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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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饑餓之下的人們士氣十分低落,想法也偏激起來,怨恨起了朝廷暴戾情緒直指貪官汙吏,譚斐回了自己知州府,都不敢出大門一步,被潑糞什麽還是小事,前幾日有一個餓死了父母的十多歲男孩,手持刀具行刺,還真刺入了腰腹,幸虧那刀短而譚斐皮厚肉肥,沒有傷及要害,而那男孩卻面臨了牢獄之災。

九月下旬時,有個消息轟動了朝野和江湖。

譚斐全家百餘口慘遭滅口,若是普通的滅門慘案也不至於弄得天下皆知,畢竟像譚斐這種糊塗官吏也多如螻蟻。只是行兇工具太多詭異駭人--太攀劍,正在失蹤多年占玉的武器。

百餘口人都死在太攀之下,皆被割喉,鮮肉噴灑在各個角落。與朝廷的人人自危不同,災民們則歡欣鼓舞,道是:“有人替天行道!拔劍斬橫吏。”

占玉橫行江湖的時候,這種“替天行道”的事沒有少做,所以朝野上下想置之死地的人不在少數,所以說這事是他做也在情理之中。

由於此事發生,很明顯百姓們更願意站在占玉這邊,為他歌功頌德,朝廷有些慌,便廣發告示,大體內容就是:占玉已經死於四年前了,造謠人士皆被處決。

而所謂造謠人士就是當晚去現場調查的官員和仵作,這些官員和仵作都死了,或死於“食物中毒”,或死於“心病疾發”,反正也沒有人在意應該如何處決。

這些都是沈一貫與京中人通信之後,發出的告示做出的裁決。

真是一群人殺人也手不沾血的人!房疏憤懣地想,又看這老滑頭為了與戶部通信求取開倉放糧以賑百姓而幾天幾夜沒有如何休息,又讓房疏心裏納悶,這究竟是怎麽一個人。

中午放食時分,房疏與沈一貫並肩立於一旁,見饑民們排隊而候等將士們挨個添粥拿饅頭。

為了應景似的,房疏的肚子也咕咕了兩聲,有些尷尬,沈一貫側頭看了他一眼,“房大人還沒有吃飯?”

“沒有,有很多事情,太忙了。”,房疏一本正經解釋著。

“房大人不必這般忙,一個人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該多休息休息才是收益最大的事情。”,沈一貫又抻手拍了他肩膀,“那幾十車的白米與小麥也快耗盡了,我正爭取從官倉多放些糧來。”

房疏嘆了口氣,“希望有好消息。”,兩人現在算是“戰友”,房疏的那些私怨也暫時放到腦後。

“臺令現在好嗎?”

“啊?”,聽到沈一貫問這個問題,房疏有些沒有反應過來,“怎麽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老狐貍臉上不再是假意的笑了,神情落寞,“我知道你們有寫信,怎麽?他還平安嗎?”

“還好......”

“那就好。等以後房大人做了父親就知道這父親的心酸了,好像做什麽孩子都不會理解。”

房疏背後有些發涼,這個老狐貍還知道些什麽!?

“孩子不理解應該是沒有感受到愛吧。”

“愛?”,沈一貫自嘲一笑,“那房大人愛他嗎?”

“沈大人愛他嗎?”,房疏反問,“任何關系中,單方面顧慮自己太多都不叫愛吧,那叫自私。以無私求無私,用自私換自私。萬物自有平衡,真是神奇。”

兩人唇槍舌劍起來,沈一貫回道:“是嗎?我讓他不和你見面,都是為了你們好而已,他不過是年少心性,別人不讓做的偏要去做,之前在京城讓他離你遠些,可好,還把房大人府上當家了,夜夜不歸,現在不讓他與見面,便三不五時地寫信。怕他成熟穩重了之後醒悟過來,傷了旁人罷了!我反到惹了一身騷,我這損人不利已的,也叫自私嗎?”

“自私通常不都是損人不利已嗎?”,房疏淡笑回應,可是語氣卻有些軟化。“如果成熟是畏首畏尾,想得而不敢求的話,那成熟又有何用呢?”

“哈,房大人也算想得開了。”沈一貫這句“想得開”等於“臉皮厚”。“人們到了一定年紀都會成熟起來的,到時候幾人還記得年少時說的海誓山盟,矢志不渝?像我......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以前我也真心愛過一個姑娘,送過一件定情物,回京之時許了娶她的諾言,回京後,自己仕途遇窘,正茫然而無獲之時,樊太師許女於我,拋來一丫橄欖枝,自然就結為夫婦,多年後,我才知道當時那姑娘懷了我孩子。”

聽明白了,這個負心漢說得那姑娘就是霍臺令那倒黴娘。

他對於那段桃花緣,什麽也不記得,若非說留下些什麽,那只剩一些悔恨。

少年煙花逐流水,終是繁華夢一場。

“成親喜事也沾了名利二字,沈大人真是舍“小義”為“大義”。”

對於房疏的冷嘲,沈一貫只是哼然一笑,“世事皆有考量,成親也是有目的的,目的不同罷了。或求樂,或求子,或求財求利。人是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你的考量讓一孤苦女子死於孤苦。你不該有許諾。”

“是啊,這就是我後悔的地方。像你們現在肯定也是苦甜摻半,但情愛二字就能荼毒人的神志,信勢旦旦許下以後做不了的事情,倒時候誰又死於孤苦呢?人生往後走會發現選擇越來越多,我怕你們走了我的老路。”

房疏冷聲說:“我不會忘記自己的承諾。”

“哈!”,沈一貫又是一笑,“那我擔心臺令會後悔。”

兩人談話說不上歡愉,點到即止。

開倉賑糧似乎遇上了什麽問題,並沒如期到來,眼前捐贈來的口糧又要見底,而下一季的薯類,豆類作物還未成熟,求不了急。

人們都快餓成了活骷髏,有因為饑餓而母乳不足致嬰兒夭折,有選擇餓死高壽老人來保證孩兒生存的,有殺媳以餵全家,饑餓面前每一刻都是人性與生存的較量。

突然一天,沈一貫說有從遼東而來糧食,數量巨大,讓這十萬人口拖到下一季糧食收獲問題不大。

等災民事宜安排妥當,房疏準備去尋沈一貫商量回京事宜。

進了那古居,沈家將士帶房疏去一書房候著。

自從譚斐一家死後,這古居收歸公有,現在被沈一貫公物私用。

這書屋全是木制,未鋪青石,配上一盞熏香,書香味隆重。

房疏等了一時無人來,又看書桌上一紙賬宗,一眼看下來房疏眉頭緊蹙。

如今國庫看似豐盈實則虧空,邊境有蠻夷伺機作祟,內亂也無休止,天災人禍也無絕也,所以再難多撥出什麽賑糧,而且關中這饑荒也並沒有引起朝中多少重視。

所以撥下來的糧食是只夠萬人挨到秋收後,但與前幾日所到巨大賑食在賬上便對不起來。

房疏看完便原風不動放了回去。等沈一貫回來時,與他商量了回京的日程,那場來得突然的瘟疫似乎也被饑荒嚇跑了,所以他回京的日子也到了。

沈一貫讓房疏先回去,並安排了將士護送他。

房疏在與霍臺令通信的信中提過這次帳單不均之事,霍臺令也沒有回答此事,只說了播州一些戰情,楊應龍無畏奸猾守據有利位置,易守難攻,大家也都在僵持著伺機而動,而他每天的事情除了想著怎麽打敗楊應龍就是想著房疏。除了報安康,便是訴情腸。

光陰彈指過,很快就到了房疏回京的日子,他本是不張揚,只想悄悄離開,一如來時。但不遂他願,有人走露了風聲,百姓不舍他紛紛自發送行。鞋馬夾有幾裏官道,便站了幾裏百姓,房疏只能躲在馬車裏不敢探頭,非是怕其它,只是怕送別。

我來你迎,我去不送。這才是最好,偏偏人們經常弄左了。

人們也只是站立兩旁,安安靜靜,只有哭鬧的孩子,他們的哭鬧可能只是因為中午的米粥不合味口,或是十月初的天氣太涼了。

半路時,房疏收到了鄭晚寒來信,這是鄭晚寒第一次給自己寫信,展開信紙,紙上幾處墨跡暈染,筆鋒抖動,說著京城發生了大事,自己伯父成了庶民,祁量夫婦鋃鐺入獄,吳金釧兒全家被滅門等一系列的事情,卻也沒有說個前因後果,只說若覆炎回京,速來相見。

那幾處墨跡暈染想必是晚寒情慟而哭之淚。

房疏患疾之前寫過一封信給祁量報過平安卻無回音,猜想這粗人只會動拳頭不會動筆也不在意,後來自己又是染疾又是忙碌,便沒有再給他寫過信。

加快了回京的日程,回京後無人來接。

房疏打發了隨自己而回的將士,獨自回到仲先居,門扉緊掩,連大門上的黑油鐵環都生了一些銹來,自己手掌輕按一下黃門,門上便有了五指印,而自己手上沾了這幾月來的塵埃。

他轉頭策馬而去了鄭府,鄭府也蕭肅不如往常,他剛至門口就見幾人氣勢洶洶而出,邊往外走,連對裏面彎腰低頭的鄭老管事說:“三日內那一萬銀子必須得結了!!我知道你們欠城東茍老板那二萬兩都結清了。都是看在和國昌兄這些年來的交情,才拖了又拖!!我們也是要吃飯的啊!!家裏老小攏拱幾百張嘴呢!!”

“誒,誒!何老板!我們都知道的!老爺現在變賣產業湊那一萬兩銀子呢!三日必定親自送上門的。”

看這管事就差弓得將臉貼在地上,何老板又說:“這利紅也不收你們的呢!只要本金了!可別再有什麽借口了,都是生意人,講一個信字的!”

“是是是!!何老板慢些走,勞您來府上催賬了!!”

那鄭管事送走了何老板,他才直起腰來長籲了口氣,無奈得擺了擺首。房疏大步上前,“鄭管事,晚輩有事求見晚寒小姐。”

一見是房疏,這鄭管事老臉上褶皺如溝壑亂深,髩比楚山雲淡,“原來是房大人,許久不見了怎得這般消瘦了?”,嘆口氣後,做了個請的動作,說:“小姐才失去了摯友,好幾天不曾出過房門,誰也喚不出來,房大人來得正好,興許房大人能讓她心情好些。”

房疏便隨著鄭管家來了鄭晚寒閨房門口,輕叩了門,說:“晚寒,是我。”,門吱呀一聲,一個面色如雪,眼腫如杏桃的女子出現在門後。

“覆炎進來吧。”。

房疏剛進了屋裏,便將門閂上,門外鄭管事問:“小姐!需要茶點嗎?您好幾日沒有好生吃東西了!”

“不要!你去忙你的!!”,鄭管事在門外踟躕兩步,還是離開了。

數月不相逢,有人消,有情瘦。

鄭晚寒忍不住哭出了聲,撲到房疏懷裏,聲音幾度哽咽,房疏只能站立不動,等她先哭了好一會兒。“好些了麽?別哭了,你把我衣襟都打濕了,這深秋露重,會生病的。”房疏將她推開了些,獨自坐在桌旁自行倒了些白水喝著解了渴。

感覺房疏似乎有了些變化,不止是更瘦了。

“你信上寫得沒有前因後果,你還是好生給我說道說道,吳大人一家怎麽被屠殺了?祁量夫婦所犯何事?你們家又為何欠債累累?”

看得出來,剛剛開門之前,鄭晚寒肯定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幾天沒有怎麽梳過的頭發,卻還是亂翻翻的,哪裏還有大家閨秀的模樣。

鄭晚寒坐在房疏對面,哽咽說道:“這事兒.......要從鄭貴妃遇刺說起,也就是我姨。”

原來是從那次房疏裝作刺客行刺鄭貴妃,這件事情被用作了常洛黨人與常洵黨之間的爭鬥,直接導致了鄭國泰被彈劾罷黜,而後祁量被指控欲對朱常洛行兇而被抓入獄,刺殺皇家的人可是殺人九頭的大罪,念他有功只將他與其夫人--蝶蘭,抓了起來,收押在大理寺中,等待著候審。

房疏皺眉,“是朱常洛起訴的?”

晚寒搖頭,說:“是沈大人。”

“內閣沈一貫?”

點頭答是。

房疏拳頭緊握,說起來,百官逼皇上立太子時他從來沒有出來表過態,難不成是常洵黨!跑來向他示威了?

“吳大人呢?我與他共事過一陣子,他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並無多大求財求利之心。何又招了災禍?!”

說及此,鄭晚寒又止不住嚶嚶而泣。

“半月前......金釧兒愁容滿面來尋我說,她父親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好像是關於鹽引鈔關稅收,說是有大官貪汙了巨款,可能招災致禍。因為從小到大金釧兒都很喜歡和我開一些玩笑,越出格她有來勁兒,當時也沒有在意,兩日後......竟然聽到她慘別離世的消息......”,鄭晚寒滿是悔恨,“我當時還罵她開了不吉利的玩笑,來觸眉頭......我真是!不該啊!”,思及此,鄭晚慮又哭了起來。

房疏也不催她,讓她好生哭,等她緩過勁了,又問:“你見過她屍體嗎?就是......怎麽死的?”

“我沒有見過......”,鄭晚寒邊擦拭熱淚,“我去問了聞大人,他說他當時沒有接過個這個案宗,不清楚,我又花了些錢去大理寺買了些消息,說是和九蓮教前教主,叫什麽玉的有關?脖子上有太攀劍痕,我不明白,金釧兒他們和江湖流寇有什麽關系!”

房疏聽完也是疑雲重重,問:“占玉?”,前有譚斐滅門,後有吳家慘劇,這兩宗朝廷命案都與占玉有關。

“對對,就是叫占玉......啊!我想起來了!!當年他還和晏姐姐有過一段露水!弄得京城皆知,晏姐姐後來也是香消玉殞!這個煞星除了長得人模人樣,完全是狼肝狗膽!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也沒有他克不死的人!可憐晏姐姐那般好人,這般屈就也不得善終,也是.......”,新疼加舊哀,鄭晚寒更是不能自持。

“你們家怎麽雕零了?催債都催上門了。”

“哎,本來生意上的事情我也是不清楚的,不過多少受了伯父的影響,之前因為伯父的關系而攀上與我家做生意的,現在都害怕扯上關系而終止合作了。一時間許多貨商都供不上,也銷售不出,其實就些都還好,再找其它人也是一樣的......只是之前有借款資金流通的,現在都突然要前來催債,這才出現了這問題,爹去問其原由,都不肯說,只有一個與爹幾十年交好的人私下告訴了原委......”

說到這裏鄭晚寒也欲說還止了。

房疏:“原委呢?是我聽不得的秘密?”

“也不是.......”

“那就說吧,我又不是商人,與你們沒有什麽利益沖突。”

鄭晚寒怕房疏誤會了什麽,連忙回答:“是寶鴻林。”

“這與寶鴻林有什麽關系?”

“寶鴻林現在是京城最有錢也最有勢的商賈,京城九成的商人都與他有交易,他現在已經不止是做綢緞生意,小至柴米油鹽,中至酒店飯館,大至冰鐵火器他都有涉及,京城十座煙花地就有九座是他的聚寶盆。欠他債的人何其多,但偏偏只催與我們有關聯的人,也就是變相只從我們這裏吸血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也不是說寶鴻林什麽壞話,只是我們鄭家並未與他結過任何仇怨,不知道為何有這般針對。”

房疏斂眉沈思,左右想不出這沈一貫,占玉,寶鴻林有什麽聯系。

便擡頭問鄭晚寒:“你知道我府上家仆去了何處嗎?我府上現在空無一人。”

“聽說是被遣散歸家去了。”

房疏點了占頭,“那便好,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情。”,看鄭晚寒還止不住傷心,只能寬慰說:“晚寒,節哀順便,都會好起來的。”

“覆炎,你變了。”

“變瘦了?鄭管事已給給我說過了。”,房疏佯笑。

“不是,你從來沒有喚過我晚寒。今天卻喊了我幾次。”,鄭晚寒好不容易逼出一個苦笑。

“稱呼而已,若你覺得不妥,那我再喚鄭姑娘。”

鄭晚寒笑著擺手,“晚寒挺好聽的,第一次覺得我的名字這般好聽。”

房疏嘆了口氣,說:“晚寒別誤會,我把你當朋友,便不懼男女之隔,沒有別的意思。”

鄭晚寒沒有想到他說得這麽直接,也沒有顧及她現在的心情,“哎.......只怪我不夠傾城,現在又有家道中落之勢。”

那腫如桃李的眼裏又蓄了淚。

房疏心裏多少也有些苦惱,“我不好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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