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那一晚,房疏一回府上,惹得瞿百瞿千兩人激動不已,原來是一打下午祁量回來發現房疏不見便召集人手遍地尋找。

見房疏回來,放了信號彈,不出片刻祁量也回來了,見到房疏頭發淩亂,衣衫也有些不整,有些生氣的質問他去何處茲事來?莫不是與霍臺令打了一架?!

房疏靜默不語,沒有回答他。

第二天就去六科畫卯,處理了那些堆積了好久的公文,勸皇帝立太子的熱度沒有因為百蓮紅封案的結案而消退下去,皇上的態度徹底點燃了這些言官的反抗情緒,每天都有上書勸戒,大多石沈大海,但依然有人敢於上誡。

很多官員見房疏病愈,紛紛道賀。

吳應爵拿來一個八寶小木盒,“房大人,這是老家的梨花茶,也不知道您府上哪裏,也就沒來看你。”

房疏擡首對他笑了笑,“多謝吳大人考慮周到!這梨花茶聽聞是素色入金杯,飄香十裏地。我可得好好品品!”

吳應爵嘿嘿笑了幾聲,說:“你失蹤的那兩天弄的滿城風雨,你和那霍提督感情一定匪好!聽說是那霍提督兩天兩夜沒有怎麽合眼……”

房疏低喝他:“不可胡說!他只是為了抓賊罷了,和我無多大關系。”

吳應爵的缺點就是看不懂臉色,他反駁道:“哪能啊?!前兩年有個三品文官好像是幹涉了地下賭坊的,被狗急跳墻的賭樁老板挾持了,當時還是皇上親自讓霍提督去處理此事的。霍提督本來就陰晴不定,這事兒本來不困難,他拖了十天才搞定,那官員怕是在惡徒哪裏受了天大的侮辱,歸來後自己辭職歸鄉做農夫。聽說是那官員之前與霍大人結了梁子!這些事兒還挺多的,反正是得罪皇上也別得罪他……那簡直是比死了還慘的事兒。”

不易平靜的心有被撥弄的漣漪蕩漾,說得自己真有些特別……擺了擺頭,胡想什麽呢?有特別的肉*體關系同僚罷了。

現在頭疼的是自己似乎已經得罪他了,急糊塗了,還揚言要殺他爹。

房疏推辭皇子們的授學任務,另尋了一個庶吉士補上。

幾日來房疏為了京察的事情常常在六科忙到亥時,他似乎嫌自己事情不夠忙,總還幫著其它科的人讀宗提案,說話謙卑有禮,又有理有據。俗話說肯吃虧,就能紮堆,博取了不少其它言官的好感。

每次路過午門口都會見到錦衣衛巡邏,按理來說是正常的,可最近兩日錦衣衛特別多,視線在他身上逗留的時間也有些長,讓他如芒在背。

最近天氣很好,白天透著薄熱,夜晚浸著清涼,房疏與祁量兩人踏著星光回府。

祁量今天顯得格外激動,“大人!明天麻貴兵頭就要到京了,聽說明天準備了接見儀式!百官都要在場,你怎麽今天還這麽遲?不應該好好準備一下?!”

這事兒,昨天就聽聞吳應爵說了,自己太忙差點忘了,忙是好事,好多事情都能拋諸腦後,只是大事小事好事壞事都有些忘了。

“半個月前我就收到了麻貴將軍的信,看我都忙忘了,明天大早你隨我去京城在接迎。”

“好嘞!”,祁量咧嘴大笑。

“你樂呵個什麽勁兒?!”,房疏策馬攔在他前頭。

“嘿!那可是抗倭大英雄!!瞻仰一下英姿,機會難得!”

房疏嘴角也蕩開笑意,“你也是抗倭英雄。”,策馬續行。

“我是無名小輩,誰會記得?小英雄那麽多,大英雄卻寥寥無幾,才會被人記得。”

“小英雄也有人記得……”

才到府上,瞿百來牽馬,房疏還沒有下馬就聽得瞿百對他說話,“大人……今天霍大人讓人送了東西來……”

房疏心驚得有些發涼,“什麽東西?!”

“一些鹿茸幹參,還有說是西洋進貢什麽旋風葡萄幹,說是給大人補一補……”,瞿百一開始從那校尉手上接過時也是嚇得有些手抖。

什麽帶血的刀,死老鼠,甚至殘肢斷臂都在腦海裏如跑馬燈一般閃過,完全沒有想到是些補品吃食。

第二日雞未叫,朝陽未出,房疏只帶著爾良去了外城永定門口,門口有士兵當哨巡邏,平時出入本來嚴格,為了迎抗倭總兵頭,今天更加苛刻,僅僅七品腰牌還不夠,還需要三大營的通行公文,否則今日禁止出入。

房疏正一籌莫展,三大營的通行通行公文需要找霍臺令印章,就算來的及他也不想又腆著臉將自己的話吞回去,再找他給公文。

祁量不認,非要闖出去,“你們狗眼睛瞎了?!這可是芝蘭探花,翰林院編修,抗倭替補兵部尚書兼軍事,車軍副把手,皇子太傅,朝鮮館博士,刑科給事中——房覆炎房大人!你們攔得起?!我們可是迎接麻貴總兵大人的!!”

士兵們被祁量的炮語連珠轟得一楞一楞,面面相覷,都驚動了永定門的門千總,這是一個個子有些矮小的中年男子,生的白胖氣憨,從門衛處連忙跑來,一看房疏一身七品官服,生得玉面俊朗。

連忙彎腰拜首,“這位大人……今兒是特殊時期,見諒見諒啊!”

祁量雙手抱胸,上前以肘撞了那門千總一下,斜向下看著他,“胖子!這位可是……”

房疏見他又有重覆剛剛那堆廢話的意思,忍不住出聲打斷他,“這位大人……我知道今兒是迎接麻貴總兵一行人將領的日子,我與麻貴大人是好友,前些時日寫了信點著我要我來迎接呢!勞煩您通融一下。”

門千總搖晃了自己圓乎乎的腦袋,“不行啊!出了事兒,我可擔不起!這位大人請回吧!要不您拿了通行公文再來?”

看這情況確實不行,房疏正準備轉身離去,到時候再與麻貴解釋一番,必定會理解。

“鄧千總!房大人與我一起的,通行吧!”

這聲音自身後響起,房疏全身汗毛茲立,牽著馬韁的指尖都有些發顫。

等到身後人走進,他仍然有些不知所措。

祁量連忙幾步上前擋在房疏與霍臺令中間,鞠躬道:“霍大人早!正好碰到您了!正愁出不去呢!”

那鄧千總生怕霍臺令怪罪自己,忙著解釋:“房……房大人也不早說是與霍大人一起來的,誤會誤會!!”

一旁的將士也都紛紛讓了道。

霍臺令一身大紅錦袍,腳踩著白底緞面鞋,袖口綁著金鱗帶,胸口打著獅子補子,腰間纏著玉蛟龍,一手牽著棗良駒,一手握著繡春刀,身後數名錦衣衛頂級將士。

生來俊顏刀雕刻,融時霸氣自修成。

一雙鷹眼只盯著房疏後腦勺,旁人說全然不理。

“房大人……昨日送上府的東西吃了不曾?”,說完將韁繩遞給一旁黃庸,越過祁量走到房疏面前。

房疏才擡頭與他對視一眼,巡視了周圍眾多將士,忙作了揖,“那些東西就當下官先欠著霍大人的,等以後有了積蓄定當還上!”

半晌,兩人之間氣氛詭異凝固。

讓房疏體會了什麽叫“一刻經來成亙古”。

“嗯,好的,記得付些利息。”,霍臺令面無表情轉身出城去,黃庸連忙跟上。

房疏暗自舒了口氣,隔著距離跟上霍臺令。

他也是來接麻貴等人的。

才到辰時,麻貴就領著親信和季金在內的幾百號人浩浩蕩蕩而至,都是鐵甲銀盔,雖然風塵仆仆,依然軒昂有度。只是比他信上說的時間提前了一個時辰。

房疏見面寒暄之後,說他來的早了些,麻貴大笑,說:“我只會早來,絕不遲到!哈哈哈。”

出乎房疏意料,霍臺令與麻貴的關系顯然比去年在朝鮮的時候更加親密。

街上冷清無比,得益於前兩日

麻貴依然精神奕奕,霍臺令與房疏策馬左右夾行,通過他們談話得知——霍臺令也與麻貴有這書信往來,甚至更加密切。

霍臺令講著近日來朝廷發生的一些事情,說起京察又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升職的有罷黜的,還有鋃鐺入獄的。

房疏聽著沒有怎麽接話,顯得有些靜默,只是時不時含混應答。

麻貴見他有些心不在焉,問:“房疏是不舒服?”

房疏意識自己失態,帶著賠禮的笑,“大人,京察公文太多,攪得腦子有些不好使了,見諒見諒!”

“嘿!你們這些年輕人,覺得我這老頭子好糊弄?看你模樣倒像是在思心上人!”

多吃了幾十年飯的人,說話往往一語中的,房疏心虛一下,下意識看了眼霍臺令,兩人目光正好對上,又同時錯開。

誰人挽得一江水,來洗今朝一面羞。

麻貴得了勝仗,心裏暫時沒了惱心事,說話真如長輩一般面提耳命。

“你看臺令做什麽?長輩在這裏說個忠告,你看看臺令快成親了,囍事在即,人都精神百倍,你看看你……二十六七這麽大年紀了早就應該考慮婚事了……”

房疏點頭,“大人說的是……只是晚輩只望兩情相悅,長相廝守,不願三妻四妾,分不了這些心,顧不得這些人……所以急不得。”

“你小子真是個怪人……”,麻貴嘆了口氣,“聽著你小子怎麽有種求佳人而不得的失落……你們這些文縐縐的人,說不破,看不透。”

“都是過去的事了,今天才真的是大喜日子。不適合說這些家長裏短……”

麻貴臉上也有些嚴肅起來,語重心長道:“我看房疏眼善心喜,老夫有幾分心認你做幹兒子……”

房疏有寵若驚,說話都有些頓然,“這……”,他瞪大眼睛,眼神飄蕩。

“哈哈,房疏若有一絲不願我也不會強求的,算起來我這老頭子年紀大完全能當你爺爺了,不必苦惱。”

房疏忙著解釋,“哪裏!太……受寵若驚,自然是天降恩寵,還怕大人說了笑,我給當真了,好不尷尬!”

先不說麻貴戰功壘築,官大兵強,且不說借著覆雜的人情網,總算有個能拿得出手的背後靠山。再者房疏也是打從內心裏喜歡這個長者,送了自己風光劍,正無以為報,有此良機,實屬不易。

“我膝下有七子八女,最小的女兒與你一般年紀,可惜嫁到了山東真定府,都生了一兒一女,信上說,那兩猴崽子都能偏低跑了。”,說罷麻貴臉上出現了些念想,“等我此番告老還鄉,就尋著機會挨個兒去看看。”

霍臺令搭腔,“房大人好命,我看著大人也覺得親切,何不把我也收了?”

麻貴簡直是喜上加喜再添喜,忙說:“哎喲!這事兒我問都沒有敢問你,你若有意,那是正好!等這面聖一事過了,咱們們爺幾個好好聚聚!”

說的是不再來往,別有糾葛,房疏本來心喜,又換心煩。這下可好,稀裏糊塗又攪在一塊了。

行至午門口,百官陣列兩旁,房疏回到自己位置,霍臺令護送麻貴等人上前。

天子端坐城門上,經過一系列繁瑣的儀式,神宗都有些不耐煩,最後神宗下旨,當眾宣讀《平倭詔》:“聯纘承洪緒,統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茍非元惡,普欲包荒……朕念朝鮮,世稱恭順,適遭困厄,豈宜坐視,若使弱者不扶,誰其懷德,強者逃罰,誰其畏威……我國家仁恩浩蕩,恭順者無困不援;義武奮揚,跳梁者雖強必戮。茲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識予不敢赦之意……”

百官將士雖垂首默聽,全程仍然內心依然波濤洶湧,為身為大明子孫深感榮幸並自豪。

“義武奮揚,跳梁者,雖強必戮!”,這一句話在房疏心底跌宕不已,反覆吟讀,越發情緒澎湃,原來家國情懷和鋤強扶弱是刻在炎黃子孫骨子裏的東西,雖然裏面也參雜的貪婪,自私,嫉妒。到了關鍵時候,那些不好的東西總是會被封到地底,為了遏制貪欲邪惡,可以奮不顧身獻出自己的一切。

抗倭之爭才算正式了結了,神宗出資國庫三十萬兩雪花紋銀犒賞將士們,包括良駒千匹,綢緞萬尺,糧油數噸,賜麻貴護國大將軍,官升至右提督,其下親信或有升官或有得財或兩者皆有。陳璘雖然仍然駐守朝鮮協助安內,可他戰功不小也加封爵位得了不少金銀財寶,連他兒媳婦也都加封外命婦。邢玠戰功不小,在老家益都賜了良田美宅,大量金銀糧油。霍臺令本來官至二品,只是授予了一些虛爵,將之前為朱常洛所建造的避暑山莊賜了他,房疏恍然想起,那是那晚霍臺令帶他“幽會”之地。

劉大刀劉舜等人皆有升官。

提到房疏時卻只說了賜銀賞糧,百官都有些意外,他的功勞也是不小,麻貴劉大刀皆上書提過他的赫赫戰功,如今卻像一般將士一樣被打發了。

房疏倒也不覺得意外,可能是那璉英一事得罪了皇上,也可能是霍臺令……他不是說離了他,要讓自己在官場上混不下去嗎。怨不得旁人,但是說不失落也是假的,卻依然面帶笑意扣謝隆恩。

下午神宗設了大宴儀宴請百官慶祝一番,也就設在午門,尚寶司負責擺上禦桌,鋪上黃麾。

百官入座,霍臺令落座於殿內上座,房疏落座於殿外下座,兩人隔得遠,側身也很難看到彼此,這稍微讓房疏松了口氣,不知是不是自己太緊張了些,發現今天只要有機會兩人視線便會觸碰上。

教坊司設九奏樂歌,待奏起《炎精之曲》,群臣下跪亦舉酒。房疏才發現坐與最上位的皇上身旁還有鄭貴妃和神宗生母孝定太後,孝定太後一旁面容憔悴略顯衰老的女人是王恭妃——朱常洛生母,依稀還有清面俊秀模樣——還沒有被深宮高墻蠶食殆盡。

各位皇子按年長順序坐在皇上跟前,朱常洛一眼就看見了房疏,對他含額一笑,房疏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遲鈍了片刻也回了個“笑禮”。

得了房疏回應,又低眉順眼俯下頭,偽裝得一臉無害。

一看他這模樣,房疏就後悔了,心裏一萬句問候他父母的話憋在心頭,不過也只能憋在心頭,這要是真罵出來,就真成了欺君罔上了。

隨著《皇風之曲》一響,光祿寺侍衛給皇上斟酒,又請飲群臣。這種大宴儀式繁雜,八輪舞蹈,九輪敬酒,時間恰好進入了晚飯時候,開始上宴,食材皆是四方奇珍,經由禦膳房精心烹飪,味道色澤極佳,滿殿果菜飄香,瓶插金花翠葉。房疏吃了一些便再無食欲,一旁吳應爵塞得嘴滿滿,夾了箸肉脯當入房疏碗裏,“覆炎……這個肉也不知道怎麽燜的……嗝~,入口即化就罷了,下肚後齒頰留香……看你的都沒有動……”

房疏看他打了嗝又忙喝酒下肚,微蹙眉頭,將自己這份也給了他,“愛吃,你就多吃些罷。”

“算了,我胃口也不大,哪裏吃得了這麽多……”

說他胃口不大,可他把自己跟前的玉盤銀杯都掃得精光。

註意到房疏的目光,“不能浪費食物不是?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呢!”

說罷,吳應爵樂呵笑了笑,摸出一方汗巾仔細擦拭了玉盤底,油汙菜漬漸去,盤底一只食指節一般大的金羽鳳凰,湊近一看眼睛爪子具是栩栩如生。

吳應爵嘖嘖讚嘆,“要不說皇家的東西就是好呢!你看這盛菜的盤子都這樣精致,陶瓷裏裝金條……工藝覆雜。”

原來這吳應爵有個小癖好——喜好陶瓷。除了八卦百態外就喜歡收集一些陶瓷制品,聽他自己說每月月俸一半都得貢獻給釉色廊——京城小有名氣的瓷器古玩店,還有一半上供養高堂。

此時這吳應爵抵不過誘惑,手腳哆嗦摸了一個袖珍玉盤子,想揣入懷中,房疏眼見,心下了然,制止了他,低聲嗔喝:“不可胡來!!”

吳應爵如迷鬼被喚回了神,嘴角抽動,還是聽了房疏的話放回了袖珍玉盤子,並羞得滿臉通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