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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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貞還沒睡,看我進來,笑盈盈地重覆了一句:“狗血。”

我無奈,掀起一邊的被子鉆進去,躺好,對他說:“快睡,明早還要上班。”

許貞朝我靠近了一些,側身躺著,得寸進尺地說:“忘了跟你講,其實我失業很久了,沒有班上。”

我又睜開眼,過了一會兒才說:“剛才Monika打電話,把今晚我沒來之前的事都告訴我了。”

“Monika?”

“就是之前點單的店員。”

許貞才恍然:“原來你們認識。”

我側過身面朝他躺:“你這個stalker不太合格啊。”

許貞慚愧:“所以你都知道了?”

“我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他糾正道:“我說的是——算了。”話到嘴邊,他又改口,平躺回去,閉上眼裝作真要睡的樣子。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齊小姐?”

許貞驚訝地又睜開眼,轉頭問:“你連她姓什麽都知道?”

我平靜地望著他:“杯身上不都寫著的嗎?還是Monika的字跡。”

許貞又躺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至今也不知道程諒那個結了婚的「七年之愛」姓什麽,只知道他是佳木斯人。你知道佳木斯在哪兒嗎?”

我搖頭。

許貞說:“起初我也不知道,後來查了地圖才發現,原來離得這麽遠,遠到千裏之外。可是程諒還是和他在一起七年,他們每年都會見面,程諒願意坐著綠皮火車一晃幾十個小時的去找他。”

過了一會兒,他笑得有些心緒不寧:“剛剛你在客廳裏打電話,我聽到了一點。你說的對啊,都是人和人之間的感情,但凡有情,就有狗血。今晚我其實是想幫一幫我自己,有什麽比面對自己被拋下了更無助的事呢。”

我轉過身去背對他,不去看他的臉,甚至不想聽他將要說下去的話。我現在才明白,不是許貞stalke我,是我不想面對一個平行宇宙裏也沒有終生幸福的自己。

許貞和程諒的故事,吸引我嗎?其實一點也不。這世上誰和誰的故事會吸引不相幹的人呢?不會的,不親身經歷,永遠不知道當事人的感受,痛也是隔著敘述的痛,甜也是全憑想象的甜。可是人類還是需要故事,需要傾聽,需要感同身受。因為不在自己的故事裏,就可以放肆地傷別人的心。

許貞已經不需要我回應了,或者從頭到尾,我與他都不需要對方回應。我們就是普通的在平安夜抱團取暖的困乏中年人。許貞要把他名為「貞諒」的故事說下去,說出來。而我借此散去那一場夢。

“其實就在我得知「七年之愛」後,我與程諒立刻決斷。是,當時太年輕,也足夠驕傲決絕,以為渡過了人生劫難,沒想到劫難剛剛開始。

“大二暑假結束,升大三。常常在校園看見像他的身影,有時是一閃而過的陽臺窗外,有時是食堂遠處的座椅上。後來他變得明目張膽,會故意裝作而遇,也會刻意和我搭話。從前,他從不會說逗我笑的話,但那段時間他總說。後來,我很煩了,問他,你想幹什麽。他說,看不出來嗎?我追你啊。”

說到這裏,許貞輕聲笑了起來:“原來人都喜歡追悔。”

我仍舊背對著他,用陳述的語氣說:“你答應了。”

“是。後來發現,原來他對我像對戀人一般的時光就只有那麽一段。他說,不如我們重新來過。是《春光乍洩》裏何寶榮對黎耀輝說的話。”

我忍不住嗤笑:“真俗。”

許貞撲上來,一把抱住我的後背,硬要讓我轉過身來,嘴裏還咬牙切齒:“感動得哭了?”

我轉過來,把臉湊過去,和他靠得極近,瞪著他,挑釁回去:“誰哭了?”

他望著我的眼睛,笑起來,眼下臥蠶彎彎,睫毛撲撲,但說的話卻是:“結果,在我以為終於成為程諒兩千多號碼牌之外最不一樣的人時,有一晚,程諒約我去情人坡——”

“——這回是真的俗。”我忍不住又吐槽。

許貞一把捂住我的嘴,說下去:“他望著眼前湖水,興致闌珊卻又平心靜氣地問,你真的喜歡我嗎?”

我剛要表達意見,許貞捂住我的手就更緊了,我識趣地示意他說下去。

許貞說:“我當時被自己的魅力沖昏頭,告訴程諒,我從高中就一直默默關註他,是他給我渡過三年黑暗時光的勇氣。程諒卻沒有笑,他慢慢把頭靠在我肩上,才道,那如果我媽是小三呢?如果我爸家暴爛賭又□□呢?如果我家一貧如洗,亂七八糟呢?”

他每說一句,眼中就越發晶瑩,說到最後,手還捂在我嘴上,我卻擡起自己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許貞在我手心裏閉上眼,閉了很久,才說:“我當時不懂得人生的痛苦和負重,心底裏有那麽一點源源不斷的心力,就以為自己可以承擔別人的生活。我說,程諒,別擔心,我可以。”

然後,他放開捂住我嘴的手,握住覆在他眼睛上的手腕,一點一點貼上手背,將我的手纏在手心,從眼睛上拿下來。我看見他在夜晚暖燈下亮晶晶的眼睛,看見他眼下的臥蠶,看見他眼尾桃花瓣的形狀,看見他睫毛長長的陰影,看見他望著我,一瞬不瞬地望著。我們手心糾纏,許貞靠近我,靠得越來越近,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將嘴唇貼上我的,又慢慢慢慢分開。

他說:“後來我發現,我負擔不起。”

黑洞,程諒心中有一個巨大的怎麽填也填不滿的黑洞。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他的經歷,他無法修補的自我,許貞統統承擔不起。

“程諒的父親在他十幾歲時就不斷家暴他母親,把他關在家裏不許出門上學。他後來說,自己臂力遠超常人,不是因為健身,是少年時死死抱住他爸不去打他媽練出來的。”

許貞終於躺下身,靠著我,望著壁燈說:“後來我才發現,這也是他和「七年之愛」開始在一起的時間。「七年之愛」不僅僅是初戀,更是陪他度過最無助黑暗人生的光。我從一開始就贏不了。阿蔡說得對,原來程諒真的不像我看到的那樣,在他疏離淡漠的外表背後,有用無數個鮮活熱烈的靈魂都治不好的創傷。許貞只是其中一件最可笑最上趕著的祭品。”

我將他抱在懷裏,手撫在他後背,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喜歡這種事,本來就是獻祭,用自己的滿腔熱意殉給愛情。誰都沒有錯,因為愛是你自己要給的。

“後來,程諒開始不再掩飾他的喜怒無常,他會突然不高興,會挑剔,會指責我的種種不好。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就是PUA,打壓人的自信,加之脆弱敏感,承擔負面情緒。而我卻仍心甘情願獻祭。”

程諒的不會愛人嗎?不是的,他會。他只是不會愛許貞而已。

許貞把頭埋進我胸口,像倦鳥歸巢一般依靠著我,說:“我快要窒息了,卻還是舍不得。直到最後,是他說,我們還是分手吧,我想要小太陽一樣溫暖的人,你心裏有黑洞,會拉著我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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