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有意思的事

關燈
陳濯送陸少珩到創意園門口,門外除了蹲守的粉絲,淩逍的車也早早等在那裏。

“你這助理倒是忠心耿耿。”陳濯看了眼路邊的黑色轎車,老調重彈,似是而非:“不如借給我用兩天。”

借是怎麽借,用又要怎麽用,陳濯這話說得暧昧,結合他之前對淩逍的興趣,很難不讓人遐想。

“他不行。”陳濯的玩笑,陸少珩卻當了真,他沒有猶豫,一口拒絕。

為了表示自己不是小氣的人,他又說:“你有需要,我讓人再給你物色,保證比淩逍可心。”

陸少珩這話說得同樣模棱兩可。

陳濯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他沒有再送陸少珩上車,隔著一條馬路,就轉身往回走。

車裏沒有人,淩逍不知去了哪裏。陸少珩自己解鎖車門坐進後排,隔著單面透的玻璃,看著陳濯的背影。

他看得出來,張路羽對陳濯來說,確實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為了客串這麽一個小小的角色,陳濯不但特地減了重,真的深入一些魚龍混雜的地方體驗學習了半個月,還推掉了所有工作,專心打磨這個人物。

想到這裏,陸少珩拿出手機,翻出了剛剛在片場拍的照片。

陳濯穿著戲服站在張路羽身邊,因為他的個子比張路羽高上不少,所以略微弓著腰,稍稍垂下腦袋,認真地聽她說話。

臉上是陸少珩許久沒見過的專註與溫柔,仿佛無論張路羽需要他做什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應允下來。

也許只有在張路羽面前,他才會這樣一腔真誠,毫無保留,和在自己面前完全是兩個模樣。

意識到他居然把自己和張路羽相比,陸少珩嘲笑自己不自量力,他手指輕移,準備刪掉照片。

這時,副駕上的另一抹亮光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他擡頭望去,發現原來是一臺iPad,屏幕還亮著光,大概是淩逍走得匆忙,忘了鎖屏。

對於淩逍的隱私,陸少珩並沒有窺探的興趣。他原本只是無意中瞄了一眼,但待他看清楚屏幕上是什麽時,突然伸手將平板勾到手邊,仔細地看了起來。

淩逍回到車上時,看見陸少珩正在看他的平板電腦。一向穩重的淩逍也繃不住了,突然緊張了起來,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何處安放。

“上哪兒去了?”陸少珩低頭劃著屏幕,若無其事地問。

淩逍定了定心神,將手裏的一只保溫杯遞到陸少珩手裏,原來是這幾天降溫,他想著陸少珩剛從片場回來可能會覺得冷,於是提前去便利店給他裝熱水去了。

“這劇本是你寫的?”陸少珩接過保溫杯,又問。

淩逍的這部劇本還沒有取名,陸少珩粗看了一眼,寫的是一個女演員懷揣著夢想進入娛樂圈後,不幸遭遇了各種蹂躪傾軋,最後以慘烈的方式結束了悲劇的一生。

“寫著玩的。”淩逍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像是做壞事被抓包了一般,不敢再看陸少珩:“陸總,要出發了,把平板給我吧。”

陸少珩並沒有把電腦還給淩逍,而是突然提起:“我記得,你也是導演系畢業的。”

淩逍不知道陸少珩為什麽問起這個,訥訥地點了點頭。

“你想把這個故事拍出來嗎?”陸少珩問,“你也想當導演?”

“不想。”淩逍飛快地否認,一秒都沒有遲疑。

“不老實。”陸少珩面無表情地戳穿他,手指飛快地將文檔往前翻:“不想當導演,私下又寫了這麽多劇本?難道是想當編劇?”

淩逍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幼年喪母,從小就生長在孤兒院。初中的時候受到了聚星獎學金的資助,順利考上了大學。

大二那年,他無意中得知,那筆獎學金並不是聚星設立的,而是陸少珩對他的個人捐助。

於是大學畢業之後,淩逍就孤身一人來到H市,等在公司門口守著陸少珩,一連等了大半個月才見到他。陸少珩見這人轟也轟不走,趕也趕不掉,就留下他當助理。

對淩逍這樣處境的人來說,當導演幾乎是一個遙不可攀的夢想,甚至就連承認,都是一件羞恥的事。

“我什麽都不想,只想好好給您工作。”淩逍看著陸少珩,臉上無比平靜,眼裏卻有暗潮在湧動。

“當年無論是我資助你讀書,還是畢業之後留你在聚星,都不過是舉手之勞,本質上和收留一只小貓小狗沒什麽差別,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麽,你也做不了什麽。”

淩逍心裏對他是什麽感情,陸少珩多少是能察覺到的。這世上最無法打動陸少珩的,就是愛情。他對淩逍付出的一切視若無睹,並不在乎是否踐踏了誰的心意。

“將來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隨時可以離開,不必被這些世俗的道德感束縛。”陸少珩這話初聽大度,細想卻是無情。

“我知道了。”雖然不是第一次聽陸少珩這麽說,淩逍的眸光還是在這一瞬間黯淡了下來。

陸少珩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淩逍心裏是怎麽想的,對他而言,根本不值得掛心。

他又翻了兩頁劇本,繼續對淩逍說:“故事構思得不錯,對比你早期的作品,進步也不小。但就目前來說你的經驗太少,作為導演的話,還是沒有辦法獨當一面。”

眼前的淩逍讓陸少珩想起了當年的陳濯,那個時候陳濯在夢想面前,也像淩逍這麽青澀虔誠。

原來他和陳濯已經認識這麽久了,陸少珩看著屏幕上細細小小的文字,有些走神。

但淩逍和陳濯的情況還是有些不大一樣,陳濯從小在劇組裏長大,有一個當大導演的爹,大熒幕上那些不可一世的影帝影後見到他還得帶上三分笑。大學期間拍攝的所有短片,都是投入了真金白銀,用最專業的演員最先進的設備實打實拍出來的,質量遠高於學生作品。

拍第一部 電影前,他雖然缺乏經驗,但具備這個能力。

而淩逍還太年輕。

“有想法就繼續寫,只有繼續待在這個行業裏,當機會來的時候,你才有可能接住。”陸少珩鎖上平板的屏幕,把電腦還給淩逍,並沒有當場許諾他什麽,但臉上有了點笑意:“不過有什麽想法,還是要盡快告訴我,過時不候。”

淩逍一臉楞怔地從陸少珩手裏接過自己平板,心口像是被穿堂風掃過,突突往下沈。

車子平穩地啟動,淩逍駕著車,駛離創意園。路上他總是不由自主地透過後視鏡,偷偷打量著陸少珩。

陸少珩註意到了淩逍的視線,擡起眼,問:“怎麽?”

“王藝珈上午回話。”淩逍連忙收回目光,欲蓋彌彰似地匯報起正事:“說近五年的公司賬目上,確實有許多來源和去向不明的款項,這些資金很可疑。”

王藝珈是陸少珩上任之後安排進財務部的幾人之一,自從他宣布聚星準備赴境外上市之後,各部門就著手開始準備。

公司上市前需要接受社會審計,陸少珩以自查核實為由,讓王藝珈帶隊,將公司近幾年的賬目從頭到尾徹查了一遍。

“找到什麽突破口沒有?”陸少珩問。

“有些眉目了。”淩逍說:“稍後會整理一份材料遞過來。”

陸少珩:“好,讓藝珈繼續查。”

淩逍想了想,還是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如果真的查出公司有重大問題,您準備怎麽做?”

陸少珩沒有回答,似乎是沒有聽見。

車裏正播放著一張電影原聲大碟,陸少珩閑適地靠在椅背上,扭頭看著窗外的風景,手指輕輕地在自己的膝蓋上敲擊著音樂節奏,看上去與平日裏沒有什麽不同。

但就是在如此平凡無奇一刻,淩逍卻覺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見不到他了。

* * *

陳濯的客串讓張路羽靈感大發,一連給他加了好幾場戲。陳濯玩笑說,再這麽加下去,就要把他加成主演了。

所以原本只是客串的戲份,整整拍了二十多天才殺青。

陳濯殺青的那天,陸少珩讓淩逍送來了一束花和一封信,花是花店裏少見的進口花材,一眼望去沒幾樣叫得出名字,朵朵散發著人民幣的芬芳。信封裏兜著幾張卡片,看模樣應該是家裏大門的卡片鑰匙。

這段時間陸少珩不知在忙些什麽,沒有聯系陳濯,也沒再來片場探過班,除了時不時出現在聚星微信公眾號的那些專門拍馬屁的推文裏,幾乎神隱。

今天送到片場給陳濯的花,早就堆滿了一整個房間,陳濯讓助理把陸少珩送來的花放到車裏收好,自己給他打了個電話。

陳濯和陸少珩之間的糊塗賬,多到數不清,張路羽歸國帶來的那點波瀾,只要默契地裝傻充楞,就能稀裏糊塗地翻過去了,沒有人會去刨根究底。

“東西收到了?”陸少珩的聲音壓得很低,聽筒裏有麥克風的回音,似乎是在開會的時候開小差,“恭喜殺青,花還喜歡嗎?”

“哄小情兒呢你。”陳濯嘴裏沒好話,臉上卻是笑的。他朝找他簽名合影的工作人員比了個“稍等”的手勢,轉身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問陸少珩:“最近在忙些什麽?”

陸少珩神秘一笑,“一些有意思的事。”

陳濯問:“哦?什麽事這麽有意思,勾得陸總人影都沒了?”

“你再這麽陰陽怪氣,我就當你是想我了。”陸少珩把話題扯遠,順著往下說:“我把入戶大門換了,抽空我們一起回去一趟,重新給你錄個指紋,我還給你布置了一個影音室,你肯定會喜歡…”

陳濯沒有打斷,安靜聽著陸少珩介紹家裏的新設計,只是笑。兩人又聊了幾句,找個時間一起回家的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不過由於他倆的時間始終對不上,這個約定終歸沒能實現。電影殺青之後,陳濯應制作人老段的邀請,無縫參加了一檔表演類綜藝節目的錄制。

這是一檔導演選角類型的真人秀,陳濯在節目裏擔任導師。說是真人秀,其實不過是資本的二次造星游戲,炒誰捧誰,在節目初期就訂好了腳本。

但是直到陳濯錄制完第三期之後,才得知下一期的飛行嘉賓,居然是丁嶙。

丁嶙的運勢不錯,剛出道就迅速躥紅,成為了近年來上升勢頭最猛的女演員之一,在《長路》上映之後,更是順利躋身一線。

她是《長路》的女主角,是陳濯在高校海選中選出來的女演員,也是他的緋聞女友之一。在陳濯那些足以組成一個偶像團體出道的緋聞對象中,丁嶙是唯一和他撕破臉的。

當年雙方對峙互聯網,鬧得沸沸揚揚,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羅生門,甚至傳出了陳濯劇組潛規則女演員的醜聞。

緋聞之後,陳濯不再與丁嶙合作,甚至在《長路》的上映期間,他都沒有邀請這位女主角參與宣傳。

而節目組為了收視率,冒著得罪陳濯的風險,請她來當嘉賓。

蔣小博一聽說這件事,氣得當場就要去找老段算賬,讓他在丁嶙和陳濯之間二選一。

陳濯卻告訴他沒有必要,現在消息已經放出去了,外界原本對他倆的關系就眾說紛紜,如果這時候再傳出陳濯拒絕與她同臺,人們只會覺得是陳濯心虛,更加堅信這其間有什麽貓膩。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蔣小博始終咽不下這口氣,最後還是打了一通電話過去,把老段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幾方人馬吵吵嚷嚷,轉眼就到了拍攝日。陳濯不常參加綜藝錄制,未曾想坐在評委席上指點江山這件事,真幹起來居然也不是一件輕松活,一連三期下來他都還沒適應。

這期節目從下午錄到半夜,丁嶙到最後自然是順利參與了錄影。錄制過程中,陳濯舉止得當,不回避,也不主動招惹,對待她的態度從頭到尾都沒什麽異常,倒是讓等著看熱鬧的人大失所望。

錄制結束,陳濯回到休息室,一進門看見蔣小博和幾個助理湊在手機前沈默不語,臉色一個賽過一個凝重。

“怎麽了?”陳濯在攝影棚裏待了一天,嗓子幹得快要冒煙:“又有人出來爆料丁嶙和我的戀愛細節了?”

最近工作室都在監控與丁嶙有關的輿情,能讓蔣小博如此如臨大敵的,大概是過去的緋聞又被好事之徒翻出來炒冷飯。

“陳濯。”蔣小博擡頭看向陳濯,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他思考了一番措辭,最後說道:“陸少珩出事了。”

陳濯心下一凜,原本輕松的笑容就這麽凝固在了臉上。

他從蔣小博手機接過自己的手機,劃開屏幕,入眼是一大片紅彤彤的未接來電。

陸少珩的電話是意料之中的無人接聽,陳濯站在窗邊,回撥了幾個電話,從別人的口中,大致了解了來龍去脈。

確切地說來,出問題的不是陸少珩,而是聚星出事了。

就在今天晚間,陳濯還在節目錄制的時候,警方突然沖進聚星,說他們收到線索,聚星涉嫌洗錢等違法活動,要求他們暫停營業配合調查。

因為舉報資料的信息量大且全面,公司當場就被查封了,所有高層都被帶去警局,連在醫院陪著陸和平的安然都不例外。

幸運的是陳光玉雖持有股份,但沒有參與公司經營,再加上一大把年紀,所以沒有受到牽連。

“陸少珩呢?”

蔣小博隱約聽見陳濯打開窗戶,問了這麽一句,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他不知道。但據蔣小博所知,陸少珩也被帶進局子裏拘留了。

幾通電話打完,陳濯的嗓子啞得完全說不出話,他在窗臺邊緩了好一會兒,休息室裏煙霧繚繞,他的手邊堆滿了長短不一的煙蒂。

蔣小博走上前去,正準備安慰他幾句,就看見陳濯轉過身來對他說:“幫我聯系律師。”

陳濯臉上的表情十分冷靜,眼下沒有時間給他崩潰,他已經在轉瞬之間,快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44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