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明的離開對姚真真並沒有什麽影響, 她最近是真的很忙，沒了鄒家的一攤子事，只覺得難得清閑。

可她這麽按部就班是上學放學，看書做題, 卻礙了姚桂香的眼了。

中午的時候, 趁著大家都去吃飯, 教室裏人不多，姚桂香坐在了姚真真的對面, 冷冷道：“鄒明走了, 你就沒什麽要說的？”

姚真真覺得她這個問題很奇異, 她從課本中擡頭, 認真道：“你要是真的這麽閑，我勸你還是去看看書。你期末剛好吊車尾及格吧？要是還想繼續往下念，不看書根本沒有可能性。”

還記得之前在南家拗的時候, 姚桂香可是大言不慚的說要考高中。

現在她這樣, 根本沒有考高中的可能性。

“姚真真，你真的沒有心，枉費鄒明對你這麽好！”姚桂香楞了一會兒, 終於憋出一句。

姚真真放下筆，跟她講道理：“鄒明對我好不假, 可是我們一不是對象，而不是夫妻，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 我說了很多次也拒絕了很多次, 他自己不聽怪誰呢？我倒要問問你, 你以什麽身份和立場來餵鄒明打抱不平？”

姚真真說完也不看她, 繼續把剛才那個算式寫完。

姚桂香被人晾在了原地, 氣得直哆嗦，但她自己也知道姚真真沒說錯，她根本就沒這立場。

她站了一會兒，許是再也受不了被人當做空氣對待，捂著臉氣憤地跑了出去。

李愛萍剛好進門，差點和姚桂香撞了個正著，她拍著胸口：“急急忙忙幹啥呢？”

姚真真頭都沒擡，“誰知道呢！”

姚真真以為鄒明的事情到這裏為止了，想著姚桂香要是有點腦子就不會再主動找上來，哪知道姚桂香雖然確實沒再找來，卻暗地裏憋了一個大招。

“你就是姚桂香？”鄒母穿著一身羊毛套裙，笑瞇瞇地看著跟前站著女孩。

長得還算清秀，就是人看著有些畏畏縮縮，不是特別討喜，不過身材圓潤，看著就是好生養的類型。

姚桂香埋著頭，輕輕點了點。

“鄒明常在家裏提起你，你有空的話也可以來家裏玩。”皺母笑笑，努力擺出和藹的姿態。

鄒母知道姚桂香的成分也不好，不過她沒想著姚桂香和兒子有進一步的可能性，所以對她態度倒是還好。

上回回娘家，鄒母可是將最近的遭遇狠狠哭訴一番，哥哥嫂子確實有給她出頭的意思，但被鄒昌雄知道以後給摁了下來。他說鄒明去部隊的時候放話了，要是真的想要他在部隊乖乖訓練，就別找姚真真的麻煩。

鄒昌雄既然答應了兒子，對於鄒母自然也有刻意盯著幾分。

鄒母覺得自己的法子多的是，就算沒有娘幫忙，她還可以找別人。

於是打聽了一圈，找到了姚桂香頭上。

鄒母還打聽到姚桂香和兒子曾經談過對象，不過兩人很快就分了。

說實話，如果非要選的話，她倒寧願選姚桂香。這丫頭看著好生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比姚真真好拿捏一百倍。

姚桂香笑的很靦腆，一時不知道鄒母在說真的還是只是客套話，但是想到能去鄒明家就足夠讓她激動。

鄒母拍拍她的手背，像是很看重姚桂香：“可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

鄒母讚了幾句，神情忽地有些落寞，還重重嘆了口氣。

姚桂香自然要表忠心，連忙問鄒母怎麽了，於是鄒母就把姚真真和她的過節說了遍。

“其實我家是不在意門第的，只要人品好，尊重長輩就可以了。可姚真真，眼睛裏哪兒還有長輩兩個字。”

姚桂香深以為然，不止幫著一起數落姚真真，還把姚真真和家裏的過節都說了個清楚。

鄒母聽的連連咋舌：“沒想到她竟然連親叔叔都頂撞。”

姚桂香點點頭，看鄒母倒有幾分相見恨晚，“還不止呢，家裏別的長輩也是半句都敢說她，要不然姚真真一準懟回去。”

可即便這樣，村子裏誇讚姚真真的人也很多，他們覺得她漂亮聰慧，學習好還特別懂事，掰著手指頭數優點的話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姚桂香就特別見不得這種的，她覺得只有她和鄒母才是難得清醒的人。

看姚桂香說得激動，鄒母有些好笑的眨眨眼，“我這裏有個法子，能給姚真真一點小教訓......”

姚桂香睜大眼睛，等著聽下文。

姚真真最近看書看的有些晚，白天家裏弟弟妹妹們都在，雖然他們大部分時候都很懂事，但是瘋起來也會滿屋子亂竄，吵得姚真真根本沒法看書。

還是姚小軍對兩個小的三令五申好幾遍，晶晶和妮妮才能消停一會兒。不過畢竟是年紀還小，好容易有人作伴，也就只能消停一小會兒，很快又會故態覆萌。

姚真真索性改了看書的時間，甚至從她和晶晶的那間大臥室搬了出去，睡到陳淑芬的房間去了。

陳淑芬的房間不大，但是可以一個住，晚上沒有小家夥們哼唧或者打呼的聲音，及時絕對安靜的時候。

姚真真點了燈，經常看書看到淩晨三四點鐘才睡。

其實她現階段的學習已經不僅僅是初中的內容了，小銀魚的存在讓她事半功倍，不止把初中內容都學了個透徹，就連高一的都學得差不多了。

要不是高中的資料太少，她說不定會一直這麽學下去。

說來，姚真真也不是有大志向的人，她覺得安穩富足就足夠了。

偏偏得了小銀魚的好處，有了這一樁作弊利器，她覺得自己不好好學習，根本就是浪費上天的饋贈。

姚真真沒想到的是她一用功，也苦了顧長林。

就連顧長林的同事程毅也說，每天都看見顧長林早早睡下了，不知道為什麽早上起來還是會眼下一片烏青。不過顧長林的精神頭倒是極好，做起研究來得心應手，要不是這樣的話，程毅一準壓著他去醫院檢查身體了。

“姐，你起來了？”小軍見她姐從屋子裏出來，殷勤道，“快來吃早飯，有媽昨天做的素包子。”

陳淑芬最近在家時候比較多，家裏的夥食水平直線上漲，姚真真雖然因為兩個小的吵鬧而苦惱，但不用煩一家幾口的吃飯問題了，倒也是了了一樁心事。

陳淑芬手藝一般，但是做包子很不錯，今兒的包子雖然是素餡的，但也很鮮香，姚真真一口氣吃了兩個大包子，才感覺到了一絲滿足。

“家裏兩個小的呢？”

姚真真好奇的問，畢竟家裏很少有這麽安靜的時候。

小軍說：“媽怕她們吵了你睡覺，帶出去逛供銷社去了。”

“姐，開鋪子的事，你想的怎麽樣了？前幾天碰見宋大娘和王貴，他們倆還問呢，什麽時候再開始賣東西。”小軍撓撓頭，挺著急的。

家裏暫時不缺錢沒錯，可他舍不得那一大筆收入，要是姐沒想好開鋪子的事，黑市的生意倒是先做起來啊。

姚小軍總有種大筆的錢在跟前溜走，他卻忘了伸手抓住的錯覺。

姚真真看了眼弟弟有些好笑，小男娃整天嘴裏錢啊錢的，鉆錢眼裏去了。

“你別急，我已經把資料都填好了，還交到相關部門審核了。只要營業執照下來，開鋪子的事就能安排起來了。”

“那敢情好。”小軍臉上終於帶了些笑意，“我也被晶晶和妮妮吵的不行，等回頭鋪子開了，就叫這兩個小的去賣東西去，反正她倆精力太足了。”

其實晶晶或是妮妮一個人的時候，根本不這樣。

眼下兩人碰到一起，完全換了性子一樣。

只能說她倆性子太合了。

這會兒姚真真反倒有些想念晶晶一個人的時候了。

姚真真不知道的是，幾乎是她這邊把資料一遞上去，就別鄒母的人給壓了。

要等著經營許可證辦下來才能做事的話，估計要等到猴年馬月。

第二天，姚真真正常去上學，路過校門口時，就察覺到大家眼神不大對勁。

她著急往教室走，一開始也沒多想，可隨著姚真真越往裏，用異樣眼光看著她的人就越多。

李愛萍從別的地方小跑著過來，正要勸姚真真別進去，被人拉了下手，到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你瘋了，這時候躲開還來不及，幹啥還要拼命往上湊。”

說話的女同學平時和李愛萍挺要好，也正是因為要好才攔住李愛萍防止她犯錯。

李愛萍一時站住了沒動，她看姚真真不明所以的樣子，想到姚真真從前對她的好，猛地撒開同學的手，向著姚真真跑了過去。

“真真，你先別進去了，我替你跟周老師請個假吧。”

李愛紅到了臉上很認真，看著姚真真頭一次沒有帶笑。

姚真真知道事情不對勁，問：“怎麽了？”

李愛萍：“真真，你聽我的先回去......”

姚真真：“我總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李愛萍不敢說：“沒、沒什麽。”

兩人正僵持不下，有同學看不下去了，往前走了好幾步，語氣戲謔：“姚真真說的沒錯，你好歹要告訴別人為啥。”

說話的女同學名叫沈春分，平時和姚桂香來往比較多，新學期換位置更是主動和姚桂香坐在了一起。

沈春分剪著齊耳短發，皮膚微黑，臉頰上長著雀斑，一雙狐貍眼微微向上挑，看著有些刻薄。

李愛萍瞪了她一眼，並不理睬。

她想要保護姚真真，所以想帶著她快些離開這裏。

“李愛萍，你覺得她今天走了就有用了嗎？明天呢？後天呢？除非她別上學了，一輩子窩在家裏當個窩囊廢！”

李愛萍的步子慢了下來，一時有些游移。

姚真真抓住了她猶豫的瞬間，將手從她手中抽離，獨自一人快步往裏面走。

人群看見姚真真過來，竟一點點散開了，活像她身上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一樣。

姚真真皺緊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姚真真再往裏走，就是學校的公安欄了，這裏一般公布學校的一些重要信息給同學們知道，平時幹幹凈凈的公告欄上，赫然貼了一張紅紙。

姚真真一目十行的看完，臉色的黑的像鍋底。

這上頭列舉了許多她的罪狀，說她的出身、說她搞破鞋等等，這活脫脫就是一張靠誹謗博取眾人眼球的大字報，看這意思，背後的人是想要將她一桿子拍死，最好能輟學回家。

“誰貼的？有本事現在站出來。”

姚真真沈著臉，眼神在眾人臉上掃視一圈，不期然看見姚桂香得意的表情，神情微微一頓。

姚桂香也沒料到她會突然看過來，連忙收斂笑意，裝作不經意的低頭。

姚真真暗罵一句蠢貨。

不對，說姚桂香是蠢貨，簡直侮辱了蠢貨這兩個字。

她和姚桂香說到底是堂姐妹，姚桂香以為自己被人針對，身份背景被人考究，難道姚桂香就可以幸免嗎？

姚真真轉過身，將紅紙撕了下來。

沈春分頓時急了，大聲道：“姚真真，你憑什麽把紅紙撕下來？你敢保證上面說的每一條都是假的嗎？”

姚真真不為所動，動作慢條斯理。

她不止把紅紙撕了下來，還扯成一條一條，最後碾成了碎片。

“姚真真！”

沈春分氣急敗壞的沖上來，要拽姚真真去見老師，沒防備姚真真突然將紅紙甩過來，灑了她滿頭滿臉。

“我能保證這上面說的每一條都是假的。”姚真真並沒有看她，而是轉過身面向其他同學。“如果你們真的有腦子的話，應該去看別人是什麽樣的人，而不是通過這樣一張紙來判定。”

“那你敢說，你出身沒問題，你敢說你確實沒跟鄒明談對象嗎？”沈春分絲毫不肯退讓。

姚真真不緊不慢的說：“那我問你，你在問我以前有沒有問過你的好同學姚桂香。我和姚桂香是堂姐妹沒錯吧？我要是壞分子出身，不論你怎麽說，你以為姚桂香能逃得了？”

姚真真這句說完，隱在人群裏的姚桂香忽然被凸顯了出來。

姚桂香繃著臉，面色有些難看。

“還有，我沒有和任何人搞對象，只不過被人獻殷勤罷了。被人獻殷勤是我的錯嗎？沈春分，你的心思到底有多惡毒，才會這樣見不得別人好。還是，你自己長得太醜了，根本沒有被人獻殷勤過，所以你根本就體會不了我的感受？”

“你看，你總不能因為我比你漂亮就過分嫉妒我。”

姚真真攤攤手，一副太過優秀無可奈何的表情。

底下的同學們聽見這話，有些楞住了。

他們這還是一次聽見有人這麽誇自己。

關鍵的問題是，這一點都不違和。

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姚真真太漂亮了，不止五官小巧精致，就連氣質也越來越出眾，這會兒站在陽光底下，眼含薄怒、振振有詞的模樣，看得不少人楞了神。

說句實在的，要不是姚真真平時看著過於嚴肅，又常年占據了全校第一名的位置，實在有些泠然不可侵犯了些，要不然盯上姚真真的人會更多。

現在站在底下的男同學，就沒有幾個敢拍著胸脯說，不喜歡姚真真這種類型。

因而鄒明喜歡上姚真真，竟有些理所應當了。

姚真真看著地上的碎片，淡淡道：“你們一定不知道吧？筆跡其實可以暴露很多問題，就算這大字報是用左手也寫的也沒用，公安也有法子查出來。到時候，麻煩寫這個大字報的同學主動退學。現在好不容易革命結束，恢覆高考，社會正要發展，幹這事的其心可誅，關於其身份來歷應該交給公安好好審問才對！”

“又或者這人是其他國派來的特務，特意在這裏引導群眾情緒......”

姚真真的話可大可小，一旦被當真，先前刻意議論她那些人是真有可能被抓起來審問的。

同學們這才覺得慌了，他們今年就要參加中考，不論是尋釁滋事，還是破壞同學關系，又或者更嚴重些被指控有可能存在敵特嫌疑......

一旦落實，前程盡毀不說，還會連累家裏人。

“姚同學，我跟你道歉，但我純屬是被那個東西誤導了。”

“還有我，我也道歉，我沒有任何針對你的意思。”

“還有我，還有我......”

低頭道歉的人很多，姚真真沒再說話，只是隔著人群，眼神冰冷的和姚桂香對視。

那眼神，看得人心底發慌，時間越久，姚桂香越覺得心裏沒底，最後竟支持不住低下了頭。

“真真，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還好嗎？”

周玲察覺動靜很快趕了出來，她有些心疼的看著被包圍在人群中間的姚真真。

同時跟著出來的還有各科老師。

老師都愛看成績，也惜才，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姚真真都是寶貝疙瘩，何況她自己又用功，那就更討人喜歡了。老師們平時也有觀察過，姚真真除了必要的交集真的和同學們來往極少，就這樣還能被人針對？

而且貼大字報的行為很不友好，讓老師們恍然憶起曾經的那些歲月，厭惡之情頓時溢於言表。

周玲看了眼同學們，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整個人緊繃著：“姚同學說的不錯，這種行為往嚴重了說，可是會記檔案的。而且，我愛人就是公安，你們要是實在不肯承認，我就讓他來仔細調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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