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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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蘇意, 我一向與人和善。”

“但這不是你們在我睡著時亂敲我家的門,還用石頭砸我腦袋的理由。”

黑夜深深,篝火獨明。

火光旁, 鉞、箐、荒三人坐在一側,三名月羽族人坐在他們對面,六人著裝、相貌各有不同,卻都保持著同一個動作——抱頭蹲防, 額前一個碩大的腫包油光發亮。

而在離篝火最近處, 一名黑發雪膚,身穿織金白袍的少年正盤膝而坐,眼中火光明滅閃爍, 一本正經地對他們訓話。

少年有一張漂亮的臉,眉眼清俊秀氣, 雖然瞳孔無神,但雙眸明亮,盲眼非但不是他的缺點,反倒削弱了他過分精致的容顏給人帶來的壓迫感。

當然,他的額頭上同樣的位置處, 也有一個與面前六人一模一樣的腫包。

少年自稱「蘇意」。這是他前世的名字。

月羽族的三人不知道少年來歷, 卻在看到他從金色巨樹裏出來後便駭得瑟瑟發抖,被他徒手按著捶也不敢反抗, 即使沒有丟臉地求饒,此時那幾乎匍匐在地的姿勢亦讓人看出他們的懼怕。

反觀另一方的三個人類, 年紀都不大, 實力也不比月羽族之人, 卻很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魄。

鉞自不必說, 哪怕打不過, 在蘇意掄拳捶過來時她是激烈反抗了的——這一點從她頭上比其餘人都大都亮的腫包上就能看得出來。

相較之下,箐和荒更加冷靜,在蘇意的拳頭落下之際,他們選擇了閃躲而非正面相抗——雖然躲了和沒躲一個樣。

現在,六人在蘇意的左右兩邊坐著,人族一方偷偷摸摸地打量他,月羽族一方則低眉順眼,絲毫沒有方才出手攻擊前者的霸氣狂妄。

“說吧,你們都是什麽人?為什麽在我家附近交手?”

擡手揉散額前腫包的淤血,蘇意正襟危坐,頗有威嚴地問。

“你家……”

鉞看了看他身後擎天蔽月的巨樹,眼睛在火焰映襯下閃閃發光,隨即正色道:“我是東乾帝女鉞,這兩位是我的同伴,箐和荒,我們之所以出現在此——”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的月羽族人,神色狡黠:“是因為東乾的試煉。至於為什麽會和他們打起來,大人不妨問問他們為何突然攻擊我們。”

她的講述足夠清晰,蘇意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然後看向月羽族三人組。

三人中,方才率先發起攻擊之人的翅膀抖了一下,微微擡頭,眼睫卻低垂著,不敢直視蘇意。

他謙卑而恭敬地說:“回大人,這裏是我月羽族的領地範圍,而月羽族一向與人族交惡,彼此關系不共戴天,而且……”

說到這裏,他喉結滑動兩下,語氣裏透出些微殺意:“據我們探查所知,人族這一代人王後裔的試煉裏多了一項內容,便是至少獵殺一名月羽族人。我們攻擊他們,既是為了維護領地,也是為了自保。”

這倒是出乎蘇意預料,不過……合情合理。

蘇意眨眨眼,看著帝女鉞問道:“他說的可是真的?”

鉞迎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裏沈澱著靜默而深邃的思緒,猶如汪洋大海撲面而來,讓人生不出欺騙的想法。

而鉞素來誠實,本就不打算欺瞞,所以很幹脆地點了頭,應道:“沒錯。月羽族以人族為食物,我們與他們,正是你死我活的關系。”

箐與荒臉色一暗,心中壓抑的敵意再度翻湧上來。

三名月羽族人卻不以為意。

“大荒之中萬族並立,強者為尊,彼此之間互為食物是很正常的事。”為首之人擡了擡眼簾,朝鉞那邊一瞥,“你們人族不也四處獵殺異獸、圈養肉禽,或修煉或果腹,與我們有何區別?”

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名月羽族人點點頭,略微咬牙道:“我有一只馴養多年的異獸正是被人族擒去吃了。你們可以拿其他異獸當做食物,自身淪為血食,不也正常?”

箐和荒眼睛一瞪,正要開口,卻被鉞擡手止住。

“我沒說這不正常。”鉞平靜地與那為首的月羽族人對視,眼神之中刀光劍影暗流湧動,各不相讓,“正因為正常,所以仇恨不可避免,無法化解。月羽族食人,人族便以殺月羽族人為試煉。除此之外,不必多說。”

話音未落,人族三人與月羽族人擡眼相視,眼中殺氣凜凜,毫不掩飾。

蘇意左右看看,大概了解了事情全貌,垂頭略做思忖。

片刻後,他想通了,臉上露出微笑,順手捋了捋頭發,發絲間的金線熠熠生光,華貴而沈靜。

蘇意不偏不倚地道:“你們可以維持現狀,互相爭鬥,與我無關。不過有一點你們必須記住——”

他停頓少頃,笑瞇瞇地指著身後的巨樹道:“以此樹為中心,方圓百裏之內,不得出現任何爭端。”

聞言,鉞挑了挑眉,隨即斜了對面臉色大變的敵人,笑著說道:“好!我人族一定遵守約定!此話我亦會告知妖族,它們與人族是盟友,也必不會違背!”

她笑得很高興,發自肺腑的高興。

箐和荒的表情與她差不多。

原因很簡單,巨樹方圓百米範圍,包括了一部分月羽族的領地。當然,這部分領地並不是他們原有的,而是他們滅掉一個小異獸族群後強行奪過來的。

若非巨樹光芒籠罩的那三裏範圍有陣法守護,他們連這塊土地和生長在上面的巨樹也不會放過。

人族管不到異族的爭端,鉞三人也沒有那麽正義感爆棚。但只要月羽族吃虧,他們就高興!

“大人,這……”

相比鉞、箐和荒的喜氣洋洋,月羽族三人的神色可以稱得上灰敗黯淡。

為首之人猶豫著開口道:“巨樹方圓三裏以外都是我月羽族的領地,我們是先來者……”

“是嗎?”

蘇意一揚眉,掐指算了算自己沈睡的時間——五十年,旋即冷冷笑道:

“五十年前我在此入睡時,附近還是一片荒野。如果按照先來後到的原則,這裏該是我的領土。”

“話不能這麽說。”

另一個一直沒有開過口的年輕月羽族人終於忍不住了,他撇著嘴,隱隱流露出對蘇意的不屑,聲量比為首之人高了好幾個度,滿是不服氣:

“您之前又沒有特意占領此地,總不能我們開辟了荒野,趕走了盤踞於此的異族,卻讓什麽都沒做的您摘了桃子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為首之人一聲厲喝:“住口!”

年輕人嚇了一跳,身體也跟著顫了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

雖然仍是不服氣,但見他表情難看,年輕人還是乖乖閉了嘴。

為首之人見狀,又轉過身,想向蘇意道歉。蘇意卻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小夥子,你是在跟我講道理嗎?”蘇意並不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那月羽族的年輕人,“你們剛剛才發表完萬族並立,強者為尊的意見,現在又來跟我講道理?”

那年輕人一撇嘴,滿不在意地說:“除非您的實力強大到足以一擊毀滅整個月羽族,否則確實應該遵循大荒的道理——這同樣是強者為尊。”

“我讓你閉嘴!”為首之人氣得橫眉豎目,擡手一個法術扔過去,堵住了他的嘴。

年輕人十分不服,但礙於面前的人身份比自己高,就算能解掉他的禁言法術也不好動手,只有敢怒不敢言。

帝女鉞三人安靜吃瓜看戲,順便觀察蘇意的反應。

“原來如此。一擊毀滅整個月羽族,就是你認為的實力強大對嗎?”

蘇意瞇起眼睛,笑得十分和善。

但周遭的氣溫突然驟降,一陣寒意藏在深沈的夜色下,如暗潮靜靜湧動。

鉞的心裏咯噔一下,不僅是他,月羽族的三人也隱約覺察到了不對。

這時,蘇意站起身,淡定地抖了抖寬大的衣袖。

袍擺在夜風中飄逸地舒展,他雲淡風輕一揚手,身後的金色巨樹驀然大放光明,如深淵裏點燃的大日,熾烈的光線如鋪天蓋地的洪流,頃刻間淹沒一切,顛覆萬物。

日夜在此逆轉。

耀眼到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光輝下,忽來一陣刺耳又威嚴的破空之聲。就像北海的浪潮上掀起的萬丈颶風,呼嘯著掠過夜空,劈開一道寬闊的銀色光河,猶如星辰墜落。

即便被大日一樣灼烈而刺眼的光芒包裹著,在場之人、整座洪荒大陸上的一切生靈都能清晰看見——

荒古大澤之南,無垠曠野之上,有浩蕩的星河如垂天之雲墜落,在金色華光的邊沿轟然震出驚天動地的巨響,鋪陳了漫天的瑞彩霞光,將使黑夜驟明,令天地為之驚顫。

這樣美麗的景色下,卻暗藏恐怖的力量。

那是只露出一鱗半爪,就能讓萬族驚懼的利刃鋒芒。

遼闊的洪荒大地陷入了絕對死寂,許久過去,都沒有任何一個生靈膽敢吐出積在胸口裏的氣息。

而近在咫尺的觀賞完上述景象從出現到消失的人族三人,以及月羽族三人大腦一片空白。

這種完全超出他們認知的事物,配合著蘇意舉重若輕的釋放手段,已經全然超過他們接受能力的邊界。

不知過了多久,當六人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蘇意已經收了神通,在篝火裏烤一種不知名的果實。

果實烤熟了很香,他剝開皺巴巴的外皮,露出底下鮮嫩的果肉,咬了一口,被燙得齜牙咧嘴。

但這樣煙火氣滿滿的畫面,依舊蓋不過他們心裏那個愈發拔高,如擎天之柱的恐怖身影。

尤其是剛才對著蘇意大放厥詞的月羽族年輕人,現在已經面色慘白,渾身發抖,眼中寫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恰好這個時候,蘇意拿著半顆果實看向他,臉上笑意盈盈,略帶調侃:

“如何?我小露的一手,達到你心目中強者的標準了嗎?”

聞言,那年輕人像觸電一般狠狠哆嗦數秒,然後嚇得昏了過去,另外五人也是齊齊一抖。

蘇意:“……”

他怎麽有種欺負小朋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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