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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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意志離開之後, 帝京被守在外圍的皇城修士接管,而蘇意身心俱疲,跟隨父兄與師兄出城, 在白綺的提議下來到了一處農家小院,烹茶設果,再加一盤茶葉蛋,宛如家庭聚餐。

蘇意坐在桌旁, 先順了口氣, 然後準備拎起茶壺倒茶。不過手才伸到一半,蘇衷已經先他一步,給在座的幾人都倒上了茶。

“我以茶代酒, 多謝二位此回相助的之情。”

蘇憑易端起茶盞,向白綺和姬且道舉杯示意, 面上帶著溫文儒雅的笑,全然看不出方才與生死意志對峙時冷靜的瘋狂。

姬且道回敬他,慢悠悠地說:“我行事出自本心,只為救師弟,蘇先生不必對我言謝。”

他的性格坦蕩直接, 行事緩而穩, 即便遇到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也能不緊不慢地處理, 沈著而淡定地找出破局之法。

一如不久前直面生死意志之時,他為蘇意爭取機會的舉動。

姬且道能成為雲下學宮當代首席, 能力與性格自然皆有不凡之處。

“但還是要謝謝師兄!”蘇意語氣輕快地道,“還有白綺仙師!”

白綺飲了口茶, 心念一動, 擡眼去看對面的蘇意。

他看上去並沒有被先前的危機影響, 咕嘟咕嘟灌下兩杯茶後,現在正在剝茶葉蛋——剝三個,第一個遞給蘇憑易,第二個餵到蘇衷嘴裏,第三個自己吃,絲毫不跟白綺客氣。

大約是受他的輕松所感染,白綺臉上不由得泛起笑意,而這份笑意恰好被蘇憑易捕捉,老父親心頭那根警惕的弦立馬被撥動了。

“咳。”

蘇憑易輕咳一聲,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唯獨白綺做出傾聽狀,卻仍然盯著蘇意看。

他有些氣悶,面上卻不好顯露出來,只能低頭咬一口兒子剝的茶葉蛋壓壓火氣,再說:“今日事畢,意兒需回到雲下學宮避一避接下來的風波,至於生死意志所說的——意兒身上的迷題,待風波過去後再行調查。”

“理應如此。”蘇衷艱難地咽下弟弟親自餵的茶葉蛋,拿著另外半顆讚同道,“有勞姬先生看顧一二。”

“我會的。”姬且道不假思索地應下。

即便蘇衷不說,他也會這麽做。

這幾人心照不宣地安排好之後的事,蘇意卻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一邊給自己倒上第三杯水,一邊奇怪地問:“爹親,你們說的風波是什麽?難道生死意志留下了什麽麻煩?”

蘇憑易搓搓他的腦袋,對他的單純哭笑不得:“因生死意志的出現,姻緣樹靈已死,但它造成的破壞仍在,影響極大,此為其一。而你是引出生死意志的人,如何對待你,如何看待此事,此為其二。”

白綺折扇輕搖,目光仍然落在蘇意的身上:“最後,這兩件事的源頭都要追溯至太上府對姻緣樹的疏忽處理,太上府內部的看法和最後的反應,也會引起不小的風浪。皆是麻煩。”

蘇意越聽小臉皺得越緊,捧著皺成狗不理包子的臉蛋咕噥道:“還有這麽多事啊……那需要我出面嗎?”

“不用,一點雜事而已,為父還是可以替你擋下的。”蘇憑易輕描淡寫地為他攬下所有驚心動魄的動蕩,面上的笑意從容而自信,“這段時日你經歷了太多劫難,就在學宮裏好好讀書,好好休息吧。”

“好的!”聽到這話,蘇意想都不想便連連點頭,生怕慢一點他就會改變主意,讓自己陪他一起處理這些麻煩事。

高興之餘,蘇意莫名覺得放松,不是那種遠離麻煩的放松,而是掙脫枷鎖,此後再無桎梏的松快。

就像九九八十一難的最後一難,越過去便得大解脫。

可他並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難道和他那段被封印起來的記憶有關?

蘇意心內想著,面上卻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手上麻利地又剝一顆茶葉蛋,這次是親自餵到蘇憑易口中。

白綺在他對面看著,羨慕地嘆了口氣。

姬且道則只是看著自家師弟笑——因為他餵茶葉蛋時太用力,就差把整顆茶葉蛋懟進蘇憑易嘴裏,差點把蘇憑易噎死。

師弟真可愛,多相處一會兒,就多一會兒的心情愉悅。

……

正如蘇憑易所說,在危機的潮水退去之後,露出的河灘上滿是麻煩。

姻緣樹的暴動給帝京造成了巨大破壞,無論是幾乎被翻了個番的街道地面,還是損毀的無數民居,以及強行啟動的朱雀劍陣消耗的大量資源和被迫延期的公主大婚,樁樁件件都是能讓朝中官員把頭撓禿的大事。

如果說這些都還好處理,那麽生死意志現身一事不但驚動了太玄王朝皇室,更是令舉世震蕩,尤其在修行界裏,這件事已經傳得玄乎其玄,要多誇張有多誇張。

而蘇意身為此事的中心人物,早已不出門而名傳千裏。

姻緣樹靈消逝後的當天晚上,來自皇室和修行界各大門派的拜帖與邀請函便如雪花一般朝蘇意飛去。

有送到學宮的、送到天機門的,甚至送到他曾經借住過的蒼天闕家裏的,浩浩蕩蕩轟轟烈烈,想藏都都藏不住。

但僅僅過去一夜,這些拜帖與邀請函便盡數消失,並且再也沒有新的送來。原因自不必多說,是蘇憑易和蘇衷發聲施壓了。

他們不允許任何人拿此事去打擾學宮中的蘇意,包括學宮裏來自不同勢力的先生。

同一時間,蘇憑易與蒼天闕來到太上府所在的秘境空間——太虛山閣。

太虛山閣雲水環繞,種滿了翠竹、鮮花和梧桐樹,繁花似錦,綠草如茵,郁郁蔥蔥且生機勃勃,是世外仙境,也不乏人間煙火。

山閣最高處坐落著一座亭子,四面開闊遼遠,有清風徐來,正適合談事。

蘇憑易遲了一步,抵達亭子裏時,這裏已經坐了三個人。他們分別是太上府現任府主玉雪清,太玄王朝皇帝姬非,以及先他片刻到來的蒼天闕。

玉雪清人如其名,氣質清冷如雪,相貌俊麗若月下冰雪,連衣著也是極清極素的雪白,看似年輕,眼神卻若冰湖,深邃而平和。

他身上唯一不似冰雪的,便是溫靜柔和的性情。

姬非年過百歲,多年身處高位,威嚴與貴氣已覆蓋了他的修士氣質,也讓他俊朗的面目顯得模糊,在世人與不熟悉他的修行者眼裏幾乎等同於一個尊貴的符號。

但在蘇憑易和蒼天闕這種看著他長大的人眼中,他依舊是多年前那個雖然酷愛眠花臥柳、鬥雞走狗,卻心如赤子、聰慧敏銳的少年天才。

即便如今他已不會開懷大笑,說話時也經常說三分藏七分,滿眼深沈,他們看他依舊如看家裏的小輩,只不過蘇憑易溫和些,而蒼天闕冷酷些罷了。

但今日顯然與平常時候不同。

玉雪清和姬非,當代修行界與世俗王朝的最高掌權者極難得地齊聚一堂。而蘇憑易與蒼天闕,兩位修行界名宿,聲望齊高的大能也聯袂來到,便知他們今日要談之事非同小可。

四人分別見禮,略做敘舊之後,很快便進入正題。

率先開口的是玉雪清,他如墨的眼瞳轉向蘇憑易,開門見山地道:“生死道意志為先生幼子親臨,雖然最終選擇放過他,卻也險些因此釀成大災,不知關於此事,先生可有解釋?”

蘇憑易是個好說話的人,但蘇意是他的逆鱗,而玉雪清這直白又淩厲的詢問正撞在他的逆鱗上,他立刻就不悅地瞇起眼睛。

以蘇憑易的身份與性子,他當然不會直接嗆聲,只是另起話題,用更加冷冽的語氣反問:“姻緣樹靈千年之禍,皆因太上府的不自量力和疏忽輕慢而起,以至今日帝京損毀嚴重,更間接引出了生死道意志。我也想問,關於此事,太上府主可有解釋?”

論及源頭,生死意志是姻緣樹靈以不明方式引來的,而姻緣樹靈又是太上府遺禍,這口鍋怎麽都輪不到蘇意來背,甚至於他也是受害者。

至於導致姻緣樹靈心性扭曲的罪魁禍首是誰,時日久遠,已經無從追溯。

蘇憑易一想到蘇意差點因為太上府沒處理好這件事而受難就一肚子火,結果玉雪清上來就想甩鍋,不先拔劍再說話都算他脾氣好。

玉雪清面色一滯,未料到他問得如此不客氣,雖然不生氣,卻也有些郁悶,只是養氣功夫好,面上不顯。

“抱歉,我並無指責之意。”玉雪清微微低頭,“我只是想弄清其中緣由。如有冒犯,我向先生賠禮。”

和蘇憑易相比,玉雪清與姬非都算是小輩,而且單論實力,他們加起來都不及蘇憑易。無論真正的想法是什麽,在面對蘇憑易時他們都要客氣三分。

“其中緣由我亦在查,但比起這沒有著落的事,目前更重要的是彌補損失。”蘇憑易的神色緩和了一些,語氣卻仍疏離,“如有需要我出手的盡可直說。”

姬非冷眼旁觀,觀察局勢了片刻,聽到這話眼睛微亮,當即微笑道:“眼下倒確實有一件事只有蘇先生可能辦到。”

蘇憑易微微頷首:“說來聽聽。”

姬非撚著衣角摩挲一下,說道:“姻緣樹靈雖死,但它的本體,那棵巨樹卻依舊保有生機,還在不斷地生長和自我修覆,普通法術對其無用,天仙境以下的修行者的攻擊還可能為它所吸收,化為自身壯大的養料,根本無法將其摧毀。太上府內兩位天仙境中期的長老研究之後,認為如若不能以絕對的力量瞬間將它湮滅,這棵樹便永遠不可能枯萎死去,而這種強度的力量,應該只有天仙境大圓滿乃至更高的紅塵仙境界,才可能發出。”

這是個轉移話題的好機會,玉雪清從善如流道:“當今修行界唯有蘇先生是天仙境大圓滿修為,我們想請您出手一試。”

“可以。”蘇憑易一口答應,這種舉手之勞順水人情,他沒有拒絕的必要。

蒼天闕原本安靜聽著他們交談,一直沒有開口,聽到這裏卻挑了挑眉,反問:“為何要摧毀姻緣樹本體?”

他問得突兀,玉雪清怔了一下,忽然想到什麽,說道:“姻緣樹本身是妖族轉嫁給人族的禍害,留下它變數太多,如若日後再興災起禍,只怕會釀成與今日相同的災難。”

與性格謹慎的玉雪清不同,姬非早已想到此節,微微笑道:“正是如此。所以哪怕姻緣樹可能給我們帶來再多好處,沒有足以制約,甚至摧毀它的存在,我們都不敢冒險將之留下。”

“如果確認蘇憑易有這份力量,你們便可以暗中將其留下了,你是這樣打算嗎?姬非陛下?”蒼天闕看向姬非,冷冷問道。

“蒼先生將此事說出,我的打算便不算暗中了。”姬非氣定神閑,絲毫不因為自己的算計被戳穿而感到慌張羞愧。

他是帝王,這原本就是他該做的事。

玉雪清皺了皺眉,顯然並不讚同這種做法。正因為不讚同,他才會在蒼天闕提點後才往這個方向想。

“既然陛下如此坦蕩,我就直說我的盤算了。”蒼天闕撫了撫衣袖,淡漠的眼瞳泛起冷色,“如若我這好友可以摧毀姻緣樹,那麽姻緣樹能留下,卻不能只為王朝所用。太上府與天機門同樣要參與到對姻緣樹的培育、使用和限制行動當中。三方努力,互相制衡,禍福同享,陛下以為如何?”

打碎太玄王朝吃獨食的謀算。

為天機門謀福利。

拉太上府下水,戴上相互制衡的面具,但無形中確立唯一能夠摧毀姻緣樹的蘇憑易的主導和核心地位,同時給蘇憑易一派的人爭得無形的護身符。

計策雖簡單,卻是一舉多得的周全。蒼天闕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仍是當年獨自一人攪亂修行界風雲的風采。

更氣人的是,這個對策人人都想得到,所以玉雪清不讚同,姬非不肯自己提起,蘇憑易甚至從未往這個方向想。

而他作為這件事裏唯一一個局外人,最不應該提出此策,偏偏就提了,還提得理直氣壯,毫不掩飾私心。

姬非現在有理由懷疑,他的父皇當年之所以見過蒼天闕後便逝世,就是被他氣走最後一口氣的。

看著玉雪清和姬非略顯僵硬的表情,蘇憑易笑了笑。

他請蒼天闕一起來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

就在大佬們於太虛山閣內討論正事時,蘇意跟著說要回學宮上課的白綺和姬且道回到了雲下學宮,並在進門的瞬間,就收獲了從四面八方躥出來的小動物們的熱烈歡迎。

草叢裏、樹枝上、角落間,膽小的兔子、高傲的貓貓、警惕的鳥雀,紛紛沖出來巴到蘇意身上,差點將他撲倒在地。

白綺眼疾手快地伸手攬在他腰上,讓他勉強站住,看著埋頭往他懷裏鉆的大橘貓白貓,蹲在他腳背上蹭來蹭去的兔子,還有不斷落在他肩上、頭頂的鳥兒們,攔都不知道怎麽攔,哭笑不得。

蘇意手忙腳亂地應付著熱情的小動物們,突然發現自己的「大德魯伊」屬性似乎更強了,上次進學宮時明明還沒有這麽誇張。

他抱著貓,用腳背托著兔子,雙肩頭頂載著用鳥喙磨蹭自己的鳥雀,一臉無奈和懵逼地擡頭,就看到姬且道在一旁笑。

蘇意嘴巴一鼓:“師兄,你笑什麽?”

姬且道的嘴角不住地上揚,施施然說道:“我想起高興的事。”

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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