生也便罷了,有人怕總比被人欺要強。但你是一個不活面子活裏子的人,與夫君這般相處,以身份壓迫他一世讓步——”她頓住,眼看淳風已經完全傻眼,“這樣縱情恣意的人生,你還過得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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