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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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汀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的衣服,熱水沖在他的臉上,打濕了額前的幾縷碎發。

水滴掉下來落在鎖骨,流進身體的時候,像是靈魂在哭。

出來時,路野正在浴室門口等他,他背靠著墻,見裴汀出來微微偏過頭看他。

路野臉上的表情很冷淡,裴汀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很快便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視線。

他沒有心地善良到這種時候還要顧及一個要離開他的人的感受。

裴汀走到床邊,拉開被子躺了一半的位置,他閉著眼,平靜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響起,“過來。”

而後室內響起了不輕不響的腳步聲,路野走到床的另一側,看見床上閉著眼抿著唇努力裝作平淡的人。

他難以懷疑了初衷,他不明白事情到最後為什麽會這樣發展。

路野想,如果一開始知道會有讓裴汀這麽難受的一天,他還會不會這麽不管不顧地來到他身邊。

裴汀在此時睜開了眼,疲憊地望著天花板。

他覺得有些可笑,只是洗了個澡,那些讓他覺得煩躁的事就這麽被壓了下來。

他腦子空蕩蕩的,什麽都不想想。

裴汀轉過頭看向路野,臉色平靜的像是千年都掀不起波瀾的死湖,“我困了,陪我睡覺。”

路野於是躺了進來,他們從來沒有在清醒的情況下睡在一張床上過,而這會兒兩人的距離,怕是中間還能躺下兩個人。

“你躺過來一點。”裴汀又說。冷淡的聲音消失,裴汀恢覆了以往對路野流露的柔軟的腔調。

路野覺得他好像在玩獨自一人的蹺蹺板,無論他如何用盡全力,他仍然在規則又無可避免的情況下不停往下掉。

路野往裴汀那邊移了移,移到二分之一個人的距離的時候,裴汀從另一邊滾了過來。

裴汀側過身,手搭著路野的身體熟練地抱著了他。

裴汀應該是委屈的,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委屈。他從小就是這樣,難過了就想把自己藏起來,洗把臉睡一覺,醒來後什麽都忘了,又或者醒來後什麽都不重要了。

路野被抱住的那一刻,身體很明顯的僵了下,他很遲鈍地感受到了此時此刻裴汀對他流露出來的不加掩飾的依賴。

那一瞬間記憶仿佛開了閘,很多路野忽略掉的片刻像放燈片似的在他腦海裏播放,他想問問裴汀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又想問問裴汀是不是也和他一樣。

“你轉過來。”裴汀說。

路野沈默照做。

裴汀的手順著動作搭到了路野的腰上,他在腦袋埋在路野胸口,又因為太用力,額頭的痛讓他沒忍住“嘶”了下。

“很疼嗎?”路野的手還搭在身體兩側,很無措的姿勢,面對裴汀的親密,路野不知道什麽樣的回應才是對的。

裴汀沒說話,他嘴裏沒喊疼,腦袋又往路野身上用力的蹭著,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在路野身上尋找自己的存在感。

“裴汀。”路野擰著眉,聲音不重語氣很沈,他不想裴汀這麽傷害自己。

“你閉嘴。”裴汀突然兇他,兇完後他把路野的手拿到自己腰上,繼續冷冰冰的語調,“別動,我要睡覺。”

路野身上的衣服很厚,回到家後覺得熱就換了短袖,兩人這會兒抱著,隔著薄薄的睡衣仿佛有了種肌膚相親的親密。

然而這世上沒有比現在更差的時機了,他們有著比外人更親密的舉動,卻都在心裏明白這是一場無聲又無解的告別。

裴汀身上有橙子加藥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讓路野覺得蒼涼。

上一次有這種情緒,還是在路野媽媽去世的時候。

從那以後路野對感情的感知就很單薄,不管是喜歡還是厭惡,在他這裏都是短暫且無關緊要的情緒。

懷裏的人逐漸溫暖起來,路野一夜沒睡,在柔軟的床上抱著喜歡的人,漸漸的他也有了困意。

睡相不好的人難得乖巧,裴汀抱著路野無論是手還是腳甚至腦袋都沒有動哪怕一下。

醒來時天色漸晚,夕陽的昏光透著窗簾的縫隙傳進來,在潔白的墻壁上留下一絲橙黃,是白天和黑夜涇渭分明的界線。

裴汀還在睡,大概是真累到了,他呼吸平穩,每一次的吐息都均勻地掃在路野身上。

路野的手離開裴汀從床頭櫃上摸到了手機,隨後他隔著被子用和之前一樣的姿勢繼續抱著裴汀。

路野在回家的路上把手機設置成了靜音,他知道這幾天來找他的人會有很多,只是沒想到才這麽一會兒,手機都快被打爆了。

路盛宇、路盛宇的秘書、林嫣語、劉宇雲連國外的周亦亭都不放過路野。

他們這麽整齊劃一,仿佛路野才是那個窮兇極惡的罪人。

這些人的電話路野一個都沒有回,相反他打開微信,找到了談華。

開場白很直接:給裴汀找個助理,要好的。

他的好很籠統,要業務能力滿分,還要會照顧人,什麽都要會,就是不能是路野自己。

懷裏的人不安分的動了動,路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談華三十多歲,和年輕人待久了性格不是端著的那個類型。

消息過了一會兒才回過來,一個問號,後來跟了個問句:你怎麽了?

路野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的喜歡好似不值錢,所有人都是一面不看好又一面裝作支持他的樣子。

反倒是談華這個巴不得把路野撇的遠遠的人,在這個時候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路野下巴無意識地蹭了蹭裴汀埋在他胸口的頭發,心裏卻平靜的經不起波瀾。

路野:沒什麽,有點事,短時間回不來。

談華沒有再多問。

裴汀是晚上八點多醒來的,他沒照顧路野的睡眠,醒來就從人懷裏鉆了出來。

路野本來就睡的淺,裴汀這一動他自然就醒了,睡眼惺忪的眼神對上一雙清醒中帶著破碎的目光,路野倏地醒了,。

慌亂中松開搭在被子上的手,路野猛地做起來,狼狽的仿佛是偷爬上裴汀床上的流氓。

裴汀想,這場睡眠是失敗的,他的情緒沒有被安撫到,甚至更加清晰的明白到他的人生又在經歷一場雖遲但到的離別。

裴汀不疾不徐地坐起來,目光始終落在路野身上,直到視線從俯視變成平視,裴汀問:“你什麽時候走?”

路野攥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收緊,在發現情緒外露太過明顯後,又欲蓋彌彰地把手藏起來,開口時還是猶豫了,“我......”

路野這一天都在欲言又止,在路盛宇和林嫣語面前的盛氣淩人是裝出來的,他做人挺失敗,喜歡一個人都這麽不合格。

“有事就早點走吧。”說這話時裴汀甚至是平和的。

“現在嗎?”路野終於問出了問題。

說完路野又懊惱地發現自己似乎是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可這樣的裴汀讓他無能為力,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做什麽都白費力氣。

“明天再走可以嗎?”路野又問。

裴汀一直面無表情的臉因為這句話笑出了聲,他微微低頭,笑的露出了下巴尖,眼睛彎著嘴角上揚,路野卻覺得他很悲傷。

“你不走我走。”裴汀說著看向他,很冷淡的說出了下一句話,“我現在挺不想看到你的。”

說完裴汀就下了床,他穿著睡衣就打算往外走。

在平靜的狀態下,裴汀或許能想的明白些,路野情緒不好,路野家裏有事,這都不是路野能夠決定的。

路野沒辦法陪他,找了新的他排斥的人來照顧他也是無可奈何。路野做錯了什麽呢,他什麽都沒有做錯。

路野要承受家裏變故的壓力,還要消化裴汀無端的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怒火。

可這會兒的裴汀只覺得自己沒有錯,他額頭不疼,但心裏有點疼,久違的甚至更加深刻的鈍痛持續地裹挾著他。

他心心念念設想的一切,回憶裏兩人度過的五年,在路野說出那句“我給你找個助理吧”之後都像個笑話。

裴汀承認這一切是他自欺欺人,只是他也想任性一下,在裴母那裏得不到又在路野這裏丟了的,讓他傷心的情緒,不停的蠱惑他。

任性一點,不要那麽聽話。

路野比裴汀的動作還要再快一點,他抓起床上的手機塞進口袋,路過裴汀時不容反抗地把人抱起來丟進床上。

這一場近乎冷戰的爭吵,在路野仿佛無情的那句“我走”後畫上了句點。

四月夜晚的天很亮,路野關上門的那一刻起寒冷自外向內席卷著他。

他按下電梯,走出樓道,在小區寬敞的路上無數次回過頭看向裴汀臥室裏那盞明明亮著卻更像是暗了的燈。

這世界真黑啊,孤獨的人原來有那麽多。

出了小區的門,路野過了一條馬路,坐在公交站牌裏的椅子上茫然地無所事事,他不想回家,哪裏都不想去。

這個位置已經看不見有關裴汀的一點點痕跡了,可路野剛離開他,就已經開始想他了。

拿在手上的手機,散發出比汽車遠燈光更刺眼的光芒,“談華”兩個字讓路野心臟錯亂的跳。

上一次談華給他打電話就沒有好事,這一天過的太糟了,如果可以,能不能暫時放過他。

電話最後還是被接通了,那頭的談華沒有開口,沈默在被禁喇叭的道路上顯得格外漫長。

“說吧。”路野疲憊的捏了捏眉頭,猜想再壞也不過如此了。

但談華還是給他砸了枚原子彈,“裴汀上熱搜了,這次是他家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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