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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你不知道的事(2)陸少珩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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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醒醒。”

紅色的拖拉機停在黃土坡前,一個裹著白頭巾的漢子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車後,喊了一聲後鬥裏的人。

陸少珩睜開眼睛,眼前矗立著一座黃土壘成的城門和大片的棗樹。

漢子見他醒了,對他說:“俺到地方了,接下來你要上哪兒去?如果想去省城的話,你可以到鎮上坐大巴。”

接下來要到哪裏去,陸少珩並沒有一個準確的方向。距離他離開H市已經過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裏他靠著從電線桿上辦下來的證件,漫無目的地去了很多地方,像一片四處漂泊的浮萍,並不知道明天的自己會落在哪裏。

陸少珩起身道了聲謝,要付給漢子車錢,樸實的西北男人說順路捎帶他一程不過是舉手之勞,不要錢。最後陸少珩趁他沒註意,抽了幾張大鈔壓在副駕上就進了城,也沒有細數有多少。

來到鎮上之後,他沒有急著找地方落腳,而是先進了家小賣部。

這家小賣部開在學校旁邊,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往外支出的攤子上堆滿了雞零狗碎的零食,斑駁的玻璃櫃裏擺著各色文具。

店裏大人不在,只有一個小姑娘在看店,陸少珩到的時候,小姑娘的眼睛正粘在電視上,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要什麽?”

陸少珩原想要包煙,但這家店裏實在是沒有什麽可選的餘地,於是沒有回答,轉而和小姑娘一起看起了電視。

電視上正在播放著一個綜藝節目,現在都流行明星真人秀,一大群十指不沾水的明星大腕兒在節目裏體驗生活種地捕魚,賺足了觀眾的興趣。

到了廣告時間,小姑娘見這個陌生人不但還沒走,反而賴在這裏看起了電視,瞬間警惕了起來,起身問到:“你到底要什麽?”

陸少珩回過神來,掃了眼琳瑯滿目的櫃臺,臨時改變了主意:“來張明信片。”

小姑娘打開玻璃櫃,抽了一張明信片出來,擺在陸少珩面前。

有一個詞叫“提筆忘言”,陸少珩幹巴巴地在地址行上寫了兩個字之後,停了下來,對女孩說:“我不識字,你能幫我寫嗎?”

小姑娘雖然嫌棄他打擾自己看電視,但見他年紀輕輕居然是個文盲實在可憐,還是接過陸少珩手裏的筆,幫他把這行地址寫完。

“陳濯?”女孩低著頭,手裏的筆停了停:“你朋友的名字和剛剛電視裏的那個明星一樣。”

“是嗎?”陸少珩看著筆尖上的出現那個名字,笑道:“這麽巧。”

陸少珩沒有在這座黃沙漫天的鎮上久留,幾天之後,就跟著一隊騎行的摩托車友沿著國道南下。

這支騎行隊的目的地是東南亞,陸少珩沒有和他們走完全程,在途中的一次短暫停留後,提出了分別。

那晚車隊停留的地方叫齊白鎮,這裏雪山綿延森林環繞,還有一條清澈的小溪,像極了他曾經心心念念的地方。

陸少珩一來到這裏就不想走了,在鎮上租了一套房子,暫時留了下來。

齊白鎮是個多民族的聚居地,到鎮上的第二個月,陸少珩和一個藏族村莊的居民一起去轉山。

轉山這一路上全靠步行,需得雙手合掌,五體投地,一步一磕頭。當地人走完全程要半個月的時間,需得堅定的信仰支撐才能走完。陸少珩嬌生慣養又半點不能吃苦,跟著隊伍磕了七天的長頭之後,就到後方幫忙開車搞後勤去了。

這半月的時間裏,陸少珩白天開著小卡車拉上各種物資,慢慢地跟在朝聖隊伍的最後。傍晚就把車停在路邊,幫忙搭起帳篷生火做飯。

隊伍裏有一個小夥兒叫多吉,他是被他爸爸生拉硬拽著帶來的。這孩子的性格活潑跳脫,屁股跟長了釘似的,一會兒也坐不住。夜裏藏民們在帳篷裏圍著爐子念經時,他就拉著陸少珩在一旁竊竊私語。

沒費多少功夫,隊伍裏最不虔誠的兩個人就這麽混熟了。

第十天的時候,轉山的隊伍路過一座天葬臺,臺上正在舉行著天葬儀式。這是陸少珩第一次遇見天葬,由於距離太遠,臺子上進行著的一切看得並不真切,只能看見半空中盤旋著成片的禿鷲,如一團巨大的烏雲。

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陸少珩的腳邊,他擡頭望向禿鷲聚集的地方,問身邊的多吉:“你說…人死後去了哪裏?”

多吉想也不想,回答道:“轉世去了。”

“轉世有什麽好的。”陸少珩說:“人活一輩子,已經夠膩歪的了。”

“不好嗎?下輩子我還想再和阿爸阿媽阿姐當一家人。”多吉難得正經地低頭念了一段經文,轉頭看向陸少珩,無比認真地說道:“我們相信,只要好好過完一生,有了好的祈願,這輩子相親相愛的人,來生轉世還能再相見。”

不少公眾號上的心靈雞湯說,轉山是一次心靈凈化的旅程,引得不少文藝青年趨之若鶩。但很顯然,對陸少珩這樣的人來說,這樣的洗滌力度是不夠的。

但是從山裏回來之後,他開車進了次城,根據網上找到的地址,來到了鐘曉林的診所。

“我不可能答應你。”

辦公室裏,鐘曉林一口回絕了陸少珩的提議,“電筋攣療法適用於重癥患者,是精神幹預的最後防線,你遠不到這個程度。”

見陸少珩沒有表態,她再次嚴肅地警告道:“治療的過程很痛苦,而且之後有很嚴重的後遺癥,你能接受記憶退行嗎?你能承受永久性偏頭痛的風險嗎?”

“鐘醫生,別緊張。”陸少珩從沙發上坐起,揉了揉腦袋,他剛經歷了一次催眠失敗。

“我只是隨口一提,不必放在心上。”他擡眼看向鐘醫生,笑著說道,看起來並不在意。

“少珩,我知道你康覆的欲望強烈。”鐘曉林沒有被他的這幅表現所迷惑,繼續勸道:“但你也不能太冒進,要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選擇治療手段,想要愛別人,最重要的是要先學會愛自己。”

“放心吧,知道了,我下周再來。”陸少珩坐起身,看向鐘曉林,似真似假地抱怨:“要我說,您這裏的沙發也太不舒服了,想要有好的療效,硬件上要舍得投入才行。”

聽見陸少珩睡不著覺開始怨枕頭,鐘曉林暫時放松了下來,笑著應和了一句,安排助理送他出門。

回去的路上,廣播裏播放著丁嶙的訪談。這個節目做得挺有深度,問了丁嶙不少和她的作品有關的問題。到了最後,為了收聽率,主持人旁敲側擊地向她詢問了她和陳濯的戀情。

丁嶙這時的緋聞男友,出生在香港一個家風嚴謹的頂級豪門,為了能夠順利進入豪門,丁嶙一反過去的作風,變得格外愛惜羽毛。

丁嶙在電臺裏說:“陳導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和他的關系也僅是合作過一部電影,再也沒有其他。過去的很多事,不過都是電影宣傳期的手段罷了…”

山間的冷風從窗外灌進車裏,陸少珩沒有轉臺,默默地聽著。

陸少珩想起,鐘曉林曾經建議他,可以嘗試著開展一些感興趣的工作,加強和外界的聯系,有助於自我恢覆。

車子駛入小鎮之前,陸少珩望著晚霞掩隱下的雪山,突然覺得,如果可以在這雪山腳下開一間民宿,好像也不錯。

民宿剛一開業就火爆全網,這是陸少珩沒有想到的。

陸少珩坐在酒店的小餐廳裏,拒絕了今天的第三個采訪電話。在偏遠的齊白鎮,這麽一家酒店的橫空出世實屬稀奇,不少行業相關的媒體都想采訪它背後的主理人。

陸少珩放下手機,隔壁桌兩個男人的談話聲,突然飄進了他的耳朵。

“《平原》這個項目,我看是難辦了。”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子說完,長長嘆了口氣。

陸少珩耳尖,捕捉到了關鍵詞。《平原》是陳濯近期正在拍攝的電影,開機已經有三個月有餘,隔壁桌坐的這兩個人陸少珩也有點印象,辦理入住時說是從事影視行業的。

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坐在陸少珩的斜對面,說:“可不是嗎,攝影指導半途撂挑子回國,也沒留下任何拍攝數據。”

中年男子說:“這也怪不了Kertezs,家裏出了那麽大的事,就算勉強留下來,也辦不成事。”

“話是這麽說沒錯,問題是接下來這個項目要怎麽辦,Kertezs的那個攝影風格,換個人還真的是很難續上,而且這次都是他親自掌機。”眼鏡男顯然考慮得比較多:“如果沒人能順利接手,之前拍攝的半部分,怕是只能全部棄用,重頭來過了。”

“重拍得損失多少錢啊,哪個項目經得起這麽折騰。”中年男子低頭擺弄著桌面上的碗碟,說:“哎,反正這事兒和你我都沒關系,我們就不要瞎操心了。”

陸少珩坐在不遠處,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完全。從餐廳出來後,他回到自己的小樓,通過一些過去的關系,他很快就證實了這件事。

陸少珩沒有多耽擱,給一位早已去歐洲發展的發小打了個電話。

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通。聽見熟悉的聲音,陸少珩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開門見山地說:“近期可以回國嗎?我想請你幫個忙。”

對方似乎是笑著罵了陸少珩一句,但還是耐心地聽他簡述完來龍去脈,電話掛斷前,老友在電話那頭又問了陸少珩一個問題。

只聽陸少珩沈吟了片刻,很快又說道:“不,不用告訴他是我請你回來的。”

聽說今晚祠堂裏要放電影,晚上不到七點,戲臺前的長凳上就坐滿了人。

阿飛今天提前半個小時下班,剛吃完飯,就來占據了有利的位置。他支棱著腦袋,正滿場找尋著暗戀女孩的身影,就看見陸少珩朝他走來。

阿飛是陸少珩民宿裏的一個員工,平時的主要工作是對接客戶,偶爾幫著陸少珩處理一些文案工作。

“咦,老板,你怎麽來了。”阿飛眼睜睜地陸少珩坐上了自己特地留給心上人的空位,訕訕道:“不是說不來嗎?”

“免費的電影不看白不看。”這個位置是給誰留的,陸少珩心知肚明,但他坐得心安理得。

“就是。”阿飛的註意力被順利轉移:“你說怪不怪,電影院裏還沒下線的電影,怎麽會拿出來搞電影下鄉?我聽我城裏的朋友說,去電影院看這片子,少說也得三四十塊。”

陸少珩說:“可能是導演心系群眾,愛好做慈善吧。”

阿飛點了點頭,想來想去,也只有這麽一種可能。

兩人正說著話,祠堂兩邊的大排燈暗了下來,電影正式開始了。

“制片人——陸…”看著屏幕上一個熟悉的人名一晃而過,阿飛大驚小怪道:“老板,這人的名字怎麽和你一樣?”

陸少珩沒有理會,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嘴唇輕抿,阿飛莫名地覺得,他看上去好像很緊張。

“老板?”阿飛覺得奇怪,喊了陸少珩一聲。

陸少珩敷衍道:“別說話,電影要開始了。”

從鄉親們的反響來看,陳濯的這部電影應該是拍得不錯,片子結束後許久,還有不少居民坐在長凳上熱火朝天地討論劇情。

陸少珩沒有等阿飛,先一步從祠堂裏出來。他一個人走在略顯空曠的街道上,腦袋裏卻是空白一片,連主要劇情都覆述不出來。

陸少珩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店裏。他從前臺的抽屜裏掏出一本半舊的日歷,拿著手上端詳了好一會兒,用紅筆劃掉了一個日期的星號,又往前翻了幾頁,在一個看著順眼的日子上重新打了個星。

一番塗塗抹抹之後,他把日歷塞回了抽屜,轉而給阿飛打了個電話:“你明天做一份公告掛出去,就說店鋪轉讓,有意者進店聯系。”

“什麽?”阿飛在祠堂還沒回來,電話那頭是嘈雜的人聲,他被陸少珩的話嚇了一跳,連聲問:“出什麽事了老板,怎麽突然不幹了?如果有什麽難處和我說,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沒事。”阿飛的話讓陸少珩很欣慰,但他還是說道:“是我要回家去了。”

阿飛不解:“回家做什麽?”

對面咖啡廳裏,一道熟悉的側影倒影在玻璃窗上。陸少珩知道那只是一個相像的影子,不可能是他現在想見的那個人。

但他還是看著那個人影,笑著說:“回去找我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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